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超超宣布晚餐结束的时候，糖偶们停止了咀嚼。

　　不是慢慢停的，是同时停的。所有糖偶在同一瞬间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和勺子，动作整齐得像有人在背后按下了暂停键。

　　叉子碰到碟子边缘发出的叮叮声连成一片，像一声短促的钟鸣。

　　然后，它们同时抬起头。

　　十几双用深色糖珠镶嵌的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晓萱坐的位置。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没有高光，但在灯光的照射下，糖珠的表面会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颗颗即将熄灭的星星。光点在晓萱的脸上跳来跳去，像是某种无声的扫描。

　　晓萱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魔法书。

　　马导放下了汤碗，手已经摸到了靠在桌边的战斧。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

　　小豪豪没有动。他的右手垂在腰侧，离剑柄不到三寸。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糖偶，而是看着主座上的糖超超。

　　糖超超的笑容没有变化。他坐在主座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焦糖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些糖偶。他只是在等。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糖偶开口了。

　　那是一个孩子模样的糖偶，坐在晓萱的斜对面。它看起来大约六七岁，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糖纸裙子，头发是棕色的糖丝扎成的两条小辫，辫梢系着两颗粉色的糖珠。

　　它的脸和所有糖偶一样光滑，半透明的麦芽糖色，笑容的弧度和成年人糖偶一模一样——嘴角咧开同样的角度，露出同样整齐的糖牙齿。

　　它的嘴唇动了。

　　“你好，你快乐吗？”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它没有喉咙。

　　声音是从它的身体内部传出来的，空洞的，像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音。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相等，声调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读一段录好的文字。

　　晓萱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个孩子糖偶的脸，盯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糖珠眼睛，盯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孩子糖偶的头微微歪了一下。不是糖超超那种颈关节发出咔嚓声的歪头，而是更缓慢的、更像是在模仿人类疑惑表情的歪头。

　　“你好，你快乐吗？”

　　它又问了一遍。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间隔。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录音。

　　晓萱深吸了一口气。

　　“我……”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很快乐。”

　　孩子糖偶的歪头恢复了原状。

　　“那就好，欢迎来到甜蜜的终点站。”它的声音依旧空洞，但小豪豪注意到，在它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它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的变化，而是糖壳表面出现的极细极短的裂纹。

　　裂纹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新的糖浆填满，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后，孩子糖偶转回了头，面朝前方。

　　马导的手从战斧上松开了，但他的眉头皱得很深。

　　他看着那个孩子糖偶，又看了看晓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小豪豪看着糖超超。

　　糖超超睁开了半眯的眼睛，焦糖色的瞳孔转向小豪豪。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脸上的肌肉保持着固定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凝固的琥珀。

　　“她很懂事。”糖超超开口了，声音滑腻腻的，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那你觉得晓萱说的是真话吗？”小豪豪的声音平静。

　　糖超超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同伴很聪明。”他说，没有直接回答，“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不快乐’是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症状。而她不想被治疗。”

　　“治疗？”马导的声音插了进来，“你管那叫治疗？”

　　糖超超转向马导。歪头的角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颈关节发出了两声连续的咔嚓。

　　“痛苦是什么？”他问，“恐惧是什么？愤怒是什么？悲伤是什么？”

　　马导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它们都是病。”糖超超自己回答了，“病的名字叫‘活着’。活着的每一天，都会产生这些毒素。它们堆积在心里，腐蚀你的甜蜜，让你变得沉重、烦躁、不安。我帮人把这些毒素取出来，让他们恢复轻盈、恢复甜蜜。这不是治疗是什么？”

　　马导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椅腿在硬糖地面上刮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你放屁！”他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人活着就会有喜怒哀乐！你把痛苦取走了，快乐还是自己的吗？”

　　糖超超没有动怒。他看着马导，笑容不变。

　　“没有了痛苦，快乐就是纯粹的。”他说，“你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焦虑，不会因为回忆过去而悲伤。你只是快乐。纯粹的、永恒的、不依附于任何事件的快乐。”

　　“那不是人。”马导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沉了，“那是石头。”

　　糖超超歪了歪头，没有反驳。

　　晓萱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在魔法书封面上轻轻滑动，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抚摸什么。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孩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问我的孩子。它是谁？”

　　糖超超的目光转向她。

　　“一个糖偶。”他说。

　　“它是用什么做的？”

　　“糖。和你见过的所有糖偶一样。”

　　“我不是问材料。”晓萱抬起头，看着糖超超的眼睛，“我是问，它有没有原型？它是不是照着某个真实的孩子做的？”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糖超超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指甲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冻住的蝴蝶。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它的辫子。”晓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令人不安的事，“糖丝扎的辫子，辫梢系着糖珠。左边的辫子比右边的粗了一小圈——不是模具能做出的误差，是手工的痕迹。有人在扎这条辫子的时候，左边的头发比右边多，所以辫子粗了一些。”

　　糖超超盯着晓萱。

　　这一次，小豪豪看到了——糖超超的笑容出现了裂纹。不是糖壳的裂纹，而是笑容本身的裂纹。

　　嘴角咧开的弧度变小了一分，像被人用手指从两边往中间推了一下。那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笑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完美，精准，分毫不差。

　　“观察力很敏锐。”糖超超说，声音依旧是滑腻腻的，但小豪豪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被触及了伤口之后的防御性的紧绷。

　　晓萱没有接话。

　　糖超超动了起来，长袍下摆扫过桌面，把几个糖偶面前的碟子扫到了地上。碟子摔碎了，糖瓷的碎片在硬糖地面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