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兰州卫的倒行逆施,张尕娃与方生,除了去抢点粮食散给灾民,收留逃亡的百姓,再无计可施。
方生心慌气短的毛病更严重了,甚至有时候一整晚都徘徊在发疯台上,不得安睡。张尕娃看他可怜,便拿些酒肉上山,陪着一起喝醉了,才能昏睡过去。但醉酒之际,方生要么大喊大叫,要么号啕大哭,要么立在山顶高歌。他照顾的那两只狼现已长大,也跟着他一起嚎叫,它们一叫唤,周边其它狼也跟着吼叫。搅的众匪不得安宁。
发疯台更加名副其实了。
癫狂之态让张尕娃这个悍匪都害怕。众匪一致要求,不能让方生喝酒了。但方生却像是上瘾了一般,每天都要喝。张尕娃把酒都藏起来,还把方生身上的钱财都摸走。下令任何人都不能替他买酒。
方生惶急的厉害,恰好杨社正前来送货,便与他讨要,杨社正二话不说,转天就送来一车。仅月余,方生便消灭的一干二净。杨社正得知后,又送来一车,却被张尕娃拦路没收了。
方生在众多窑洞里找了许久,一坛都没发现。便带着狼护卫出山。黑石川人迹罕致,周边不可能有酒卖,众匪便没阻拦。哪承想,他竟然步行五十里去了石洞拉牌。
在杨社正家美美大吃二喝了几天,一人二狼心满意足向黑石川出发,后面远远跟着几个汉子,推着装满酒的板车。
川中劲风凌厉,吹得人酒气上顶,方生走的是东倒西歪,好在川道宽阔,任由他肆意挥洒,左右摇摆。摇到兴起,便与狼高歌一曲。醉到头晕,便抱着二狼倒头就睡。
就这么睡了起,起了喝,喝了又睡。一路上颠三倒四,终于到了黑石川。远远就看到张尕娃与众兄弟,一个个愁眉不展。突然张尕娃欣喜的向他身后招了招手。方生回头看时,迎面一道刺眼的阳光,照的眼花,便又倒头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窑洞外年月几何,这才慢慢苏醒过来。只觉得头疼欲裂,爬起来摸到水瓢,满舀了瓢,猛灌了几口,剩下的全倒在头上,又搓了几把脸,这才清醒了点。但浑身酸软无力,也懒得出去,便折回来准备接着睡。
一转身却看到有一人坐在炕沿,笑着看自己。恍惚了一下,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坐着的人竟是段将军。
方生一时泪如雨下。
自从顺宁王向大明朝贡,朝廷便料定草原各部必闻风而动。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在太子爷的力主之下,朝廷派出使团,主动前往草原,宣讲顺宁王的事迹。
不想,使团出了大明边境后,便没了音信,凭空消失了。满朝文武一致言战。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这队使团是带去和平利益的。更有人对太子爷当初的决定颇有微词。
太子爷坚持自己的决定没错,并且决不能因此动武,一来并不知道凶手是谁,总不能与草原全面开战;二来使团消失的蹊跷,很有可能另有原因,建议朝廷再派一路使团,由武将担任主使,精锐武士护卫,前往草原察查此事。
二皇子却站出来反对:“茫茫大草原,何其广阔,一百多人的使团,随便挖个坑埋了,这一世都找不到,甚至都不用埋,找处野地一扔,没几天就让豺狼啃干净了。一堆白骨而已,谁认识那是大明的使团。我看那蛮异之辈除了刀枪,其他办法都没用。儿臣愿统领大明铁骑,好好教训教训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之徒。顺宁王不是说他忠心臣服,愿为陛下从仆吗,那就试试他的忠心,让顺宁王率部配合这此行动,两面夹击,不信打不服他们。”
朝堂之上尽皆喝彩。
皇上沉默了半晌,指了指太子爷:“就依你的办法。”便退朝了。
太子爷虽然献计成功,但众武将推三阻四,纷纷言称自己是个勇武的粗人,哪会干宣礼使臣的工作。
烦闷之际,太子爷随手翻阅桌上的奏折,看到一封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段吟龙的诉状,申诉汪震麟以权谋私,将自己兄长逼死的恶行。他这种建文旧臣的冤情根本就没人搭理,更何况告的是靖难功臣,数次救驾的汪震麟。无奈只能将诉状投往太子府。
太子爷也不愿据此去抓捕皇上的心腹,苦笑着摇摇头,将诉状放在一旁。正要起身,心中突然一动:这段吟龙武功超凡,是南军中最让燕军头疼的将领之一。且在西北为官多年,与蒙古多有往来,其在执掌兰州卫时,倡导茶马互市,经营的十分兴旺,正是出使蒙古的不二人选。
当即召来段将军,段将军一听是去汪震麟的地盘查案,丝毫没有犹豫,领了王命。
没几天使团组建完成。皇上下旨,令段将军为皇命钦差,使团正使。陈公公为副使,又抽调了一干精锐武士,作为使团护卫。
陈公公是燕王府的旧人,与皇上年岁相仿,可说是从小玩到大的,所以在王府内地位超然。但陈公公却十分厌恶人情是非,所以一直只领个闲差。燕王登基后,后宫庞杂纷乱远非燕王府可比,陈公公更不愿意待了,一有外出的任务,他便争过来,借机四处游览。但这次出使蒙古,他却不愿意,荒草野地有什么好看的,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皇上却亲自召唤,把这个副使的任务硬加给了他。
前使团在大明境内的最后一站是兰州卫。所以段将军一行的第一站还是兰州卫,一到兰州便从李玄宗口中得知:方生遭人陷害,竟落草为寇了。来不及休整,将使团交给陈公公,自己马不停蹄,赶到黑石川。
方生颤颤微微的走向段将军,泣声道:“他们终久还是没有放过你。”等抓住段将军的双手,才惊道:“怎么是热的?”
