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织绒任务就非常繁重。现在又凭空增加了十车的任务。
重压之下,石大嫂突然晕倒在地。好不容易救活过来,可四肢麻痹,不仅无法继续劳作,连正常行走都成了难题。
徒弟们念及师徒情分,希望能让石大嫂留下来做技术指导,好歹能挣些钱维持生计。可今时不同往日。监工毫不留情地将石大嫂扫地出门。
石大嫂满心憋屈,想起当年自己和丈夫曾将潭镇海从水沟里救起,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病情愈发严重,也犯上了心慌气喘、浑身颤抖的毛病。金夫人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去看望。两姐妹各怀伤心事,常常相对而泣。
因促成顺宁王朝贡,朝廷通令嘉奖,提升潭镇海为陕西行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但经历了多次惊吓,潭镇海常常不自觉地战战兢兢,根本不敢前往甘州赴任。而汪震麟也不愿失去这个左膀右臂。于是,潭镇海上书朝廷,表示愿留任兰州卫。
朝廷被这份高风亮节所感动,不仅批准了请求,让潭镇海继续担任兰州卫指挥使,还额外加授为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陕西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在整个西北都成了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在利益方面,潭镇海和汪震麟也收获颇丰。与顺宁王私下贸易带来了巨大收益。但人心哪有满足的时候,今年的子粒仍然只收和尚头。
由于倒伏让和尚头绝收,今年的价格高的吓人。百姓将田中所获全部用来兑换,都无力缴纳子粒。汪震麟却毫不留情,派兵上门收缴。若有人拒绝缴纳,他们便抢夺屋内值钱的东西,实在没有就棍棒相加。短短几日,无数军民沦为赤贫。
尽管今年雨水丰沛,兰州却陷入了自大明开国以来最严重的灾荒。兔哥劝说潭镇海,不该如此过份,万一激起民变就麻烦大了。浑浑噩噩的潭镇海听闻,心中不免恐慌,便跑去商议,汪震麟却从容道:“怕什么,这只是刚开始,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潭镇海却没他那么淡定,催促汪震麟赶快展示一下为官之道,结束眼下乱局。
很快,兰州卫贴出通知:
兹因天灾肆虐,吾兰州军民遭逢大难,值此艰难之际,兰州卫念及百姓困苦,特颁此令。
凡无力缴纳子籽之军民,可至卫府申请以土地抵扣。土地抵扣之后,仍由原主耕种,唯往后除缴纳子籽外,需依例承担部分地租。所定地租数额,必依地方习俗,公平公正,绝无欺瞒,以保童叟无虞。
此外,卫府体恤生姓之艰辛,特拨出救济粮。凡以土地抵扣子籽之军民,可获发救济粮三石,以解饥饿之困。
望我兰州军民,共克时艰,踊跃响应。有司亦当秉公办理,不得徇私舞弊、推诿拖延。若有违反者,必严惩不贷。
特此告示,咸使闻知。
早已饿急了眼的百姓,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纷纷拿着地契奔向卫府。看着门前排起的长队,汪震麟得意道:“这样既解决了灾民的吃饭问题,又为卫府增加了一笔长期收入,而且田地还是由他们耕种,我们不用操一点心。假以时日,兰州的大水田尽归你我。到时候再兴修水利,整顿田地。军民有了良田,我们也有利可图,一举数得。”
潭镇海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宏图大业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肃王府在城里城外开设粥场,锅里煮着硬糁饭,每个饥民可分得一块,拿回家和着野菜煮成一锅糊糊,全家老小便能解一日之饥。
