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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方生方死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406 2024-11-15 09:12

  面对兰州卫的倒行逆施,张尕娃与方生,除了去抢点粮食散给灾民,收留逃亡的百姓,再无计可施。

  方生心慌气短的毛病更严重了,甚至有时候一整晚都徘徊在发疯台上,不得安睡。张尕娃看他可怜,便拿些酒肉上山,陪着一起喝醉了,才能昏睡过去。但醉酒之际,方生要么大喊大叫,要么号啕大哭,要么立在山顶高歌。他照顾的那两只狼现已长大,也跟着他一起嚎叫,它们一叫唤,周边其它狼也跟着吼叫。搅的众匪不得安宁。

  发疯台更加名副其实了。

  癫狂之态让张尕娃这个悍匪都害怕。众匪一致要求,不能让方生喝酒了。但方生却像是上瘾了一般,每天都要喝。张尕娃把酒都藏起来,还把方生身上的钱财都摸走。下令任何人都不能替他买酒。

  方生惶急的厉害,恰好杨社正前来送货,便与他讨要,杨社正二话不说,转天就送来一车。仅月余,方生便消灭的一干二净。杨社正得知后,又送来一车,却被张尕娃拦路没收了。

  方生找了许久,一坛都没发现。便带着狼护卫出山。黑石川人迹罕致,周边不可能有酒卖,众匪便没阻拦。哪承想,他竟然步行五十里去了石洞拉牌。

  在杨社正家美美大吃二喝了几天,一人二狼心满意足向黑石川出发,后面远远跟着几个汉子,推着装满酒的板车。

  川中劲风凌厉,吹得人酒气上顶,方生走的是东倒西歪,好在川道宽阔,任由他肆意挥洒,左右摇摆。摇到兴起,便与狼高歌一曲。醉到头晕,便抱着二狼倒头就睡。

  就这么睡了起,起了喝,喝了又睡。一路上颠三倒四,终于到了黑石川。远远就看到张尕娃与众兄弟,一个个愁眉不展。突然张尕娃欣喜的向他身后招了招手。方生回头看时,迎面一道刺眼的阳光,照的眼花,便又倒头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窑洞外年月几何,这才慢慢苏醒过来。只觉得头疼欲裂,爬起来摸到水瓢,满舀了瓢,猛灌了几口,剩下的全倒在头上,又搓了几把脸,这才清醒了点。但浑身酸软无力,也懒得出去,便折回来准备接着睡。

  一转身却看到有一人坐在炕沿,笑着看自己。恍惚了一下,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坐着的人竟是段将军。

  方生一时泪如雨下。

  自从顺宁王向大明朝贡,朝廷便料定草原各部必闻风而动。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在太子爷的力主之下,朝廷派出使团,主动前往草原,宣讲顺宁王的事迹。

  不想,使团出了大明边境后,便没了音信,凭空消失了。满朝文武一致言战。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这队使团是带去和平利益的。更有人对太子爷当初的决定颇有微词。

  太子爷坚持自己的决定没错,并且决不能因此动武,一来并不知道凶手是谁,总不能与草原全面开战;二来使团消失的蹊跷,很有可能另有原因,建议朝廷再派一路使团,由武将担任主使,精锐武士护卫,前往草原察查此事。

  二皇子却站出来反对:“茫茫大草原,何其广阔,估计使团早让豺狼啃干净了。我看那蛮异之辈除了刀枪,其他办法都没用。儿臣愿统领大明铁骑出征,顺宁王不是说他忠心臣服,愿为陛下从仆吗,那就试试他的忠心,让顺宁王率部配合这此行动,两面夹击,不信打不服他们。”

  朝堂之上尽皆喝彩。

  皇上沉默了半晌,指了指太子爷:“就依你的办法。”便退朝了。

  太子爷虽然献计成功,但众武将推三阻四,纷纷言称自己是个勇武的粗人,哪会干宣礼使臣的工作。

  烦闷之际,太子爷随手翻阅桌上的奏折,看到一封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段吟龙的诉状,申诉汪震麟以权谋私,将自己兄长逼死的恶行。他这种建文旧臣的冤情根本就没人搭理,更何况告的是靖难功臣,数次救驾的汪震麟。无奈只能将诉状投往太子府。

  太子爷苦笑着摇摇头,将诉状放在一旁。正要起身,心中突然一动:这段吟龙武功超凡,是南军中最让燕军头疼的将领之一。且在西北为官多年,与蒙古多有往来,其在执掌兰州卫时,倡导茶马互市,经营的十分兴旺,正是出使蒙古的不二人选。

  当即使人召来段将军。

  没几天使团组建完成。皇上下旨,令段将军为皇命钦差,使团正使。陈公公为副使,又抽调了一干精锐武士,作为使团护卫。

  陈公公是燕王府的旧人,与皇上年岁相仿,可说是从小玩到大的,所以在王府内地位超然。燕王登基后,照理说,陈公公当为太监首领,但他却坚决不从,只领个闲差,一有外出的任务,便争过来,借机四处旅游。但这次出使蒙古,他却不愿意,荒草野地有什么好看的,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皇上却亲自召唤,把这个副使的任务硬加给了他。

  前使团在大明境内的最后一站是兰州卫。所以段将军一行的第一站还是兰州卫,一到兰州便从李玄宗口中得知方生的遭遇。来不及休整,将使团交给陈公公,自己马不停蹄,赶到黑石川。

  方生颤颤微微的走向段将军,泣声道:“他们终久还是没有放过你。”等抓住段将军的双手,才惊道:“怎么是热的?”

  段将军惊讶道:“什么热的冷的?”

  方生道:“我以为你被他们害死了,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你也是过来落草的吗?”

