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风吹动的，不是被某种力量托起的，而是——被那些糖偶拿起来的。

　　所有的糖偶在同一时刻伸出手，同时握住自己的叉子或勺子，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叉子和勺子被举到同样的高度，停顿同样的时间，然后同时伸向桌面上凭空出现的餐盘。

　　餐盘是刚才才出现的。小豪豪没有看清它们是怎么出现的——前一秒桌面上只有空荡荡的桌面，下一秒每个人的面前都多了一个白色的糖瓷盘子，盘子里盛着食物。

　　他的盘子里是一块蛋糕，粉色的，表面撒着亮晶晶的糖粉。

　　马导的盘子里是一堆饼干，金黄色的，堆成一座小山。

　　晓萱的盘子里是一颗糖苹果，红色的糖壳裹着白色的果肉，在灯光下像一颗发光的宝石。

　　糖偶们开始吃了。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叉子插进食物，举起来，送到嘴边，张嘴，咬合，咀嚼。

　　但小豪豪盯着离他最近的一个糖偶——一个穿着蓝色糖纸裙的中年女性模样的糖偶，看着它的嘴。

　　食物进嘴了。

　　糖偶的嘴巴在动，下颌上下移动，嘴唇抿合。

　　它的喉咙——那根糖做的、半透明的喉咙——没有动。没有吞咽的肌肉收缩，没有食物下行的轨迹。

　　它只是在表演咀嚼。

　　大约十秒后，那个糖偶微微张开了嘴。小豪豪看到了——那块蛋糕还在它嘴里，完整的一块，只是表面沾了一些唾液——不对，糖偶没有唾液。

　　沾在蛋糕上的是融化的糖浆，从它的口腔内壁渗出来的。

　　它张开嘴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蛋糕从它的嘴角掉了出来，掉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蛋糕的形状没有变，颜色没有变，连表面的糖粉都还在。

　　它继续咀嚼。嘴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但它的下颌还在动。

　　晓萱也看到了。她的脸色白了一分，手指在魔法书封面上攥紧。

　　“它们在吃空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小豪豪和马导能听到。

　　马导没有看糖偶。他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饼干，咽了一下口水。

　　“我能吃吗？”他问。

　　“别吃。”晓萱说，“你还想再哭一次？”

　　“饼干总不至于有情绪吧？”

　　“不一定。”

　　马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了一块饼干。他掰开饼干，凑近闻了闻——奶香味，很浓，和普通饼干没有区别。

　　他又舔了一下断面，舔到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甜的。

　　“好像……就是普通的饼干。”他说。

　　“普通的饼干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小心一点为妙。”小豪豪说。

　　马导撇了撇嘴，把饼干放回了盘子里。他没吃，但也没把盘子推开，而是放在面前，偶尔看一眼。

　　糖超超没有吃东西。他的面前也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块黑色的蛋糕——和茶会上吃的那种一样，黑得像焦炭。

　　他没有动叉子，只是坐在主座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

　　目光经过小豪豪的时候，停了一瞬。

　　小豪豪没有回避。他看着糖超超的眼睛，那双焦糖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两秒。

　　糖超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分，然后移开了目光。

　　餐厅里只有糖偶咀嚼的声音。那声音是整齐的，有节奏的，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马导坐不住了。他把手里的饼干往盘子里一扔，转头看向主座的糖超超。

　　“你这有肉吗？”

　　糖超超歪了歪头。

　　“肉？”

　　“对。烤肉，炖肉，什么肉都行。别光给这些甜不拉几的。”

　　糖超超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马导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打量。

　　“这里只有甜蜜。”他说，“甜蜜就是一切。”

　　“你是个蛋啊！”马导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人不能光吃甜的！你得给点正经吃的！”

　　糖超超没有动怒。他抬起手，轻轻一挥。马导面前的盘子里的饼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浓汤。

　　汤是金黄色的，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油蘑菇香。

　　马导愣了一下。

　　“这……”

　　“奶油蘑菇汤。”糖超超说，“没有肉。但比肉更温暖。”

　　马导看着那碗汤，咽了一下口水。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晓萱，晓萱摇了摇头。他又看了看小豪豪，小豪豪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马导把勺子放进了嘴里。

　　他含了一下，咽了下去。然后他的表情放松了——不是那种被情感饮品冲击后的失控，而是真正的、自然的放松。

　　“这汤……正常。”他说，“没有怪味，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是普通的奶油蘑菇汤。”

　　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放下勺子，叹了口气。

　　“虽然还是比不上烤肉。”

　　糖超超没有再变出任何食物。他坐在主座上，双手交叠，目光扫过长桌，像一位检阅军队的将军。

　　糖偶们还在咀嚼，还在表演进食，还在从嘴角掉出完整无损的食物。它们的笑容没有变过，弧度精准，像刻在脸上的。

　　小豪豪没有吃任何东西。他的蛋糕摆在他面前，粉色的，糖粉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用叉子拨开蛋糕的表层，看到里面的蛋糕体是淡粉色的，有细密的孔洞，像海绵。他凑近闻了闻——草莓味，很浓，但底层藏着一种让人舌根发麻的甜。

　　他把叉子放下，把盘子推到一边。

　　糖超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晚餐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糖偶们从头到尾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叉起食物，送进嘴里，咀嚼，让食物从嘴角掉出来，再叉起食物。

　　每一个循环的时间长度都完全相同，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糖超超在主座上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像一位观众在观看一出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戏剧。

　　最后，他站起来。

　　长袍下摆扫过桌面，把几个糖偶面前的盘子碰歪了。被碰歪的盘子没有被扶正——糖偶们没有反应，继续叉空气、嚼空气、掉空气。

　　“晚餐结束。”糖超超说，“诸位可以回房间休息了。明天，我带你们参观工坊。”

　　小豪豪也站了起来。

　　马导把最后一口奶油蘑菇汤喝完，放下碗，抓起战斧，跟了上去。

　　晓萱抱着魔法书走在最后，经过那些还在表演进食的糖偶时，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些糖偶的笑容，和糖超超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