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萱没有回答。但小豪豪知道她想说什么。

　　来源是真人。曾经是真人。

　　那些糖偶，那些在路边扫地的、推车的、修剪草丛的、放风筝的、在餐厅里表演进食的糖偶——它们可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有用。没有证据。

　　“说说糖超超。”小豪豪换了一个话题。

　　马导哼了一声。“那个混蛋。他从棒棒糖里爬出来的，你们看到了。他不是人，也不是糖偶。他的关节会响——颈关节，像冰糖折断的声音。他的笑容是固定的，但有时候会变——不是自然地变，是像被人用手掰过去的那种变。你们说他有感情吗？”

　　马导想了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只是笑。他高兴的时候也不会大笑，只是笑。从头到尾，他的脸上就那一个表情。但你问他糖偶是不是照着真人做的，他的笑容会裂。”

　　“他的眼睛。”晓萱补充，“焦糖色的，没有瞳孔。但在说到那些糖偶的原型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不是光，是暗。瞳孔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很快消失了。”

　　小豪豪都记得。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一起，但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城堡。”他说，“你们注意到城堡里的编号了吗？”

　　马导摇头。晓萱点头。

　　“走廊墙壁上的铜色硬糖条，刻着数字。”晓萱说，“017，018，019。不是随机编号，是按顺序排列的。整个城堡内部的每一段墙壁、每一扇门、每一条走廊，都有编号。像一座……”

　　“仓库。”小豪豪说。

　　仓库。储存东西的地方。这座城堡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走廊是货架之间的通道，房间是存放货物的格子，那些糖偶——那些被编号、被分类、被安排在固定位置重复固定动作的糖偶——它们就是货物。

　　“还有那个符号。”小豪豪说，“太妃糖玻璃走廊两侧的硬糖边缘上，刻着符号。圆形，下面一条线，线的末端分叉。像一个站着的人。每一组符号的间距相等，方向一致，都指向桥的尽头。”

　　“路标？”马导问。

　　“可能是。”小豪豪说，“也可能是标记。告诉知道这个符号的人，该往哪边走。”

　　“谁需要知道？”

　　小豪豪没有回答。但他想到了一个人——不是糖超超。

　　糖超超不需要路标，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迷路。路标是为不熟悉这座城堡的人准备的。

　　糖偶不需要路标。所以路标是为像他们一样的——误入者——准备的。

　　在他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这座城堡里走过，刻下了路标，然后出去了。或者——没有出去。

　　“传送门。”晓萱说出了小豪豪在想的事。

　　“哦对了，糖超超说这个世界是活的。”晓萱说，“城墙在呼吸，糖果路会自愈，棒棒糖林会生长。那么这个世界就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被——养殖出来的。”

　　三人沉默了几秒。

　　马导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碎玻璃缺口外透进来的暮色。

　　金色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我们得出去。”他说，“不管那个林子里有什么，我们得找到传送门。”

　　“明天糖超超会带我们参观工坊。”小豪豪说，“一边走一边记路。工坊应该在城堡的某个区域，可能是原料处理的地方——巧克力瀑布、糖浆熔炉那些东西。参观的时候，能接触到城堡更多的内部结构。记下来，画成地图。”

　　“我一直在画。”晓萱翻开魔法书，中间几页被她用水纹画出了线条——走廊、岔路、拱门、太妃糖玻璃走廊的位置。地图还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城堡的大致轮廓。

　　窗外的暮色没有变化。巧克力喷泉在远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堵墙。

　　棉花糖云在天空中无声飘移，从缺口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小片被窗框切割过的天空，粉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像一块被揉皱的糖纸。

　　“今晚轮流守夜吧。”小豪豪说，“我第一班，晓萱第二班，马导第三班。不要都睡，不要睡那张床。椅子、地上、靠墙都行。如果有动静，不要单独出去，要行动记得叫醒其他人。”

　　马导点了点头。晓萱也点了头。

　　马导从窗边走回来，靠墙坐下，把战斧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晓萱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魔法书合上，抱着书坐到门边的地上，背靠着门板。

　　小豪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平稳之后，才轻轻移到窗台边，靠在那里，手按着剑柄。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姜饼侍从在送完晚餐后就消失了，没有再出现。糖超超也没有来。

　　房间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远处巧克力喷泉的咕嘟声和棉花糖云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像绸缎摩擦一样的沙沙声。

　　小豪豪从腰后摸出那截从窗框上拆下来的冰糖条，握在手心里。

　　冰糖条是凉的，握久了会变温，但松开手又会很快变凉。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又摸出衣袋里那块碎玻璃。

　　碎玻璃的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把碎玻璃也放在窗台上，放在冰糖条旁边，然后继续靠在窗台边，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糖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对不对。”

　　快乐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情感。

　　在这个被甜蜜淹没的世界里，不快乐是一种忤逆。

　　那个孩子糖偶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但它被设定了某种程序——在某些时刻，说出某些话。那些话不是它自己想的，是别人写的。是谁写的？

　　糖超超？

　　“不对不对。”——快乐才是正确的。舒服才是应该的。习惯才是明智的。

　　在这个甜蜜到发疯的世界里，适应它，才能活着。

　　小豪豪把眼睛闭上了。没有睡，只是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