1
回廊很长,两侧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像永无止境的队列。柱子上雕刻的那些人脸和兽面在幽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空洞的眼眶里透出的蓝光像是活的,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转动,侍者无声地走在最前方。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那股锈蚀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顾城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花,只觉得那味道很淡,淡到像是记忆深处某个已经模糊的场景。
“你说我们会被带到哪里?”舟行的声音从身侧传进顾城的耳朵里。
“不知道,但我们大概率会分开吧。”顾城说,他觉得那个叫蘅的女人至少会给他们两间休息的卧室。
“那不行,咱们得捋一捋今天的事。”舟行小声地说,他又大声地朝前面的侍者说,“您好,我们两个饿了很久都没有吃饭,可以先去吃饭吗?”
侍者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
舟行暗自嘀咕,不会吧!这里不会和妖界一样不给饭吃吧!
侍者沉默地在回廊的中段拐了一个弯,走进另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餐室。黑色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暗紫色的桌布。
窗户开着,窗外是黑色的湖面,那轮冷白色的光从水面反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波纹。
侍者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退到门外,消失了。
舟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我要饿死了!”
顾城也坐下,他当然也饿,但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觉得空。
菜开始一道一道地上,但没有人端进来,是桌子中间那块黑色的木板自己打开的,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展开,每一层都托着一只白瓷碗碟。
第一道是汤,清亮的汤底,表面漂浮着几颗枸杞和几片薄如蝉翼的菌菇。入口温润,回甘绵长,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顾城捧着碗,喝得很慢。
第二道是凉菜,切得极薄的卤牛肉码成整齐的扇形,边缘透出琥珀色的光。牛肉下面垫着一层焯过水的豆芽,淋着红油和蒜泥,撒了一把碎花生。
舟行立刻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哇!这个好吃!”
第三道是糖醋排骨,排骨炸得外酥里嫩,裹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了白芝麻。第四道是清炒时蔬,不知名的绿叶菜,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第五道是红烧鱼,鱼不大,但肉质极嫩,筷子一夹就碎,蘸着酱汁入口即化。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都不多,但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舟行吃得很快,筷子几乎没停过。顾城吃得慢一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菜的味道好得不像话。
之前那段日子,在妖界吃多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一顿饭简直像是天堂。
吃到一半,顾城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舟行,“行哥。”
“嗯?”舟行嘴里还塞着一块排骨,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觉得……那个女人说的话是真的吗?”
舟行咽下嘴里的肉,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
“我觉得吧,”他说,“如果她没有想害你,而你自小也没了妈妈,认一个干妈有什么不好呢?就像现在这样,在我们遇到意外事故的时候突然伸出援手。”
舟行说着又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出刺,“如果我是你,我巴不得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当我妈妈。而且全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人就更好了!”
顾城听着舟行这种及其“荒唐”的话,愤怒地撂下手中的筷子,“你这么说,对得起你亲生母亲吗?!”
舟行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把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我又不知道我亲妈是谁。”他的语气还是无所谓的,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就是个战乱的孤儿,如果谁愿意给我口吃的,好好对我,那我叫声妈又怎么了?”
顾城愣住了,他看着舟行,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太重了。他不知道舟行的身世,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除了自己以外,每个人都有父母,每个人都有家。
原来不是。
“对不起啊……”顾城放下筷子,“我不知道你也是……”
舟行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啊。”
他夹了一筷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很响,“而且,我说万一啊,那个蘅真的是你亲妈呢?她说的话确实也没问题啊。你对她完全没有印象,说明很大概率刚出生没多久就离开了她。而且你能确信的是,你确实没有见过她,那她又知道你身上的痣…这么想,似乎也合理。”
顾城沉默着,他想起蘅说“你的右边耻骨上有两颗痣”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真的知道,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别想了。”舟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先吃吧,不过你今天的态度太恶劣了,咱们明天好好跟她道个歉吧。至少她给我们吃的东西是真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而且,明天得仔细问问她这里是哪里,咱们怎么离开。今天先好好吃,好好睡!”