潘指挥也没闲着,弄来了一本名叫《救荒本草》的奇书,书中记载了山野间的各种野菜野果,不仅标明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还介绍了哪些原本不能吃的,稍加处理后又可以食用,并且贴心地为每样野物绘制了图画,方便人们按图索骥。
肃王府刻印经书的工匠们连夜开工,将这本书大量翻印,当街发放。百姓们如获至宝,拿着书就往山沟里跑。晚上回来后,还用红布把书包起来,恭恭敬敬地放在贡桌上,将其视为神物。
兰州终于熬过了灾荒。当然,汪震麟和潭镇海也收获颇丰,尽管没有达到他们最初筹划的那么多。
相比兰州,草原上却是一片繁荣景象。顺宁王将换来的粮食茶叶转卖给其他部落,又换回了大批牛羊马匹。再次前来朝贡。朝廷同样给予丰厚赏赐,回程时又通过汪震麟将金银换成了粮食、茶叶。如此循环往复,部落一改往日的困顿。无论男女老少,肉是敞开了吃,茶是尽情地喝,盐是往齁里放。原来失散的部众以及其他部落的牧民,纷纷前来投靠。
岳老师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不但升任为宰桑,部落上下更以叔父之礼尊之。
刘奎等将领,依靠日益强大的马队四处征战,吞并了周边好几个部落,势力远超当年。
使团频繁在兰州停留往来。顺宁王进贡的多是牛羊马匹,需要大量的牧草。仅靠野外收割无法满足需求,于是兰州卫便在子粒的基础上,又加征了牧草,要求军户在田里种草。如此,原来的耕地就远远不够了。潭镇海上书向陕西都司说明,将原来每个军户五十亩的耕地标准提升到一百亩。
潭镇海如今的权势地位,批文自然很快下达。
各级官员纷纷前往五泉、阿干河灌区,丈量属于自己的一百亩。这些良田都是有主的,现在却要被生生抢走,百姓怎肯罢休,这些人日夜守在自家地里,与前来收地的官员家丁部属对峙。这些人岂会怕了老百姓,一个个吆五喝六、指天骂地,民众不退,便殴打驱赶,一时间民情汹涌,冲突不断。
此处属右千户所辖,汪震麟令兔哥带兵前去镇压。兔哥到现场后,并未针对百姓,而是喝令家丁部属退出现场。这些人岂会听他命令。有几个汪府的部属家丁直接喝骂兔哥不过是潭指挥的狗腿子,有什么资格干涉汪监军亲定的规矩。
兔哥气急,冲上去将叫嚣的几个踏翻在地,狠抽了一顿鞭子。
百姓正在欢呼,汪的亲兵到来,将众人驱散,令兔哥回城交待。到达卫府,只见汪震麟端坐堂上,冷着脸,一言不发。半晌才开口道:“你想干什么。”
兔哥拱手道:“卑职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各府的家丁部属实在太过嚣张,他们不但抢夺土地,还殴打前来讲理的百姓,卑职担心激起民变,所以略加惩戒。”
汪震麟冷冷道:“你身为兰州卫右千户,难道不知道重新分配土地一事。”
兔哥道:“卑职自然知道,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新增的田亩只能从无主的荒地中划分,哪有生夺军民旧田的道理,卑职实在想不通。”
汪震麟猛拍桌子,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给我宣讲国法,本监军定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想不通了。”
兔哥并不屈服,大声道:“卑职自不敢质疑汪监军,但监军权威再高,也是甘肃镇的监军,并非兰州卫的监军,这兰州卫的军民土地,自然不该由您说了算。”
汪震麟冷笑了一声,道:“那今天就让你看看,这兰州卫我能不能说了算。拖下去,重责三十军棍。”
竟敢与汪监军对着干,军士下手自然不会轻,兔哥却是咬牙硬抗着,别说哀求了,连声惨叫都没有。