段将军惊讶道:“什么热的冷的?”
方生道:“我以为你被他们害死了,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你也是过来落草的吗?”
张尕娃众匪在窑洞外面无奈的摇摇头,叹息道:“方先生算是彻底疯魔了。”
段将军哭笑不得:“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一会死了,一会又落草了。”
方生不知所措地在窑洞里瞎转,嘴里念叨:“最近喝的太多,脑子都糊涂了。走,我们上山去吹吹风。”说完转身出了窑洞,也不管段将军有没有跟上,大步往发疯台走去。结果走的太急了,没留神地上的柴草,重重扑倒在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众匪赶忙上前扶起,却发现方生浑身没一点力气,根本无法站立。段将军道:“他有多久没吃饭了?”
张尕娃道:“定是饿晕了,来来,快给方先生灌点羊奶。”转身又踢了狼护卫一脚,骂道:“你们俩是怎么照顾他的,眼看都饿死的,也不提醒他吃东西。”狼护卫委屈的低声吼叫。
有人煮了一锅羊奶,泡了半个饼,给方生喂着吃了。此时眼里才有了点光,正要起身,段将军硬推他躺下,让接着睡觉。不想经常失眠的方生,转眼便鼾声如雷。
张尕娃道:“还得是段将军,您一来,他能吃也能睡了。依以前的样子,我真担心活不了多久。”
段将军笑笑,道:“没事,怨也只能怨他起了这么怪的名字,方死方生,可不就得死过一次,才能真正活过来。”
方生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坐在炕沿边发呆。张尕娃端过来两碗羊汤,一盆羊肉,两个饼子,一盘鲜水葱。方生埋着头大口吃喝,一声不吭,不一会便把一碗羊肉泡馍吃的精光。
段将军见方生的碗空了,说道:“再要不要了?”
方生不答话,而是把段将军的那半碗直接端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接着又拿了条羊腿啃咬起来。直接用手抓了一把水葱,也不顾拌的醋洒的满桌,大口吃起来。
张尕娃在旁边叹道:“来黑石川这么久,头一次见你吃得像个土匪,我再端两碗汤来。”
不一会汤端过来,方生扔了那条已经吃的七七八八的羊腿,接过羊汤就喝,段将军忙拦住,骂道:“再吃撑死了!走,去外面转转,歇会再吃。”
顺着石山边缘往西,行到发疯台下。段将军道:“走,看一下你的道场。”方生苦笑着摇摇头,引着段将军上山。
登上发疯台。极目远眺,辽阔旷远,清风拂面,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几分。段将军张开双臂,长呼一声,赞叹道:“真是个好地方!”
方生感慨道:“是啊,若不是这里,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接着,开始讲述这几年的荒唐事情。潭镇海和吴老四兴风作浪,汪震麟的变本加厉,百姓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难。自己被族人诬陷,关进大牢,朋友们为了救他相继丧命,还连累了无数无辜百姓。说到伤心处,不禁失声痛哭。
段将军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听着方生的倾诉。
方生又说起自己的困惑和纠结,“人们常说命由己作,佛家也讲凡事皆有因果,可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就算是我的错,那李大嫂、马三全家、姐姐全家、刘姑娘,还有那些百姓又有什么错?就因为和我关系好,和我走的近,就要承受如此悲惨的命运?兰州的百姓又做错什么了,为何遭遇如此磨难?”
“我感觉老天爷好像专门盯着我,只要我有一点举动,就会惹出麻烦,让身边的人遭殃。”
段将军思索片刻,道:“你仔细想想,如果这些事没有你的参与,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即便发生了,是不是结果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又或者,这世上根本没有你,兰州是不是就会太平无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方生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不一定。”
段将军继续说道:“是啊,那你在担心后悔什么呢?是事情本身,还是你自己?如果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你是不是就不担心、不害怕了?就算因为没有你,事情变得更糟,你也能坦然处之,甚至还会像个世外高人一样,远远地嘲讽几句‘他当初就不该那么干’?”
方生一时语塞。
段将军接着说:“这世间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你我不过是其中的渺小一员。很多事情,有没有你都会发生,说不定正因为有你,事情才没有变得更坏。”
方生又问:“那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儒家有儒家的说法,佛家有佛家的道理,道家有道家的主张,百姓有百姓的愿望,朝廷有朝廷的律法,到底该听谁的?”
段将军反问道:“你一不是神佛,二不是兰州卫的指挥使,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的标准要求自己。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方生苦笑道:“我心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不停地转,哪还有什么主见。”
段将军想了想,说:“我师父教过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你读过庄子的书吗?”
方生道:“大略读过。”
段将军说:“庄子有一篇《人间世》,里面有个修行的方法叫‘心斋’。你可以试试,说不定有用。”
可算捞到根救命稻草,方生忙奔下山,找来张尕娃。
张尕娃拍着胸脯说:“小事一桩!你要哪个庄子?庄浪的,秦王川的,还是红水河的?你说,敢惹我们方先生,我马上带弟兄去踏平了!”
方生哭笑不得:“我让你找一本书,书名叫《庄子》,不是让你去打哪个庄子。”
张尕娃一听是找书,顿时没了兴致,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上哪找去?
方生无奈道:“大户人家会有,我着急用,你想想办法。”当下便写了书名,让张尕娃按图索骥。
当晚,周边多个大户就遭了殃。这伙土匪不抢男不霸女,一门心思找《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