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城是被冷醒的,不是那种从温暖被窝里被掀开被子、皮肤骤然接触到凉空气的冷,是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他的意识像被泡在冰水里,浮浮沉沉,过了很久才慢慢聚拢。
终于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灰紫色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厚重的、像淤血凝结般的暗色穹顶,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潮湿,不是腐朽,像是更本质的、像金属被氧化后散发的锈蚀气息,混着某种干涸已久的血腥。
顾城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按在地上。地面是松软的,像粉末一样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灰白色的沙,夹杂着细碎的黑色颗粒,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残渣。
他转过头,舟行躺在不远处,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行哥。”顾城喊了一声,没有反应,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顾城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推了推舟行的肩膀。
舟行的眉头皱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醒醒。”顾城又推了一下。
舟行猛地睁开眼睛,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整个人弹起来,撞进顾城怀里。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摔在灰白色的沙地上。
舟行骂了一句,“你他妈……”
“是我。”顾城说。
舟行愣了一秒,然后推开他,坐起来,四处张望。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灰紫色的天,扫过那片死寂的湖面,扫过那些在昏暗光线中扭曲成怪异形状的枯树。那些树没有叶子,枝干是黑色的,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天空。
“这是哪儿?”舟行问。
顾城摇摇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妖界,妖界的天是暗红色的,有两轮月亮,有那些扭曲的、会发光的植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紫色的天,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其实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月亮,只觉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湖面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映着那轮冷白色的光。水面没有一丝波纹,连风都绕开了这里。顾城盯着那片湖,忽然觉得心里发毛。它太黑了,黑得像深渊,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正在看着他们。
“咱们还在妖界吗?”舟行问。
“不知道。”顾城说。
舟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白色粉末。他的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手机呢?手机有信号吗?”
顾城摸了摸口袋,空的,舟行也摸了摸,也是空的。
顾城蹲下来,捧起一把灰白色的沙。沙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几乎没有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个词,骨灰。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他赶紧把手里的沙甩掉,在裤子上蹭了蹭。
“顾城,那边好像有船。”舟行忽然说。
顾城抬起头,湖面上,一艘小木船正缓缓驶来。那船很旧,船身的木头已经发黑,船头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咒语。
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子的料子很厚,垂坠感很好,在无风的湖面上居然能自己微微飘动。她的头发很长,已经挽了一个发髻,但仍有大半披散在身后,垂到腰际。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瓷器的白,没有血色,没有瑕疵,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五官是精致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一个精致但麻木的玩偶。
船靠岸了,女人站在船头,低头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从顾城脸上扫过,又落在舟行脸上,最后回到顾城身上,停了一瞬。
“两位公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请随我来。”
顾城和舟行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也听到了,确认对方也觉得不对劲。
“快走!”舟行说。
女人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准备逃跑。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两位公子,”她重复了一遍,“请随我来。”
顾城拉住舟行的袖子,低声说,“跑!”
