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蚀骨魇并未飞太久，或者说，在魔界，距离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穿过一片终年不散的灰雾后，一座悬浮在岩浆河上的倒锥形巨塔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塔身并非砖石砌成，而是由无数根巨大的、惨白色的骨柱交错支撑，骨缝间流淌着金色的魔纹，像极了某种古老生物的血管。

　　“欢迎来到醉生楼。”枵懒洋洋地从兽背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襟，“魔界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情报交换中心。在这里，只要你能付得起代价，什么都能买到。”

　　叔爻跳下兽背，脚下的地面温热滚烫。她环顾四周，只见那些骨柱之间悬挂着无数盏用人皮蒙制的灯笼，光影摇曳间，隐约能听到楼内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和疯狂的大笑。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叔爻压低了帽檐，试图隔绝那些无孔不入的窥探视线。

　　“自然是做交易。”枵侧过身，那双狭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紫芒，他指了指那座巨塔，“你之前说能帮我增幅能量，但我现在改主意了。叔爻，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心核。”枵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一颗被封印在魔界深渊底部，属于真正的天魔的‘无心之心’。据说，只有拥有流魂-才能无视深渊的怨气，触碰它。”

　　“作为交换，”枵凑近叔爻“我可以把帮你塑造一具不会衰老不会毁灭的身体。”

　　叔爻猛地抬头，帽檐下的双眼死死盯着枵，“呵，可是，我觉得当人也并非那么有趣。”

　　“你可以做妖，做魔啊，随你便。”

　　枵转身推开醉生楼那扇沉重的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如何？这笔买卖，做还是不做？”

　　2

　　与此同时，黑煞城偏殿。

　　桑池拽着宋惜尘穿过那条充满血腥味的长廊时，里面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宽敞的大殿此刻一片狼藉，那三只燚翎鹫不知为何打翻了火盆，此刻正焦躁地在梁上扑腾，羽毛烧焦的味道混杂着一种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顾城坐在角落的断柱上，手里那把厚背大刀已经被他磨得锃亮，刀刃上崩出的缺口被他一点点敲平。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殿中央那尊无头神像，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从哪个角度砍下去最省力，那神像虽然只是石头做的，但在魔气侵蚀下，竟隐隐透着一股让人想要破坏的暴戾感。

　　舟行依然抱着那个酒葫芦，不过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傻的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瘪的枯草，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这魔界的空气有毒吧……”桑池脸色苍白，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狂跳不止，这群人都怎么了？

　　“大家…听我说！”

　　宋惜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他怀里的玠玞再次微微发烫，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决心，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他的经脉扩散开来。

　　他快步走到舟行面前，一把夺过那把枯草，狠狠摔在地上。

　　“醒醒！”宋惜尘吼道。

　　舟行茫然地抬起头，眼神依旧空洞，“我的……我的酒……”随后立刻暴躁起来，挥拳就要打宋惜尘。

　　“行哥！这里没有酒！只有魔气！”桑池赶紧冲过来拦着舟行。

　　3

　　宋惜尘看着眼前这群或癫狂、或呆滞的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恐惧，径直走向大殿角落里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身影——蘅。

　　“您好，”宋惜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但眼底深处的质问却无法完全掩饰，“我想请问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挡或者减弱一下魔界对我们欲望的放大？”

　　蘅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毫无波澜，仿佛能洞悉一切。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惜尘，仿佛在评估他话语中的分量。

　　这种沉默让宋惜尘有些气结，他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或者说，顾城是你的儿子，所以你要眼睁睁看着你自己的儿子也变得疯魔，然后把他就这样锁在你身边吗？”

　　此话一出，整个偏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梁上焦躁扑腾的燚翎鹫安静了一瞬，磨刀的顾城停下了动作，连抱着枯草痴笑的舟行也茫然地转过头。

　　空气里只剩下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蘅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她缓缓站起身，身形并不高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可以把他们的行为理解为吃了一种会上瘾的毒药，”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按照常理，只要隔绝来源即可切断药物的作用进行戒断。但是，这里是魔界，空气里每分每秒都弥散着这种‘毒药’。无论怎么隔绝，都是徒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顾城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想要真正地保持理智，只能靠自身强大的力量，或者……离开这里。”

　　“离开？”宋惜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不甘，“我们……我们只是普通人啊，哪里来的什么强大力量？”

　　蘅的视线重新回到宋惜尘身上，最终定格在他怀中那块微微发光的玠玞上。

　　“未必。”她淡淡地说，“你能使用玠玞，也说明了你并不是普通人。”

　　宋惜尘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石头，苦笑道，“可是她们不都说了吗，我又不是它的主人。或许这块石头的底层逻辑就是保护呢？碰到任何人遇到危险都会出手？”

　　蘅没有继续解释，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你叫……宋惜尘？你确定这是你的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宋惜尘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对啊。因为我被我师父捡到的时候，除了这块石头，还有另外一个写着名字生辰的护身符。而且那个跟枵走的流魂也没有质疑我的名字是假的，她知道我的身世。”

　　“那你还记得她跟你说的详细内容吗？”蘅追问。

　　“她也没有说得很详细，”宋惜尘努力回忆着，“其他的信息就只说了我父亲叫宋箖，叔叔叫宋筠。”

　　蘅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没有再说话。但对于宋惜尘的身份，她已经知晓了七八分。

　　他是炢灵宋家的孩子。只不过……他那位名叫宋箖的父亲，早已被他那觊觎家产和家族地位的弟弟宋筠，亲手杀害了。

　　偏殿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顾城又开始“叮叮当当”地磨起了刀，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敲打着每个人摇摇欲坠的理智。

　　宋惜尘看着蘅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心中疑云丛生。他知道对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显然，现在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宋惜尘只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玠玞光滑的表面，那微弱的暖意，成了他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4

　　而另一边，枵推开醉生楼的骨门，一股混杂着欲望、贪婪与绝望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请吧。”枵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在摇曳的皮灯笼光影下，显得格外诡异。

　　叔爻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黑煞城的方向，帽檐下的眼神闪过一丝凝重。

　　她能感觉到，某种所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或者在她决定抛弃流魂体的时候，变化已然发生。

　　“带路。”叔爻收回目光，声音冷冽，率先踏入了那座由白骨与欲望构筑的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