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了不到两百步，路边出现了一栋饼干房子。

　　这栋房子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之前的房子窗户紧闭、窗帘拉齐、门前没有脚印，像没人住过的样板间。

　　但这栋房子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

　　马导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小豪豪。

　　“进去看看？”

　　小豪豪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了一下房子周围——门前有一小片硬糖铺成的台阶，台阶上放着一双糖纸做的鞋子，鞋码很小，是孩子的尺寸。

　　台阶旁边的软糖草丛里，倒着一只糖纸风筝，和河边那个孩子手里牵的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蓝绿相间。

　　“这应该是那个孩子的家。”小豪豪说。

　　晓萱走上前，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饼干墙壁上贴着糖纸做的壁纸，花纹是重复的小花图案，每一朵花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冰糖窗户拉着蕾丝窗帘，蕾丝也是糖丝编织的，精细得像蜘蛛网。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姜饼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套迷你茶具——糖瓷的杯子、糖瓷的碟子、糖瓷的茶壶，壶嘴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小床，床架是饼干条搭的，床垫是棉花糖，被子是糖纸压成的薄片。

　　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像是有人睡过。

　　但房间里没有人。

　　“那孩子不住这儿吗？”马导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上的凹陷。凹陷很深，像是被同一个姿势压了很久很久。

　　“它应该是住这儿的。”小豪豪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

　　茶壶是温的，杯子里的液体是淡金色的，像是某种花茶。他凑近闻了闻——甜的，没有具体的味道。

　　“但它不会在这里久待。”晓萱说，“它的循环里有放风筝，放完风筝可能会回家，回家后可能会做别的事。”

　　“就像……”她寻找措辞，“……一个人偶的日常生活。”

　　马导皱了皱眉，把手从枕头上缩回来。

　　“这地方是个蛋啊，真瘆人。”

　　三人退出房间，继续沿着糖果路往前走。

　　越靠近城堡，路边的糖果偶越多。

　　一个穿着围裙的糖偶站在饼干房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糖做的扫帚，正在扫地。

　　它的动作是重复的——扫三下，停一下，把垃圾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然后回来重新扫三下。

　　但地面上没有任何垃圾。它扫的是干净的地面，簸箕里始终是空的。

　　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糖偶推着糖纸做的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自行车轮子是硬糖片，转动时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齿轮在咬合。

　　邮差的脸上挂着和河边孩子一样的笑容——标准的、用尺子量过的弧度。

　　它没有看三人，也没有看路，只是机械地推着车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掉头，再走回来。

　　两个“情侣”糖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个依偎在另一个肩上，姿势固定得像石膏像。

　　小豪豪从它们面前走过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它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手指是糖做的，指尖融化了，黏在一起，分不开。但它们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过。

　　“这些糖偶……”晓萱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们看起来是在生活，但没有一个是在真正地生活。”

　　“它们只是在表演生活。”小豪豪说。

　　马导没有接话。他把战斧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但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糖偶——放风筝的孩子、扫地的厨娘、推车的邮差、依偎的情侣——每一尊都在做着人类才会做的事情，却没有一尊有人的灵魂。

　　那种感觉像走进了一座坟墓。坟墓里的尸体还在动，还在笑，还在重复生前的习惯，但已经死了很久了。

　　晓萱也沉默着。

　　她抱着魔法书，目光从一尊糖偶扫到另一尊糖偶，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通过这种重复的动作让自己保持冷静。

　　小豪豪走在最前面。

　　他看到了一尊蹲在路边摘花的糖偶。那是一个女孩模样的人偶，穿着碎花糖纸裙，手里捏着一朵已经摘下来的糖玫瑰。

　　它的动作是——伸手，摘花，把花举到鼻尖闻，然后放进口袋。

　　伸手，摘花，闻，放进口袋。

　　它旁边的草地上已经没有花了——所有的花都被它摘光了，装满了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但它的手依旧伸向光秃秃的草茎，重复着摘的动作。

　　它不知道自己摘的是空气。

　　小豪豪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马导和晓萱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三百步，糖果路开始上坡。坡度很缓，但脚下的糖果变得更滑了，踩上去容易打滑。

　　晓萱的鞋子在硬糖地面上蹭了一下，差点摔倒，马导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心点。”马导说。

　　“谢谢。”晓萱站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这一段的糖果颜色更深，表面更光滑，像是被打磨过的。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糖粉。

　　“这一段的糖果不一样。”她说，“质地更密，表面更硬……像是被人踩过很多次，踩实了。”

　　“被人踩？”马导也蹲下来看，“被谁踩？那些糖偶？”

　　“不。”晓萱站起来，目光越过前方逐渐密集的饼干房屋群，落在远处城堡的方向，“糖偶的重量不够，踩不出这种痕迹。能把这个地方踩实的……得是真人。”

　　小豪豪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人。

　　在这个糖做的世界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别的真人来过？还是说，还有别的真人在这里？

　　他没有问。答案不在这里，在前面。

　　三人继续上行。坡度越来越陡，糖果路变成了之字形，来回折返。

　　每一段折返的路面上都有那种被人踩实的痕迹——深色的糖块，光滑的表面，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马导的手越握越紧，斧柄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晓萱的魔法书亮了起来，蓝光比之前更亮，书页上的水纹翻涌得像煮沸的水。

　　小豪豪走在最前面，手已经按在了小小豪剑柄上。

　　小小豪没有震颤。

　　这意味着前方没有危险。

　　也可能意味着，危险不在前方，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之字路的最后一折，糖果路终于变平了。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平台，平台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糖霜拱门——拱门的样式和他们之前在远处看到的城堡大门不同，这扇门更小、更窄，像是侧门或后门。

　　拱门前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糖偶。

　　糖偶的皮肤是半透明的麦芽糖色，在光线下会反光。那个人影的皮肤是不反光的，是正常人皮肤的颜色。

　　马导的脚步停了。

　　晓萱的脚步也停了。

　　小豪豪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锁定那个人影。

　　人影站在拱门下，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小豪豪看清了那个人影的轮廓——修长，肩窄，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袍的下摆垂到地面，遮住了脚。脸藏在拱门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但小豪豪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糖偶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看”，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情绪的注视。

　　二十步。十五步。

　　小豪豪停下脚步。

　　“你们是谁？”他问。

　　人影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