听到消息的潭镇海急匆匆赶来,忙拦住施刑的兵士,对汪震麟笑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千户是我的知己发小,断不会有不敬之处的。”
汪震麟冷冷道:“他说我没资格管兰州卫的事情。”
潭镇海愕然,转身对兔哥道:“糊涂,汪监军在兰州为官多少年,民情地理远比你我熟悉,治理之能更非你我可比,由汪监军处理兰州卫事务我还求之不得呢,怎敢如此胡言,快过来,给汪监军赔礼道歉。”
兔哥并不起来,大声道:“巧立名目搜刮地方,假借分地抢夺军民土地,卑职不明白,这算什么治理之能。”
潭镇海急道:“快闭嘴,你从小就这么执拗,几十岁的人了,一点没变,汪监军何等的身份地位,看的是何其长远,是你我能想明白的吗,人家这么做自有深意,你我只管听从执行便是,以后自然就明白了。”
兔哥怒吼了一声:“赵镇海!”这个名字惊得潭镇海哆嗦了一下,怔怔盯着兔哥,说不出话来。
就见兔哥挣扎着爬起身来,大声道:“你难道忘了?当初那些恶人是怎么欺负我们的?我们那时候忍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那些畜牲王八蛋。怎么现在有权有势了,我们自己倒成恶人了,成欺凌弱小的畜牲王八蛋了。”
汪震麟怒道:“放肆!给我砍了他。”
还在愣神的潭镇海见军士拔刀,这才反应过来,猛扑上去,趴在兔哥身上,急道:“我看谁敢动手,要杀先杀了我。”又惶急着对汪震麟道:“汪监军,我一向对您言听计从,看我的面子,您这次就饶了他好不好,兔哥他从小就这样,一直说话不过脑子的,他也是一时糊涂。”
汪震麟冷哼了一声,道:“你最糊涂。”说罢拂袖而去。
几天后,陕西都指挥使司下令,调赵磊为兰州前千户,由汪震麟举荐之人接任右千户。兰州卫虽有五个千户所,但只有左右两千户满编千人,后千户半编,中千户与前千户都是个无兵无将的虚职。
潭镇海劝道:“想开一点,你当面斥骂汪监军,还能保住千户的职位,说明人家已经给足面子了。这样吧,我的亲兵归你统领,也算有个事干,我们也能常在一起。”
兔哥道:“我看汪监军说的对,你最糊涂。人家把你架空了,你知道不知道,兰州卫全成人家的人了。”
潭镇海道:“人家有救驾之功,不是我们能比的。无所谓了,他爱折腾就折腾去,我们乐得清闲,反正官照当,钱照领,管那些闲事干什么。”
新右千户一上任,便直接带兵强占了土地。但分地一事却不消停。旱涝保收的大水田就那么多,大家都盯着,都想占最好的田地,尤其是五泉灌区,甚至出现了官员率领家丁部属相互械斗的混乱场景。
汪震麟怒不可遏,大声叱骂这些官员:“如此行径,成何体统?就不怕百姓看笑话,丢了兰州卫的脸面吗?”
经过商议,最终确定了一个解决方案:将之前就抵给兰州卫的土地全都置换到五泉山下,剩余水田,按照级别从上到下逐级分配。如果平级之间有争议,就通过抓阄来决定。还规定无论谁分到的土地,该土地仍由原地主耕种,只不过他的身份从地主变成了佃户,需要承担一笔子粒之外的地租。
这个完美的制度,一下子平息了官员们的争斗,也让失地军民有了活路,不至于狗急跳墙。可谓皆大欢喜。
老金这些民户的地块都零散地分布在黄河边,而且河岸高耸,取水反而极为不便。也正因如此,幸运地逃过了这次劫难。
兰州卫翻出方生当年设计的水利图纸,找来参与过工程建设的工匠,修葺破败多年的水利设施。这次重建远比当年顺利,除了有现成的图纸,更重要的是,所有官员上下一心,采用最好的材料,最先进的工艺,不计成本,不惜代价。
卫府自然没有忘记普通军户。同样是高标准严要求。一百亩可是绝对的底线,少一分一厘都不行,否则就是棍棒伺候。只不过,要做到土地连片成块是不可能了,卫府恩宽,允许东一亩西两亩地凑,只要总数够一百亩就行。
如此,兰州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开荒垦伐运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