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水流变急。

　　河岸的硬糖地面向外延伸出一块平台，平台边缘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穿着一件粉蓝色的糖纸衣服，头发是棕色的糖丝，一根根贴在头皮上。

　　两条腿悬在河面上方，晃晃悠悠。手里牵着一根细细的糖丝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只风筝——菱形，红黄相间，在空中轻轻飘荡。

　　马导和晓萱也停了下来。

　　“小孩？”马导压低声音，“这地方还有小孩？”

　　“别急。”晓萱按住他的手臂，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孩子，“先看看情况。”

　　三人在距离孩子大约三十步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走。

　　孩子没有回头。它继续晃着腿，手里牵着糖丝线，风筝在空中一上一下地飘。

　　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真正在放风筝的孩子，注意力全在天上那只风筝上。

　　但小豪豪很快就看出了问题。

　　晃腿的节奏太精准了——每晃五下停一下，停的时间恰好两秒，然后再晃五下。

　　牵线的手每三秒收一次线，每五秒放一次线，收多长、放多长，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像是在播放一段循环的影像。

　　“这个孩子……”晓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太对劲。”

　　“我知道。”小豪豪说。

　　马导皱了皱眉，大步走上前去。小豪豪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嘿！小朋友！”马导的声音在河岸上回荡，洪亮得有些突兀。

　　孩子的动作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凝固。

　　晃到一半的腿悬在半空中，牵线的手停在胸口的位置，连风筝都定在了空中，不再飘动。

　　然后，孩子缓缓转过头来。

　　那动作很慢，慢到不正常。正常人转头是连贯的，从正面到侧面到后面，肌肉和关节会自然地完成一个弧线。

　　但这个孩子的转头是分节的——先转九十度，停一下；再转九十度，停一下；再转九十度，才完全对准三人。

　　像生锈的发条玩具。

　　小豪豪的手下意识按上了小小豪的剑柄。

　　孩子完全转过了头，正面朝向三人。

　　那是一张糖做的小脸。皮肤是半透明的麦芽糖色，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孔。

　　眼睛是两颗深棕色的糖珠，没有瞳孔，没有高光，像两颗嵌在面团里的葡萄干。

　　嘴巴是一条细细的线，两端微微上翘，固定在一个标准的、不深不浅的笑容上。

　　那笑容弧度精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孩子的嘴唇动了。

　　“欢迎来到甜蜜天堂。”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喉咙是糖做的，没有声带。

　　声音像是从糖珠眼睛的后面、从那张糖脸的内侧传出来的，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像劣质的留声机播放出来的录音。

　　说完这句话，孩子的头又缓缓转了回去，转动的节奏和之前一样——先九十度，停一下；再九十度，停一下；再九十度。

　　然后动作恢复。

　　晃腿。牵线。放风筝。

　　五下。停。五下。停。三秒收线。五秒放线。

　　和之前一模一样。

　　马导站在孩子身后，愣了好几秒。他回过头，看着小豪豪和晓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这孩子……是糖做的？”

　　晓萱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仔细观察。

　　她伸出手，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孩子的眼珠没有动，依旧盯着天空中的风筝。她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臂。

　　触感是凉的。硬的。光滑的。

　　像摸到了一根凝固的糖棒。

　　“整条手臂都是糖。”晓萱站起来，声音发紧，“不，整个人都是糖做的。这不是人，这是一个……糖果人偶。”

　　“那刚才谁在说话？”马导问。

　　晓萱没有回答。她翻开魔法书，书页上的水纹在剧烈波动，蓝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努力解读什么，又什么都解读不出来。

　　“这个孩子身上没有生命波动。”晓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但它能说话、能动、能放风筝。它的动力来源……不是生命，是别的东西。”

　　“那还能是什么？元素之力？”小豪豪问。

　　“可能是。”晓萱把书合上，“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本身的特殊能量。”

　　马导绕着孩子转了一圈，回到两人中间。

　　“所以……这地方的人都长这样？”

　　“现在看到的这个是的。”晓萱说，“但不一定代表全部都是。”

　　小豪豪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孩子侧面，目光从孩子的脸移到孩子手中的糖丝线，再移到天上那只风筝。

　　风筝是红黄相间的菱形，尾部拖着三条长长的丝带，在暮色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风筝也在重复。

　　飘到最高点，停一下；落下来，停一下；再飘上去。每一次的轨迹都一模一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它在放风筝。”小豪豪说。

　　“什么？”马导没听明白。

　　“这个孩子在放风筝。它的动作是重复的，风筝的运动轨迹也是重复的。”小豪豪顿了顿，“但它为什么要放风筝？”

　　马导和晓萱对视了一眼。

　　“也许……这是它被设定好的行为？”晓萱说，“就像……一个会动的摆设。它的存在意义就是坐在这里放风筝，给路过的人看。”

　　“给谁看？”小豪豪问。

　　晓萱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造的东西。”小豪豪说，“糖果路、软糖草、饼干房子，还有这个糖做的孩子。这些东西不是自然存在的，是被谁创造出来的。”

　　“不管是谁。”小豪豪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创造这些东西的人，一定有他的目的。”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孩子还在放风筝。晃腿，牵线，五下停，五下停。笑容固定在脸上，从他们来到他们走，弧度没有变过一分一毫。

　　“走吧。”小豪豪说。

　　三人继续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走去。孩子的身影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粉蓝色小点，消失在河岸的拐弯处。

　　马导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那孩子……”他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它不会知道我们来过。”晓萱说，“它的记忆只有那一段循环。我们从它面前走过，它看到了，然后我们走了，它的下一轮循环里不会有我们。”

　　“那它活着有什么意思？”马导问。

　　晓萱没有回答。

　　小豪豪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目光落在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城堡轮廓上。

　　“它不算活着。”他说。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巧克力河在右侧流淌，可可的香气依旧浓郁，铁锈味依旧若有若无。糖果路在前方延伸，两侧的软糖草丛越来越密，饼干房屋越来越多。

　　但再也没有看到第二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