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偶们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糖超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滑腻，但语速快了一些，“回房间休息。明天还有参观。”

　　他朝餐厅门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飘，也没有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移动方式——脚跟几乎着地，但又不完全着地，像是在用脚尖滑行。

　　长袍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糖浆痕迹，和他平时留下的笔直痕迹完全不同。

　　小豪豪看着那道痕迹，没有动。

　　马导则是弯腰捡起了一片碎掉的糖瓷碟子碎片，看了看，又扔了。

　　“这东西连摔碎了的声音都挺好听。”他说。

　　晓萱站起来，抱着魔法书，目光落在那排糖偶身上，她看了几秒，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小豪豪跟在她后面。路过那个孩子糖偶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孩子糖偶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不是整颗头在转，而是眼珠。

　　那两颗用深色糖珠镶嵌的眼珠，在眼眶里滚动了一下，从面朝前方转到朝向左方，对准了小豪豪的脸。

　　糖珠没有瞳孔。但小豪豪感觉它在看自己。

　　“你好。”孩子糖偶的嘴唇动了，“你快乐吗？”

　　小豪豪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糖珠眼睛，看着那张被糖超超的笑容复制出来的小脸，看着那条左边比右边粗的糖丝辫子。

　　“不快乐。”他说。

　　孩子糖偶的眼珠又滚动了一下。

　　“不对……不对。”它说。

　　小豪豪想追问，但孩子糖偶已经转回了头，面朝前方，和之前一模一样。那句“不对不对”像是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

　　马导凑过来，压低声音：“它说什么？”

　　“没什么。”小豪豪说，“走吧。”

　　三人走出餐厅，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走廊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照在白色糖霜墙面上，把整条走廊染成了奶油色。

　　墙面上那些刻着编号的铜色硬糖条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马导走在小豪豪左边，战斧扛在肩上。

　　“那个小孩。”他说，“最后跟你说了啥？我听见了。”

　　“它问我快不快乐。”

　　“你说啥？”

　　“我说不快乐。”

　　“然后呢？”

　　小豪豪沉默了几步。

　　“然后它说‘不对不对’。”

　　马导的脚步顿了一下。

　　晓萱走在后面，她的魔法书翻开着，水纹在书页上缓缓流动，蓝光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快速滑动，像是在记录什么。

　　“晓萱。”小豪豪头也不回地喊她。

　　“嗯。”

　　“那个孩子糖偶的辫子。你真的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晓萱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不确定那是手工的痕迹，还是糖浆凝固时的自然收缩造成的误差。我那么说，是试探糖超超的反应。”

　　“他的反应不正常。”小豪豪说。

　　“非常不正常。”晓萱说，“那些糖偶……可能不是凭空造出来的。”

　　马导的手握紧了斧柄。

　　“你是说，它们以前是人？”

　　晓萱没有回答。走廊里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巧克力喷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不一会，三人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马导站在自己那扇姜饼门前，没有推门，而是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晓萱站在他旁边，魔法书抱在怀里，书页边缘的蓝光已经完全暗淡下去，像一盏燃尽的灯。小豪豪站在自己房间的碎窗户旁边，没有进去，也没有坐下。

　　“进去说。”小豪豪朝自己的房间偏了一下头。

　　三人都进了小豪豪的房间。

　　马导把门关上，门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走廊里的壁灯光线被切断，房间里只剩下天花板上冰糖透下来的微弱光芒和窗外暮色渗进来的金色光晕。

　　马导走到墙边，把战斧靠在墙上，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是不想坐床，是那张布丁床他不信任。

　　晓萱坐到桌边的硬糖椅子上，魔法书摊开在膝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

　　小豪豪靠在窗台边，碎玻璃已经在踹碎窗户时被踢到了墙角，堆成一堆透明的碎片，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先说说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小豪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马导第一个说话。

　　“那些糖偶。”他盘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它们。不是看它们怎么吃东西——它们根本不在吃东西，就是在那嚼空气。我看的是它们的脸。”

　　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组织语言：“它们长得不一样。不是那种模具批量生产的完全一样，而是有差别的。有的鼻子高一点，有的眼睛大一点，有的脸长一点。像……像照着不同的人做的。”

　　“那个孩子。”晓萱接过话，声音很轻，“问我的那个孩子，它的辫子左边比右边粗。如果是模具批量生产的，不会出现这种误差。除非——它不是从模具里出来的，是有人用手捏的。或者……”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或者，它曾经是真实的。有人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把它做成了糖偶。”

　　“糖超超？”马导问。

　　“不知道。”晓萱说，“但糖超超的反应不对劲。当我说那条辫子的时候，他的笑容变了。只变了一瞬，但我看到了。”

　　小豪豪点了点头。他也看到了。

　　“还有别的吗？”他问。

　　马导又开口了。“那个孩子最后跟你说的话，‘不对不对’。”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让外人听到的事，“什么叫‘不对不对’？你不快乐，它说‘不对不对’。它是什么意思？是说在这种地方待着该快乐才对？”

　　没有人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

　　晓萱翻开了魔法书。书页上的水纹在暗淡的蓝光中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河流在缓慢解冻。

　　她的手指按在某一页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一直在记录。”她说，“糖果路——有自愈能力，踩出的脚印会在短时间内消失。软糖草丛——整齐，摆动的节奏一致，不是自然生长的。饼干房屋——窗帘的褶皱位置相同，像是被人统一拉好的。巧克力河——有铁锈味，魔法书检测到河里混着某种来自活物的物质。糖偶——行为重复，没有自主意识，但细节有差异，不是完全相同的复制品。”

　　她翻过一页。

　　“茶会上会流泪的蛋糕，含有提取过的忧伤情感。跳跳糖饮，含有提取过的欢愉情感。忘忧莓，糖超超说它能吸附负面情绪，让人暂时感到平静。”她抬起头，看着小豪豪和马导，“这些东西不是凭空产生的。情感——无论是忧伤、欢愉还是平静——都需要来源。”

　　“来源是那些糖偶？”马导问。

　　“糖偶没有情感。”晓萱说，“它们连意识都没有，只是被设定好程序的空壳。情感不可能从空壳里提取出来。”

　　“那来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