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元说：“天使不辞劳苦，跋涉万里，册封尚元，琉球无以为谢，区区四十两金，请天使笑纳！”

　　李春芳两眼一亮，还没开口，郭汝霖就严词拒绝：

　　“伊尹致慎于一介，孟子坚辞乎万钟，古代圣贤严于律己，不外如是，正使与本副使自幼读孔孟之书，岂能辱没圣贤？中山王的盛情，我们心领了就是。”

　　但尚元依然请求天使收下：“天使不收，我心难安啊！”

　　地上的官员也长跪不起。

　　无奈，郭汝霖只好从放置礼品的托盘上取了一把小刀，李春芳取了一只倭扇。

　　留作纪念。

　　至于四十两黄金，坚决不收。

　　尚元只好暂时作罢。

　　天使今日也忙碌了一天，乏了。

　　尚元遣王亲、法司官带着义卫队送李春芳、郭汝霖回天使馆休息。

　　在称王后第三日，尚元又亲自前往天使馆行礼致谢。

　　原本坐轿前往的尚元，在离天使馆还有两百步的距离时提前下轿，和官员步行进入天使馆。

　　等到行礼结束后，尚元走出天使馆步行两百步之后再上轿回王宫。

　　如此周折，只为表示他继位后对天使的尊重一如以往。

　　李春芳、郭汝霖此番来琉球的差事已经办完了。

　　但不能立即回国。

　　要回去就要等东北风，才能挂帆回到西南方向的福州。

　　这一等可能就是数十天。

　　使团中的庞大贸易团开始乘这个机会在琉球四处贩卖天朝的瓷器、丝绸、棉布、茶叶、药材、蔗糖、珠宝、古玩等。

　　卖的价钱比在天朝贵五倍多。

　　风浪越大，鱼越贵！

　　琉球商人再将这些稀缺的天朝商品以十倍的价格转卖给东南亚，换取东南亚的香料、象牙这些天朝稀缺的商品，用来给天朝朝贡。

　　通过这些转手贸易，琉球获得了丰厚的利润。

　　所以琉球十分依赖天朝赐予的朝贡地位。

　　琉球的官员也乘着这个机会轮流宴请二位天使，混个脸熟。

　　以后朝贡去了京城也好仰仗天使多多照顾。

　　除了请客吃饭，他们还领着李春芳、郭汝霖到处观光，游览山川奇景、名胜古迹。

　　兴致来了还互相吟诗作赋。

　　就这样，等到十一月中旬，海上起了东北风，可以启航回国了。

　　副使郭汝霖传令在琉球各地流散贸易的使团成员迅速回到天使馆集结，准备回福州。

　　尚元得知使团要走，就和众官为使团举行隆重的饯别宴，还组织了琉球的儿童为天使跳舞助兴。

　　儿童们伛偻着身子伴随着节拍踏步，载歌载舞，很有民族特色。

　　尚元亲自捧着一只玉杯对李春芳敬酒，说道：

　　“天使大人，此玉杯乃天朝武宗皇帝所赐，平日深藏宫中不敢使用，今日特别取出来为天使饯行，伏望天使一路顺风！”

　　就算再高冷的心也早被尚元给融化了，李春芳举杯说道：

　　“与中山王相识，此生甚幸，来日方长，今日先痛饮此杯。”

　　说完，李春芳和尚元都一饮而尽。

　　践行宴结束后尚元再次向二位天使各赠送黄金四十两。

　　李春芳、郭汝霖仍然拒收。

　　于是尚元派遣王亲原德、长史蔡朝器等，带着四十两黄金，准备另驾一小船跟着天使座船去福州，再向皇帝上表谢恩。

　　尚元另外还派了一名针通事、十来个水手和天使和天使同坐一船，一路护送。

　　十一月二十日，那霸港口，东北风正盛。

　　通过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的使团成员开始登船。

　　林春芳、郭汝霖、鲍虎等重要官员最后上船。

　　来送行的官员和百姓围满了整个那霸港。

　　他们仰慕汉官的威仪和风采，纷纷朝登船跳板这边涌来。

　　那霸港官不得不加派士兵来维持秩序，将百姓都远远拦在警戒线以外。

　　不准他们靠近天使。

　　鲍虎也让亲兵加强戒备。

　　这些百姓淳朴善良，一眼就能看出，全都是自发前来的，没有加害天使的理由。

　　此时的李春芳、郭汝霖就像是被千万粉丝围堵求签名的明星一样，而粉丝却被保安粗鲁的推搡。

　　李春芳于心不忍，对送行的法司官说：

　　“这些朴素纯良的琉球子民无非是想亲近本使而已，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用阻拦他们，让他们过来吧。”