  众匪在窑洞外面无奈的摇摇头,叹息道:“方先生算是彻底疯魔了。”

  段将军哭笑不得:“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一会死了,一会又落草了。”

  方生不知所措地在窑洞里瞎转,嘴里念叨:“最近喝的太多,脑子都糊涂了。走,我们上山去吹吹风。”说完转身出了窑洞,也不管段将军有没有跟上,大步往发疯台走去。结果走的太急了,没留神地上的柴草,重重扑倒在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众匪赶忙上前扶起,却发现方生浑身没一点力气,根本无法站立。段将军道:“他有多久没吃饭了?”

  张尕娃道:“定是饿晕了,来来,快给方先生灌点羊奶。”转身又踢了狼护卫一脚,骂道:“你们俩是怎么照顾他的,眼看都饿死的,也不提醒他吃东西。”狼护卫委屈的低声吼叫。

  有人煮了一锅羊奶,泡了半个饼,给方生喂着吃了。此时眼里才有了点光,正要起身,段将军硬推他躺下,让接着睡觉。不想经常失眠的方生,转眼便鼾声如雷。

  张尕娃道:“还得是段将军,您一来,他能吃也能睡了。依以前的样子,我真担心活不了多久。”

  段将军笑笑,道:“没事,怨也只能怨他起了这么怪的名字,方死方生,可不就得死过一次,才能真正活过来。”

  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方生醒来后,坐在炕沿边发呆。张尕娃端过来两碗羊汤,一盆羊肉,两个饼子,一盘鲜水葱。方生埋着头大口吃喝,一声不吭,不一会便把一碗羊肉泡馍吃的精光。

  段将军见方生的碗空了,道:“再要不要了?”

  方生不答话,而是把段将军的那半碗直接端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接着又拿了条羊腿啃咬起来。直接用手抓了一把水葱,也不顾拌的醋洒的满桌,大口吃起来。

  张尕娃在旁边叹道:“来黑石川这么久,头一次见你吃得像个土匪,我再端两碗汤来。”

  不一会汤端过来,方生扔了那条已经吃的七七八八的羊腿,接过羊汤就喝,段将军忙拦住,骂道:“再吃撑死了!走,去外面转转,歇会再吃。”

  顺着石山边缘,行到发疯台下。段将军道:“走,看一下你的道场。”方生苦笑着摇摇头,引着段将军上山。

  登上发疯台。极目远眺,辽阔旷远,清风拂面,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几分。段将军张开双臂,长呼一声,赞叹道:“真是个好地方!”

  方生感慨道:“是啊,若不是这里,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接着,开始讲述这几年的荒唐事情。潭镇海和吴老四兴风作浪,汪震麟的变本加厉,百姓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难。自己被族人诬陷,关进大牢,朋友们为了救他相继丧命,还连累了无数无辜百姓。说到伤心处,不禁失声痛哭。

  段将军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听着方生的倾诉。

  方生又道“人们常说命由己作,佛家也讲凡事皆有因果,可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就算是我的错,那李大嫂、马三全家、姐姐全家、刘姑娘,还有那些百姓又有什么错?就因为和我关系好,和我走的近,就要承受如此悲惨的命运?兰州的百姓又做错什么了,为何遭遇如此磨难?”

  “我感觉老天爷好像专门盯着我,只要我有一点举动,就会惹出麻烦,让身边的人遭殃。”

  段将军叹道:“其实我也一样,当年在兰州,我们意气风发,试图改天换地,是做出了点成绩,让老百姓过了几天好日子。但转眼,当年引以为傲的那些举措,大水田、兰绒、茶马互市、和尚头,统统变成盘剥百姓的工具,反成了灾难。更荒诞的是,我这几年担任朝廷先锋,杀死燕军无数。到头来人家成了皇上,我们成了叛逆。现在不但要与当初那些拼杀的人共处朝堂,还要对誓灭之的逆首三叩九拜高呼万岁。你说这拼死拼活的,图了个什么,我们活着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死在我手上的那千百人,他们又为了什么,他们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这世上根本没有我,会不会少枉死许多人,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即便发生了,是不是结果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方生问道:“那我们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儒家有儒家的说法,佛家有佛家的道理,道家有道家的主张,百姓有百姓的愿望,朝廷有朝廷的律法,到底该听谁的?”

  段将军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现在想想,我当初给你讲的那些大道理,简直就是些狗屁,荒唐幼稚啊!”

  二人沉默良久,好半天,段将军说道:“我是没办法劝慰你了,不过我师父教过一个办法,或许对你有用。你读过庄子的书吗?”

  方生道:“大略读过。”

  段将军说:“庄子有一篇《人间世》,里面有个修行的方法叫‘心斋’。你可以试试,说不定有用。”

  可算捞到根救命稻草,方生忙道:“你试过没,有没有效果?”

  段将军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一个杀人无数的军人,哪里敢斋心啊。”

  方生道:“不能这么说,你也是不得已,先不纠结这个了,我去找《人间世》”

  说罢忙奔下山,找来张尕娃。张尕娃拍着胸脯说:“小事一桩!你要找哪个庄子?庄浪河的,秦王川的,还是红水河的?你说,敢惹我们方先生,我马上带弟兄去踏平了!”

  方生哭笑不得:“我让你找一本书,书名叫《庄子》,不是让你去攻打哪个村庄。”

  张尕娃一听是找书,顿时没了兴致,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上哪找去?

  方生无奈道:“大户人家会有,我着急用,你想想办法。”当下便写了书名,让张尕娃按图索骥。

  当晚,周边多个大户就遭了殃。这伙土匪不抢男不霸女,一门心思找《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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