顾城点了点头,舟行这个人不怎样,但是这种豁达的精神确实值得佩服。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米饭。
菜还在上,最后一道是一盅炖汤,盖子揭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里炖着不知名的禽类,肉质酥烂,骨头一抿就化。舟行喝了两碗,顾城喝了一碗。
侍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收了碗碟,端上来两碟点心和一壶茶。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糕,茶是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顾城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饱了。
“走吧。”舟行站起来,“睡觉去,明天再说。”
侍者带他们穿过另一条回廊,来到两间相邻的房门前。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床是木制的,铺着厚厚的被褥,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窗开着,湖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的凉意,但那股锈蚀的气息淡了很多。
舟行走进自己那间,回头看了顾城一眼,“晚安。”
2
门关上了,顾城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陌生的床,看着那扇敞开的窗,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没有一丝波纹的湖。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今晚能睡一个好觉。
顾城躺在床上,被子很软,枕头很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蘅的脸,那双泛红的眼眶,那句“我是你的母亲”。如果蘅真的是自己的母亲,他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她为什么没有一点“母亲”的样子,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和自己分开。
顾城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人那样看过——那种眼神,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湖面上的风停了。那轮冷白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3
第二天早上,顾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那声音很尖,很长,像婴儿的啼哭。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
推开门,舟行已经站在走廊里了,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湖。
“早。”舟行说,“想好了吗?”
顾城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我们去道歉,然后问清楚。”
舟行点点头,他们沿着回廊往回走,穿过那些雕刻着人脸兽面的柱子,穿过那些透出幽蓝色光的空洞眼睛。
侍者不知从哪里出现了,无声地走在前面,领着他们。
大厅里,蘅已经坐在那把高背椅上了。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暗紫色的,但料子薄了一些,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那根链子还垂在额前,宝石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闪动。
她看见顾城,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短,但比昨天真实。
“醒了?”她问,“睡得好吗?”
顾城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她,他深吸一口气。
“昨晚的事,”他说,“对不起,我的态度和语气很恶劣。”
蘅看着他,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没关系,是我太急了。”
顾城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这里是哪里?”
蘅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魔界。”
顾城彻底傻眼了,不是老天爷就这么捉弄自己吗?刚从妖界出来,现在又来到了魔界?!!!
舟行也愣住了,魔界,他小时候在梁碛听到的传说,这个世界分为人、鬼、妖、魔,四界,而灵只是能量,贯穿四界。小时候舟行挺相信这些东西的,但是自从接触了Clise后他反而更相信所谓的科学。
可是妖界来这么一遭,好像这些说法又是很合理的,现在是你都来到了魔界,那就只差一个鬼界就已经全部凑齐了,舟行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还能这么丰富。
“魔界?”顾城重复了一遍。
“魔界。”蘅说,“你们所在的地方,是贯穿魔界的湖。这座建筑,是我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我们怎么来的?”
“空间通道。”蘅说,“你和你旁边的朋友在通过妖界与人界的通道时,被卷入了空间裂隙。我感应到了你的能量,把你们带到了这里。”
顾城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在作假或夸大。
“你感应到了我的能量?”他问。
蘅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长成什么样子,你的能量不会变,我都能认出你。”
顾城沉默了,他想说“你认错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有点相信了。
“那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怎么回去?”
蘅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想回去?”
“当然。”顾城着急地说,“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还有……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让它溢出来。
“我会送你回去。”蘅意外答应的很爽快,“但不是现在,不知道哪个蠢货竟然用缚绒打开人妖通道,空间通道被缚绒那么巨大的力量影响,变得极不稳定,强行穿越会很危险,你们最好在这里等几天。”
“几天?”
“不确定。”蘅说,“也许五天,也许七天。等通道稳定了,我会亲自送你。”
顾城看着她,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懂空间通道,不懂能量,不懂这个世界的一切,他只能信她。
“好。”顾城答应了。
蘅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点。
“这几天,你们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跟侍者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舟行身上,“你的朋友,也可以留下。”
舟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蘅站起来,又走到顾城面前。
“澈儿。”她忽然开口。
顾城愣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可以叫我一声母亲吗?”
顾城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他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母亲”“妈妈”,他不知道这些字从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我…”他说。
“没关系。”蘅打断他,转过头,“不急,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动帷幔,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顾城最后说。
蘅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色的湖。
侍者走过来,朝顾城和舟行做了个手势。
“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