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二人骑马进了县城,因为曹家的关系,王三在县城还是有点面子,守城门的士兵都认识他,上前三哥长、三哥短的,王三拿出点碎银子,说句拿去买酒后,两人马都没下,直接骑着进了城。
先到的王三家,此刻已进近午时,王老掌柜正在家里吃饭,见到王三和徐安,一脸的不高兴,但是没说什么,还是让人加了两幅碗筷。
王掌柜还是一脸别人欠了他钱似的表情,本来因为草原上的事,已对徐安大为改观,可后来徐安前脚辞了粮店差事,王三也后脚跟着离家走了,虽然没说去那,但是现在又一起回来,很明显都是受了徐安的蛊惑,想到这王掌柜的眉头就又皱了几分。
徐安坐在这里很尴尬,王掌柜一向不待见自己,因为王三的事情,成见更深,虽然饿,但吃的没什么滋味。
王三则是一脸没心没肺地狼吞虎咽,徐家寨的饭菜油水不缺,但是味道和家里的就差远了。
饭桌上只坐着他们三人,王三母亲去世得早,大哥又在忙自己的,中午不回来,小妾和下人是不上桌的。
吃完饭后,待下人收拾了碗筷,王掌柜就打发徐安下去休息,拉着王三来到一个安静的偏厅,看到王三那饱经风霜的脸,以为他在外面混得不好,碰壁了,想回来又不好意思开口,就叫他去沏茶,王三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正欲开口,听到吩咐就只得先去沏茶。
茶沏好,倒入茶碗,王掌柜慢慢地端起,叹息一声,心想:不管怎样总是自家人,自己不管谁管,抿了一口茶,缓缓开了口。
“受点挫也好,要不然怎么知道这世事艰难,我就舍下这张老脸,去求曹老爷,让你和那徐安回大三元,毕竟这亲戚关系在这,我又有些脸面,回去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以后不能这么没脑子,别人说点什么一勾引,就要上天入地,认不清自己能吃几碗干饭。”
王三一听,知道父亲意会错了,赶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回来,徐安也不回来,我们是要有事求您帮忙。”
王掌柜一听,顿时生了气:“借钱也不行,虽然咱家有点产业,但都是用来传家的,不能让你们这么祸害。”
王三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在父亲眼中还是那个一事无成,只知道败家的主,但这次不同,不等王掌柜再开口,连忙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此时茶温刚好,中午饭后口渴,王掌柜刚喝了一大口还没咽下去,陡然听到这么震惊的消息,口中茶水再也含不住,全喷了出来,手中茶碗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指着王三颤声道:“啥?你说黑龙寨那些事情是你们做的?”
其实最近徐家寨到处打土匪山贼的事情在全县已经传开了,老百姓只知道黑龙寨的强盗到处在火并其他盗匪,不再下山抢劫,采买东西竟然给钱,态度还挺好,都道是老天开眼,让这伙强人良心发现,却不知道山寨已经换人了。
这也是徐安刻意为之,毕竟两人的家都在县城,不想给家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对外不让提首领的名字。
好半天王掌柜才缓过来,拍着桌子,努力压低声音道:“我的祖宗哎,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来县城,可是想要把咱家都害死不成,做盗匪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抄家的,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既然你这么大本事,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们想招安,可是没门路,这不是想求您出面去找我表弟曹仁辅,他在衙门里做县丞,肯定有办法的。”王三道。
“招安?”
王掌柜沉吟半饷,盯着王三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姓徐的主意?”
“是徐安的主意,寨子里的人都听他的。”
“哎,你还是一点都不长进啊,事事都听别人的,自己没脑子吗?不过好在这徐安虽然没读过书,但心思没全长歪,还知道个好坏,这倒也是个办法,罢了,为了你,为了咱家,我再走这一遭。”
听到父亲答应下来,王三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王掌柜看着自己的儿子,临了又关切地问道:“这两年没受什么伤吧?”
