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甜蜜的血液’。”糖超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这个世界的能量循环系统。没有它，糖果就会凝固，工坊就会停止运转。”

　　“这些能量从哪里来？”晓萱大声问。

　　糖超超歪了歪头，颈关节发出咔嚓一声。

　　“从该来的地方来。”

　　他没有再解释，转过身继续飘。

　　小豪豪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盯着墙面上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有一根比较粗的纹路就在他面前，从墙体的深处延伸出来，在墙面上蜿蜒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然后分叉成三根更细的纹路，分别向三个方向延伸。

　　纹路的颜色比周围的墙体深，是暗琥珀色的，在浅黄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

　　他盯着那根纹路看了几秒，发现它动了。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像脉搏一样的搏动——微微鼓起，然后平复，再鼓起，再平复。

　　鼓起的幅度很小，不到一毫米，但能看到。搏动的节奏不快，大约两秒一次，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根更细的纹路。细纹路的搏动更快，大约一秒一次，鼓起的幅度也更小。

　　不同粗细的纹路，搏动的频率不同。

　　像不同大小的血管。

　　“小豪豪。”晓萱在身后喊他，“走吧。”

　　他转过身，跟了上去。

　　车间很深。他们走了大约两百步，还没有看到尽头。两侧的墙壁颜色在缓慢变化，从浅黄色变成深黄色，从深黄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焦糖色。

　　越往深处走，颜色越深，墙体内的纹路也越密集。有些地方，纹路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团团暗色的、像瘀血一样的斑块。

　　斑块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在琥珀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

　　马导路过一个斑块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玩意儿看着……”他皱着眉，用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渣，“像伤疤。”

　　小豪豪走近那个斑块。斑块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小的纹路向外延伸，像树根，又像神经末梢。

　　斑块的中心颜色最深，是暗紫色的，几乎看不到透光。中心周围的颜色逐渐变浅，从暗紫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琥珀色，最后和周围的墙体融为一体。

　　他盯着斑块看了几秒，突然觉得那个形状有些熟悉。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晓萱走在最后面。她的魔法书一直翻开着，书页上的水纹持续翻涌，蓝光时亮时暗。

　　她一边走一边把书举到墙面附近，像是在做某种测量。走了几十步后，她停了下来。

　　“小豪豪。”她喊了一声。

　　小豪豪回头。

　　“这些纹路的分布……”她指着墙上的一片纹路，“有规律。不是随机的。”

　　小豪豪走回来，顺着她的手指看。那片纹路密集的区域，纹路的走向不是任意的——它们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车间深处。

　　就像河流汇入大海，所有的细纹路都汇入粗纹路，所有的粗纹路都指向车间的更深处。

　　“那边有什么？”马导问。

　　糖超超还在前面飘着，距离他们大约五十步。他没有回头。

　　小豪豪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糖超超。

　　车间的前方出现了一道新的门。门是黑巧克力铸成的，厚重，冰冷，表面雕刻着螺旋纹——和城堡正门的图案一样。

　　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巧克力人，比之前在瀑布区域看到的更高大，一动不动，面朝前方，没有脸。

　　糖超超飘到门前，没有推。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片更明亮的空间。彩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热浪和轰鸣。

　　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模糊的、像被糖霜覆盖的黑暗。

　　地面的硬糖不是白色也不是黄色，而是半透明的深棕色，像一大块琥珀，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下方有东西——不是空洞，是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物质，在硬糖层的下面微微起伏。

　　空气很重，像走进了深水里，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甜味浓到发腻，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小豪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正中央是五根巨大的透明管道，从穹顶垂直垂下，一直延伸到地面。每根管道的直径都比人的身体还粗，管壁是硬糖铸成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液体的颜色分别是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紫色。它们不是静止的——红色液体翻涌着细密的气泡，蓝色液体表面有一层油脂般的光泽，黄色液体像被煮沸的牛奶一样冒着泡沫，绿色液体里有细小的针状结晶在缓慢生长，紫色液体最稠，像融化的紫水晶。

　　管道的底部连接着五个巨大的球形容器，每个容器都有两人高，悬挂在半空中，底部离地面大约一丈。

　　容器的表面刻满了螺旋纹——和传送门、拱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螺旋的中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里有光在闪烁。

　　五种颜色的光，和容器内液体的颜色一致，从凹陷处透出来，在昏暗的空间里像五只不同颜色的眼睛。

　　糖超超飘到了五个容器的正下方，转过身，面朝三人。

　　他的长袍下摆在地面上铺开，软帽上的糖浆滴落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肩上、手臂上、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情绪分类器。”他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件他最得意的作品，“甘饴工坊的核心。所有的情感原料，都在这里进行分类、提纯、调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和容器发出的低沉嗡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像合唱一样的声响。

　　马导走到最近的红色容器下方，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球形。

　　红色的液体在里面缓慢旋转，旋转的方向和其他四个容器不同——从右向左，而其他的是从左向右。

　　液体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滋滋声。

　　“这个红色的是啥？”马导问，伸手想去够容器底部垂下来的一根细管。

　　“愤怒。”糖超超飘到他身边，仰头看着红色容器，“最浓烈的情感之一。用它调味的糖果，会让人感到一股从胸口烧到喉咙的热量。”

　　马导的手缩了回来。

　　“听起来不太好吃。”他说。

　　“好吃与否，取决于你想从糖果里得到什么。”糖超超说，“如果你想得到安慰，你选悲伤。如果你想得到勇气，你选愤怒。如果你想忘记一切——”

　　他看向那个紫色的容器：“你选贪婪。贪婪是最接近‘遗忘’的情感。它会让你想要更多，更多，更多，直到你什么都不剩。”

　　晓萱站在蓝色容器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缓慢旋转的液体。

　　她的魔法书翻开了，书页上的水纹在剧烈翻涌，蓝光忽明忽暗。她把书举到容器旁边，书页边缘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些情绪……”她的声音发紧，“是从居民身上提取的？”

　　“是的。”糖超超飘到她身边，“我之前说过了。”

　　“怎么提取的？”晓萱追问。

　　糖超超歪了歪头，颈关节发出咔嚓一声。

　　“你想知道具体的工艺？”

　　“我想知道它们是不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