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座船和琉球王亲、长史的小船经过琉球国界古米山。

　　居住在古米山上的夷人围在岸边挥手送别。

　　海水颜色逐渐变深。

　　二十二日上午，到了古米山与赤尾屿之间的深海沟的最中间。

　　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水沟。

　　由于海底太深，导致海水呈现黑色。

　　水下暗流涌动，形成恐怖的黑潮。

　　多少木制船都折在了这一大片迈不过去的鬼域中。

　　民间的船到了这里都不知道沉海了多少只牲畜来献祭海神。

　　座船果真开始摇晃起来。

　　船上的人绷紧了神经。

　　桅杆上的几面巨帆下下来了两面。

　　下午，突然漫天的乌云遮蔽了太阳，大白天的海面竟然起了大雾。

　　甲板上有人大喊：“不好了，看这天象，是要来飓风了。”

　　然后人群一阵骚动。

　　不到片刻，果然狂风大作。

　　突然，霹雳一声巨响，然后扑通一声，船体震动了一下。

　　船上最高的那个挂帆的桅杆被吹断了，砸到甲板上了。

　　甲板上一个船员的腿被桅杆上的铁丝划伤，一边流血一边惨叫。

　　飓风说来就来，都没给船员时间准备。

　　船长下令立即将剩余的帆全部落下来，再晚一点所有的桅杆都要被吹断了。

　　海水伴着飓风掀起一重又一重的黑色滔天巨浪，朝座船泰山压顶式的砸来。

　　歇斯底里的波涛愤怒地拍打着海面。

　　不管是不是巨物恐惧症患者，看一眼都会感到绝望。

　　大船开始跟着巨浪剧烈震荡。

　　福建花巨资打造的这艘巨舰，在茫茫大海中如同飘荡的一根芦苇。

　　船舱里灌进了不少海水。

　　船舱中的几百号人瞬间成了落汤鸡，踩在船舱的积水里乱作一团。

　　李春芳在船舱开始瑟瑟发抖，造孽啊，自己心头的阴霾终于兑现了，飓风来了，还是没能躲得了，自己真的要再次遭水难而死吗？

　　琉球的差事办得这么漂亮，琉球驻军的事还没给嘉靖上奏，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正在大家慌乱的时候，忽然又听到船上一声巨响。

　　人群顿时吓得呆若木鸡。

　　不一会儿，一个水手跑来报告船长：“不好了，前舵折断了。”

　　没了控制航向的舵，船在海上就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飞。

　　座船开始更加剧烈的震荡。

　　船舱里的人被甩出老远，砸到舱壁上或柱子上。

　　一些来琉球贸易的福州商贩一边哭嚎着一边跪着磕头，求天妃保佑。

　　船上除了水手以外，有很多这样很少出海的百姓。

　　恐惧的情绪迅速传染，不一会儿，上下两层船舱哭声震天。

　　船长朝大家喊道：“哭有什么用，前舵折了，还有备用的舵，船舱已进水，所有人，不想沉船的话，将船上的沉重物件全部扔下海。”

　　于是，大家纷纷搬起船舱中的重物开始往海里扔。

　　两个小舟、备用几十条长橹、空了的淡水缸、从琉球买来的铁具等等。

　　能扔的全部扔掉。

　　船上最重的要数船舱里的五门佛郎机大炮，这是使团的东西，船员不敢扔。

　　船长带着千户鲍虎在船舱中摇摇晃晃找到了处于极度紧张中的李春芳，请示道：

　　“李大人，船舱进了水，大船吃水很深了，五门大炮怎么办？扔还是不扔，得您拿主意。”

　　李春芳毕竟是钦差大臣，是使团的最高长官，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怂，就是强装，也得装出镇定的样子来。

　　佛郎机大炮是朝堂花大量白银从西洋买来的，如果全扔了，且不说损失惨重，后面要是在半途遇到倭寇怎么办？

　　如果不扔，海水越灌越多，沉船了怎么办？

　　李春芳：“总共五门大炮，先扔三门，留两门防备倭寇，鲍千户以为如何？”

　　鲍虎：“下官以为可行。”

　　李春芳：“再把朝廷赏赐给我和郭汝霖的两顶大轿也一起扔了吧。”

　　于是鲍虎带着人将其中三门大炮、两顶大轿推出船舱，推下了海。

　　飓风依然不依不饶的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滔天巨浪。

　　郭汝霖说道：“船舱中有专门供奉天妃的舱室，子实兄何不给天妃檄书一封，请天妃来平息飓风，保佑大船平安？”

　　人在狂风大作的茫茫大海之中，生死就在一线中，自然想到求助天妃、海神这样神秘的力量。

　　哪怕是在现代，当面对天灾时，当身处绝境时，当科学、技术不起作用时，就算平日对鬼神嗤之以鼻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对大自然升起敬畏之心。