王三拔开自己的衣服,拍着胸脯道:“谁能伤的了我?我们现在有四百多人,周围的土匪杆子都被扫空了,以后更没人能伤的了我了。”
看着儿子一脸的自豪,王掌柜啐了一口,被气笑了,骂道:“看把你能耐的,你们下午就不要出门,安心待着。”说完就出门走了。
王掌柜下午直接去了曹庄,找到曹老爷,把事情说了,曹老爷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让他回家等消息。
等王掌柜一走,曹老爷立马让人备车,直奔县衙,通知了他的大儿子,虽然明面上曹老爷是家主,但其实有什么事情都是曹仁辅在拿主意。
曹仁辅先是安抚火急火燎的曹老爷回家去,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然后在晚上的时候召集自己的心腹,开始秘密商议。
夜深了,一间僻静的小屋子里还亮着光,外面有人看守,里面正是曹仁辅和他的心腹,几个人正为这事争论着。
“事情属实吗?”曹仁辅问道。
“应该属实,据我知道的消息,黑龙一年前被一伙强人杀了,基业也被夺了去,之后这伙强人还把全县的小杆子都火并了,每年这些杆子交上来的孝敬也不少,现在一个铜子都没了。”衙门里的捕头愤愤地说道。
一旁的典吏道:“正好这贼头就在城里,今夜就去把人拿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啊,没了头的贼人就是一盘散沙,咱们趁势把山寨也拿下,分了里面的钱粮。即有好处又有功劳,怎么算都不亏。”
剩下的几人都赞同典吏的说法,就等着县丞最后做决断。
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屋子里,除了县丞曹仁辅、典吏、巡捕房的捕头外,剩下几人也是实权人物,此刻竟然都听命于曹仁辅,原来曹家不只是家大业大,资产雄厚,更是当地的豪强,牢牢把控着太谷的上下,知县只是一个外来的官,做够期限就会调任别处,平时只管捞钱,对其他事物一概不闻不问。
“你们还记得去年后金鞑子入寇京师的事情吗?”曹仁辅眯着眼睛,缓缓地问道。
几人不知道忽然问这个干什么,都是一头雾水。
“记得啊,后金鞑子真是剽悍,袁督师也为这个掉了脑袋。”典吏回答道。
“陕西那边,听说乱民已经有几十万了,连官军都不是对手。”
“也先也打到过京城,民乱一直都没断过,咱大明都照样挺过来了。”
曹仁辅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的确,大明都挺过来了,但是每一次都要乱很久,可乱世也是机会,只要有武力,封侯拜将也不是没可能,咱们眼下就缺这个。”
听到封侯拜将,几个人都来了精神,曹仁辅继续给他们分析眼下的局势。
“那王三是我一个不成器的表亲,年轻时候在外面闯荡过,为人傻笨,这次不知道怎么开了窍,做下这么大事,事后还知道把个猎户家的愣小子推到前面挡枪,有事也好脱身,有了点长进。”
“会不会真的是那个猎户家的小子为主?”
“绝无可能,一个山野之人,年纪又小,才刚二十,王三已经三十五了,王三要是能听他的话,那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
对于徐安是主这样的说法,曹仁辅是绝对不信的,其他几人也不信,毕竟一个三十五岁,在外面闯荡过的汉子,去听一个二十岁毛头小子的话,这怎么想都不可能。
“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了,那就好办,先把他们编进民户,日后再慢慢炮制,把这只武力抓到自己手中,不过咱们以后也得多招揽些亡命了,不要心疼那点小钱,以后有的是捞钱的机会。”
徐安还不知道,有人在打他们的主意,鱼饵已经放出。
三日后,事情办妥了,徐家寨保正的告身文书直接到徐安手中,保正本身就有组织乡勇团练,协助衙门缉私捕盗,保境安民的职责,只是团练的粮饷需要自筹。
王三砸了砸嘴道:“团练就挺好,咱们以后也算有了正式身份,可这保正算什么回事,现如今还有保正这一说吗?”
太祖朱元璋曾经在天下推行保甲制度,不过差不多两百年过去,和很多制度一样,都已是名存实亡,保甲也是如此,每十户为一保,设保长;每五十户设一大保,设大保长;每十大保(也就是五百户)设保正,可这个保正不是官员,也不是吏目,更不是差人,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反倒是担着不少干系,比如说下面百姓的税赋徭役,官府的摊牌,往往都会着落在这个保正身上,有苦劳没功劳的角色。
徐安则不在意这些,解决了身份问题就好,起码干什么也名正言顺的,现在尽管世道乱,但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
收好告身文书后,两人去一并谢过曹老太爷和曹大公子,并把准备好的谢礼奉上,曹庄只有曹老爷在,待人很是热情,但是银子说什么也不肯收,最后把眼睛一瞪,说都是实在亲戚,还提什么钱,以后协助衙门缉凶捕盗,少不得麻烦,再三退让后也就不强求。
徐安顺便问起了曹义辅,来了曹家也没见他,曹老爷也知道自己二儿子和徐安的关系,则把曹义辅的去向告知了徐安。
原来自从上次从关外回来后,曹家的商队就增加了护卫人数,只是这带队的人可不好找了,王掌柜受了惊吓,年纪也大,说什么也不肯再去,王三则是没影,左右找不见个合适的,最后曹义辅自告奋勇,曹老爷就让他去试试,跑了两三次关外,做得还不错,前两个月刚走,现在应该是快回来了。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从曹家告辞出来,离开山寨好几天了,很担心寨中的情况,也就不再耽搁,直接回了徐家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