他们转身就跑,但跑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一种更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吟唱。那些音节很诡异,顾城听不懂,但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把他的意识搅成一团浆糊。
他们的腿不听使唤了硬得像两根木头,机械地迈着步子,往回走。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地走回岸边,乖乖地上了船。
船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女人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她的长袍在无风的湖面上轻轻飘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托着它。
“坐稳了。”她说。
船驶离岸边,湖面依旧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船头劈开水面,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那些水像是活的,主动让开,又在船尾合拢,不留痕迹。
顾城坐在船板上,手死死攥着船舷。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舟行坐在他旁边,脸色比死人还白。
2
船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湖面上出现了建筑。那些建筑建在水面上,用黑色的木头搭成,层层叠叠,像一座浮在水上的迷宫。
阁楼、亭台、回廊,飞檐翘角,每一处都精雕细琢,但那些雕刻的图案不是花鸟鱼虫,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人脸,兽面,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怪异形状。那些脸的眼睛是挖空的,空洞里透出幽蓝色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船在一座最大的建筑前停下,女人跳上岸,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到了。”她说。
顾城和舟行跟着她走,腿还是不听使唤。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木质的栏杆,栏杆外是黑色的水。
回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和船头一样的符号。女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请进。”
大厅很大,地面是黑色的木地板,被打磨得很光滑,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四角的柱子也是黑色的,上面挂着暗紫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
正中间是一把椅子,一种古老的、像祭祀用的那种高背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也是一个女人。她同样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长袍,料子比船头那个女人身上的更厚、更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边,上面绣着繁复的纹样。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垂到腰际,银白色反着光亮。头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链子,链子中央坠着一块宝石,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那块宝石是深紫色的,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她的耳坠和项链似乎也是配套的,紫金色的,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她用手撑着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船头那个女人轻声唤道,“人带到了。”
椅子上的女人睁开眼睛,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和满头白发格格不入。
她从高背椅上走下来,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顾城面前,停下。
这个女人明明比顾城矮,但顾城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俯视。
女人抬起手,顾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她的手还是落在了他脸上,那是一种没有体温的、像蛇一样的凉。
她的指尖从顾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澈儿。”她说,声音在发抖,“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顾城猛地推开她的手,“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不是什么澈儿,我叫顾城!”
女人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苦涩,又像是欣慰。
“你的右边耻骨上,”她说,声音很轻,“有两颗痣。”
顾城愣住了,这件事,她怎么知道的?这怎么可能啊!!!顾城认为在自己的记忆里从未来到过这里,从未见过这个诡异的女人!
“这…这也可能是巧合!”顾城说,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他转头看向舟行,“行哥,你得给我作证啊!我今天可是第一次见这个女人,我完全是被动的!我对水也可是绝对忠诚啊!”
舟行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种看热闹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的事,你自己解释。
“澈儿,就算没有那颗痣,我也能证明你的身份。”她往前走了一步,顾城本能地后退,但身后是舟行,他无处可退,“但是,你竟然说你是第一次见到我。”
她抬起头,看着顾城的眼睛,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
“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有多难受吗?”
顾城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强硬推开她的手,声音大了几分。
“你到底是谁?我真的对你这个人、这张脸完全没有印象!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来过!我怎么可能见过你?你又为什么难受?”
3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湖面上偶尔掠过的水声,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很轻,很远。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
“澈儿,”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碎什么,“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是我太激动了,太唐突了。”
女人顿了顿,像是终于平静下来,“我是你的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顾城的心里。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舟行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放下抱胸的手,站直了身子,what?
顾城不认识他妈?!!这什么狗血剧情!!!
顾城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根垂在额前的链子上微微晃动的宝石。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的母亲。”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蘅。”
顾城看着她,她也在看他。
“你开什么玩笑!”顾城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根本不长你这个鬼样子!!”
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她死死压着。
“是吗?”蘅冷笑了一声,“那你叫什么名字?”
“顾城。”
“顾城。”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谁给你起的?”
“我爸。”
“你爸?你爸叫什么?”
“顾棠修。”
蘅沉默了一会儿,“顾棠修。”
这个名字蘅也重复了一遍,但语气不一样,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
顾城张了张嘴,想说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见过你所谓的母亲吗?”蘅质问道,“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顾城沉默了,从小到大他确实对自己的妈妈没有印象,家里也只有几张老旧的照片。
蘅突然转过身,走回高背椅前,坐下。她的动作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撑着头,闭上眼睛。
“带他们下去。”她说,“找个地方,让他们休息。”
船头那个女人走过来,朝顾城和舟行做了个手势,“请。”
顾城看了蘅一眼,她闭着眼睛,没有再看他们。只好跟着那个女人往外走,舟行跟在后面。
走出大厅的时候,顾城回头看了一眼。蘅还坐在那把高背椅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裙摆拖在地上,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紫色的光。
湖面上又起了风,很轻,吹动帷幔,吹动她额前那颗宝石,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顾城转回头,跟着那个女人走进回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