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廊里的风停了。
顾城走在黑色的木板上,脚步声被两侧的柱子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种沉闷的回响。侍者走在最前面,深紫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暗河,舟行跟在他身后,难得的安静。
“对了,”顾城忽然开口问侍者,“这里叫什么?这座建筑。”
“潮荫轩。”侍者淡淡地回应道,
“哦哦,”顾城说,“魔界都是在这片黑水湖之上吗?”
侍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张木偶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魔界对于你们来说是很危险的地方,在这里还能安全的活着,是因为你们还在尊上的结界里。”
顾城愣了一下,“结界?”
侍者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回廊尽头的方向。
顾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一层极淡的、像水波一样的光幕,从柱子之间蔓延开来,把整座潮荫轩笼罩在里面。那光幕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像一层透明的皮肤,把这栋木制建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结界之外,”侍者说,“是魔的地盘。尊上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结界一直撑着,但它不是永久的。”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最近,它越来越薄了。”
顾城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他看了一眼舟行,舟行的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舟行突然开口,话没说完,整座潮荫轩猛地震了一下。
是撞击,及其巨大的撞击,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结界上。
那层薄薄的光幕剧烈闪烁了一下,又稳住了。湖面上,黑色的水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挣扎着要出来。
“它们来了。”蘅突然出现在顾城身边,盯着湖面说,“比我想的快。”
她转过身看向顾城,“你们先回房间去,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出来。”
顾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舟行拉住了袖子,“走。”
他们退到回廊深处。撞击声越来越密,嘶吼声越来越近。有一声特别响,整座潮荫轩都在晃。
甚至,一个声音穿透了结界,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顾城的骨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
“人类……是人类……”
随后,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蜂群,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意识。顾城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像是从脑子里面长出来的。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舟行蹲在他旁边,脸色惨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忽然停了。结界不闪了,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城抬起头,蘅站在回廊尽头,靠着柱子,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手微微颤抖着,但她把那只手藏在了袖子里。
“没事了,”她察觉到顾城的目光,转过头说,“暂时。”
2
晚上,顾城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湖水拍打木柱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平缓,而是急促的、紊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
自己的出现是否给这个叫蘅的女人带来了麻烦呢?可是,顾城还是不明白,蘅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把原本要回到人类世界的自己带到这里?
顾城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很遭人嫌弃的窝囊废,就像舟行所认为的那样,如果更不是自己的亲妈,干嘛要一个这样的儿子呢?可如果她是自己的亲妈,又为什么把自己给抛弃了呢?
第二天早上,侍者来敲门。
“尊上请两位公子去用早膳。”她说。
顾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走到窗边,外面的湖面和昨天一样黑,但结界不一样了,那层光幕比昨天薄了很多,薄到几乎看不见。有几处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干裂的嘴唇。
顾城走到餐室的时候,舟行已经在了。
蘅也在,她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舟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但没有喝,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结界……”顾城开口。
“还能撑几天,”蘅说,“但不会太久。”
“那怎么办?”顾城也预料到了这个坏结果,直接摊牌,“就算通道异常,如果你有办法就现在送我们回去吧,至少我们走了也不会连累到你。”
蘅放下粥碗,看着他,那双眼里没有光,像两潭死水。
“说实话,”她说,“我并不能够送你们离开魔界。”
顾城愣住了。
“澈儿,”蘅的声音很诚恳,“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早就回去找你了,怎么会和你分离这么多年?”
餐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湖水拍打木柱的声音。
舟行的筷子停在半空,顾城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拳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骗我”,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如果她真的能离开,她不会在这里,不会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
“那怎么办?”舟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发紧,“我们岂不是要死在这里?”
蘅摇了摇头,“我在魔界有一位认识的前辈,她可以送你们出去。当年我初入魔界,无所依仗,多亏了她的帮助,我才能在这里立足。”
“她为什么要帮我们?”顾城问。
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魔。”
3
吃过早饭,结界又薄了一层。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那层光幕,有几处已经透出了外面黑色的风。
蘅站在潮荫轩的入口,看着那片正在碎裂的屏障,很久没有说话。侍者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
蘅转过身,看着顾城和舟行,“路上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停。不管听见什么,也不要回头。最重要的,不管谁叫你的名字,都不要答应。”
蘅走到顾城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冰凉,但很轻,“走吧。”
蘅走在最前面,侍者走在最后,顾城和舟行走在中间。四个人踏上了魔界的大陆,黑色的岩石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空心的骨头上。
空气很重,那股锈蚀的气息比昨天更浓了。顾城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它们为什么不动?”舟行低声问。
“在等。”蘅说,“等结界彻底碎了,或者我们露出来什么软肋。”
顾城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加快了脚步,几乎贴着蘅的后背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的路忽然断了,整片地面塌了下去,露出下面黑色的深渊。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蘅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塌陷,眉头皱了起来,“这里以前是路。”
“现在呢?”顾城问。
蘅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
“绕路。”她说,“往北。”
他们往北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近,最后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山壁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映出他们扭曲的影子。顾城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不对劲。影子的动作比他们慢半拍。他走了一步,影子才迈脚。他停下来,影子还在走。
他盯着那个影子,影子也在盯着他,但那不是他的脸。
“行哥。”他低声喊。
“嗯?”
“看墙壁。”
舟行看了一眼,脸色刷白,立刻警惕,“那不是我们。”
蘅没有看墙壁,她只是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不要看,它们只是投影,不会伤害你们。但不要看太久。”
顾城移开视线,盯着蘅的后背。她的银白色长发在黑暗中像一盏灯,微弱,但一直在。
他们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顾城这个弱鸡身板的腿已经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蘅见他状态不对,终于停下来,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
“休息。”她说。
侍者打开包袱,拿出干粮和水,分给顾城和舟行。顾城接过一块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舟行喝了几口水,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
蘅没有吃,她坐在不远处,盯着来路的方向,一只手按在地上,像在听什么。
“你在听什么?”顾城问。
“它们在跟着,”蘅说,“不远不近。”
顾城的心又沉了一下。他走到蘅旁边,坐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让他走。
“你…”他开口。
“嗯?”
“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蘅沉默了一会儿,“我来到魔界的时候就像你这么大,那会儿,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潮荫轩,没有结界,没有侍者,只有那片黑水湖。”
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魔界有一个特点,只要你足够强就可以,这里没有任何规则。”
顾城看着蘅,她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很瘦,颧骨高耸,下巴尖细,他无法想象蘅是怎么在魔界生存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
“后来,我遇到了元禾。”蘅说,“她教我用如何更精准的使用自己的力量,我才能在魔界拥有一席之地。”
舟行突然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进入魔界?照你的说法,你像是被迫来到魔界的,而且你也出不去。”
“这件事很复杂,如果你们想听我自然愿意告知。”蘅说罢又转向顾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