　　法司官面露难色，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长史蔡朝器。

　　蔡朝器也不敢拿主意，天使要是在琉球出了事，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当琉球官员还在纠结挣扎时，千户鲍虎说话了：

　　“李大人，万万不可，人潮汹涌，危险至极，属下要对大人的安全负责。”

　　李春芳白了鲍虎一眼。

　　个个都有说辞，个个都不想担责。

　　“这样吧，鲍千户，我沿着琉球士兵的警戒线走一趟，去给百姓们道个别，你派几个亲兵跟在我身后就行。”李春芳说道。

　　“这……”鲍虎也面露难色。

　　郭汝霖笑了笑：“鲍千户，就依了李大人吧，我也一起去，琉球民风淳朴，不会有事的。”

　　鲍虎只好答应：“那好吧。”然后叫了十几个亲兵，提着剑，和自己一起跟着两位钦差，以防不测。

　　法司官也赶紧派了一些琉球士兵跟着一起保护两位天使。

　　李春芳、郭汝霖沿着警戒线的一端朝另一端慢慢走去，不停的朝边上的百姓招手。

　　沿途的百姓看到天使亲自来打招呼告别，激动得用夷语欢呼起来，然后不由自主的纷纷下跪叩头行礼。

　　很多兴奋的琉球少女一边尖叫一边用双手的指甲狠狠的掐着自己的头皮。

　　有几个少女没有控制好情绪，尖叫了几声竟然激动得昏厥了过去，被人举过头顶，通过人群上方的一双双手，一个个接力传递到后面去了。

　　李春芳、郭汝霖被百姓彻底的感动了，连忙用手去扶，示意让他们起身。

　　百姓们起身时趁机抓住天使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放。

　　有的琉球女孩竟然往年轻的李春芳、郭汝霖怀里扑去，要来个热情的拥抱。

　　嘴里还叽里咕噜的说着夷语，大概是天使我爱你、天使我好崇拜你之类的意思。

　　鲍虎握着剑柄，紧张兮兮盯着。

　　看到有主动拉扯、拥抱天使的人，鲍虎连忙上前大声呵斥。

　　结果愤怒的琉球百姓扔了鲍虎一脸的白菜叶子、烂番茄和臭鸡蛋。

　　有个琉球少女更过分，手上的东西扔完了，就用手擤鼻涕，然后把手上的鼻涕朝鲍虎身上扔。

　　其余的几个亲兵也不能幸免，被鲍虎连累得满身都是淅沥沥的番茄汁和鸡蛋黄儿。

　　于是形成了一道奇怪的风景，两位天使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开始下跪行礼，然后又被天使扶起，女性多的地方还会引起一阵阵骚动和尖叫声，以及不断昏厥晕倒后被举过头顶抬出的少女。

　　李春芳、郭汝霖两个天王巨星同台，就这样和狂热的粉丝在线下亲密的互动。

　　李春芳还时不时的挥手朝远处的人群大声喊道：“山上的朋友，树上的朋友，你们好吗？让我看到你们可爱的双手！”

　　一时间，尖叫声、欢呼声、喝彩声，通过九曲夹岸之石的反射，反复在那霸山谷里回荡。

　　琉球的官员都看傻了。

　　至少琉球国主体察民情时从来没有享受过百姓这样的待遇。

　　犒劳完粉丝的李春芳回到登船的跳板处后，依然意犹未尽。

　　看着热情的琉球百姓，看着忠诚的琉球官员，李春芳大声说道说：“取笔墨来！”

　　很快，两个琉球官员从附近的那霸港官的官邸抬了一张桌子过来。

　　另一个随从取来了笔墨纸砚。

　　李春芳不假思索的挥毫写到：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士子，共结来缘。”

　　此时，《绣袈裟衣缘》中的这句稍微改动的佛语偈子，最能表达李春芳对琉球的心声。

　　琉球与中原相隔万里波涛，却共奉同一个天子，共享同一轮明月，今日惜别，期待下次相见。

　　法司官、长史、通事对着李春芳留下的雄健洒脱、力透纸背的墨宝纷纷叫好。

　　字也好，寓意也好。

　　他们命人小心翼翼的收起来，说要裱起来供世人瞻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李春芳、郭汝霖依依不舍的和琉球的官民告别，登上了跳板。

　　琉球官员同样依依不舍。

　　起锚，扬帆，返航了。

　　再等到下一次册封天使来琉球，可能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