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豪豪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把冰糖条别在腰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碎玻璃，对着光看了看。碎玻璃的边缘锋利，像刀片。

　　他把碎玻璃也收进了衣袋里。

　　“不管传送门在哪，我们都要找到它。”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糖超超知道传送门的事，但他不会告诉我们。我们要自己找。”

　　“怎么找？”马导问。

　　小豪豪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蠕动的棒棒糖林。

　　“先从城堡开始。明天糖超超会带我们继续参观，一边走一边记。每一条路，每一扇门，每一个糖偶的位置。等我们摸清了城堡的结构，再找出路。”

　　马导点了点头。

　　晓萱也点了头。

　　三人在那扇碎掉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暮色没有变化，巧克力喷泉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棒棒糖林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大群沉默的兽。

　　而在窗户踹碎后的约莫半个时辰，走廊尽头慢慢地传来脚步声。

　　不是糖超超那种无声的飘滑，而是真实的、有重量的脚步声——咔，咔，咔，节奏均匀，像节拍器在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机械的、不自然的精准。

　　三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马导把战斧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晓萱的魔法书翻开了，水纹在书页上缓缓流动。小豪豪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盯着走廊拐弯处。

　　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影从拐弯处走了出来。

　　不是糖超超，是一个姜饼侍从。

　　它比之前见过的糖偶更高，大约有成年人的身高，但比例不太对——躯干太长，四肢太细，像一根被拉长的姜饼人。

　　它的身体是深棕色的姜饼，表面有烤制时留下的龟裂纹，裂纹里渗着暗金色的糖浆，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它的关节处裹着白色的糖霜，像绷带一样缠了好几圈，每走一步，糖霜就会掉下细碎的粉末。

　　它的脸——那张用糖霜画上去的脸——和之前见过的糖偶一样：标准的弧度，标准的笑容，两颗黑糖珠做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高光。

　　它走到三人面前，停下来。站定的姿态不是自然的放松，而是像被人摆好的玩偶——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

　　它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从它的身体内部传了出来，空洞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晚餐时间，主人邀请三位前往餐厅。”

　　声音落下后，它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咔，咔，咔——和来时一模一样，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马导看着它的背影，哼了一声。

　　“这也算‘有人来接’？糖超超自己不来，派个饼干人。”

　　“走吧。”小豪豪跟了上去。

　　三人跟着姜饼侍从穿过走廊，经过那扇黑巧克力大门——门关着，门上那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然后向右拐进一条新的走廊。

　　这条走廊比之前的窄，只能容两人并肩。

　　墙壁不是麦芽糖，也不是焦糖，而是白色的糖霜，光滑得像瓷器。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硬糖雕成的花朵形状，灯芯是会发光的橡皮糖，光线暖黄色，照在白色墙面上，把整条走廊染成了奶油色。

　　姜饼侍从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得像上了发条。它的脚跟每次落地都会发出相同的声响，间隔时间完全相同。

　　小豪豪在它身后数了五十步——五十步，每步之间的间隔误差不到半秒。

　　餐厅在走廊的尽头。

　　门是敞开的。门板是姜饼做的，比房间门厚得多，门板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螺旋纹，一圈一圈，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圆点。

　　和传送门、拱门、黑巧克力大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小豪豪走进餐厅，脚步停了一瞬。

　　餐厅很大。长桌从房间的这头延伸到那头，桌面的长度目测至少有二十步。

　　桌面是硬糖片拼成的，每一片都是相同的尺寸，相同的厚度，拼缝处填着金色的焦糖，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桌布是糖纸织的，乳白色，表面有细密的压花纹，花纹是一串串小草莓，红白相间，精致得像刺绣。

　　桌面上摆着餐具。碟子是糖瓷的，白底金纹。

　　叉子和勺子也是糖做的，透明的硬糖，叉齿打磨得像针一样尖。杯子是水晶糖的，杯壁薄如蝉翼，能看到对面模糊的影子。

　　桌子的两侧坐着人。

　　不是真人。是糖偶。

　　十几个糖偶分坐在长桌两侧，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种颜色的糖纸衣服。

　　它们坐得很整齐——每两个糖偶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背部和椅背之间的角度完全一致，双手放在桌面上的位置也完全一致。十指并拢，指尖朝前，像小学生在上课。

　　它们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和之前见过的所有糖偶一模一样。

　　但它们的眼睛——那些用深色糖珠镶嵌的眼睛——没有看向前方，没有看向彼此，没有看向桌上的食物。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桌子最里面的那个空位。

　　空位的主座，椅背比其他的高出一截，椅面上铺着金色的糖纸坐垫。椅子的扶手上刻着螺旋纹，和传送门的纹路一样。

　　主座空着。糖超超不在。

　　姜饼侍从走到长桌的末端，拉开三把椅子。椅子的腿在硬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糖粉从椅腿底部飘起来，落在桌布上，像细小的雪花。

　　“请坐。”姜饼侍从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空洞的，没有感情。

　　马导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但没散架。

　　他把战斧靠在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餐具和两侧的糖偶。

　　“这些玩意儿也吃饭？”

　　晓萱坐在马导旁边，魔法书放在膝头，没有上桌。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那些糖偶的脸上扫来扫去。

　　小豪豪坐在晓萱对面，面朝长桌的主座。他的位置能看清所有糖偶的脸和主座空荡荡的椅背。

　　糖偶们一动不动。

　　坐了大约两分钟，主座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像糖壳碎裂一样的“咔嚓”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小豪豪抬头。

　　糖超超坐在主座上。

　　不是走过来的，不是飘过来的，是凭空出现的。

　　一秒钟前那把椅子还是空的，一秒钟后他就坐在了那里。长袍铺在椅面上，软帽上的糖浆在缓缓滴落，滴在金色坐垫上，又迅速被坐垫吸收，不留痕迹。

　　“让诸位久等了。”他的声音滑腻腻的，在餐厅里回荡，“晚餐时间，是一天中最甜蜜的时刻。”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桌上的餐具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