　　也会求助于超自然的力量。

　　比如老天爷啊，阿弥陀佛啊，观世音菩萨啊，太上老君啊，天妃啊，能求的都求一遍，说不定会显灵呢？

　　已没有什么选择的李春芳随即来到供奉天妃的舱室，跪在天妃神像前，拿起笔开始虔诚的撰写祭文。

　　郭汝霖则去找一些活禽杀了来祭祀。

　　出海前船上带了很多鸡鸭牲口之类的家禽。

　　可现在只找到了一只活着的大鹅，其余的都被吃光了。

　　有总比没有好，总不能空着手祭祀。

　　话说因为船的摇晃，摔破了木笼子，这只大鹅从木笼子里跑了出来，一时间放飞了自我。

　　船舱地面上已经积了水。

　　这只大鹅借助积水，扑通扑通的贴着水面飞快的到处乱飞，伸着老长老长的脖子，逢人就啄。

　　被木笼子关了一个多月的大鹅早已怀恨在心、积愤已久，开始对没有鹅道、不讲鹅权的人类展开疯狂的报复。

　　大鹅用又长又扁的鹅嘴肆无忌惮的朝几个附近的船员进攻。

　　船员们躲避不及，小腿被生硬的鹅嘴重重的戳了一下。

　　随后就是商贩们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小腿正前面是皮包骨，没有肉，戳一下就像敲碎骨头一样的疼痛。

　　船舱里本来被飓风吓得脸色惨白的人们顿时又被吓得面如土色，四处尖叫乱窜。

　　本来已经十分嘈杂的船舱，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这时一身正气、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郭汝霖来了。

　　面对凶神恶煞的大鹅，郭汝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退让。

　　大鹅见周围的人都躲开了，就一个穿红色官服的郭汝霖挡在自己面前，立马激起了怒火和斗志。

　　大鹅伸着脖子，飞快的拍打着翅膀，用两个鹅掌在积水里拼命的划着，全速冲向郭汝霖。

　　“大人快跑啊，危险。”有人远远的着急的喊道。

　　“啪”，郭汝霖一巴掌狠狠的扇在冲到面前的大鹅的脸上。

　　大鹅连鹅带脸被一巴掌甩在郭汝霖左边的地上。

　　大鹅愣了一下，慢慢才反应过来，不服，调整好姿势伸着脖子又冲了过来。

　　“啪”，郭汝霖反手又是一巴掌，用手背扇了大鹅一巴掌，将大鹅甩在了右边的地上。

　　看见郭汝霖逐渐控制住了局势，围观的人士气大增，纷纷助威喊道：“大人打得好，往死里打！”

　　作为村头一霸的大鹅，依旧不服，越战越勇，甩了甩脖子，再次冲了过来。

　　一向温文尔雅的大明吏科给事中郭汝霖被彻底激怒了：“我去你的！”

　　边骂边一脚踢了过去。

　　冲过来的大鹅没有躲闪，也从来不屑于躲闪，“嘎嘎”一声，被踢到老远。

　　颤颤巍巍站起身形的大鹅，不服，又立即摆好了进攻的架势。

　　冲啊。

　　大鹅再次冲了过来。

　　“大人小心！”旁边的人又着急的喊了起来

　　郭汝霖气得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就在大鹅快要戳到郭汝霖身上时，郭汝霖一双从天而降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狠狠地掐住了大鹅的脖子。

　　郭汝霖提起大鹅，将大鹅朝老远的地方扔去。

　　大鹅被扔到地上的积水中，扑通一声，拍打着翅膀又朝郭汝霖冲了过来。

　　郭汝霖再次掐住了冲到眼前的大鹅的脖子。

　　“我他妈叫你狂，我他妈叫你不服！”从小读圣贤书的郭汝霖彻底的怒了，提着大鹅在空中转圈。

　　一直转到大鹅晕晕乎乎的没力气梗脖子了才停下。

　　然后提起大鹅来到厨房把大鹅给宰了。

　　郭汝霖随后带着鲍虎、船长等来到天妃舱室，献上刚刚宰杀的大鹅，和李春芳一起跪在天妃像前。

　　李春芳写好祭文后开始上香，然后再次跪下来，恭敬的朗诵祭文：

　　“芳等钦奉上命，册封琉球，仰荷神佑。公事既完，兹当归国。洋中折舵，无任惊惶，惟尔天妃海岳，皆国家庙祀正神，兹朝使危急，华夷五百生灵所系，岂可不施拯救？若芳有贬心之行，即请殛之于床，无为五百人之累。若尚可改过而自新也，神其大显灵威，俾风恬静，更置前舵，庶几可以图全。神其念之，毋作神羞。”

　　祭文大意是，我李春芳奉皇帝之命率众人去册封琉球国主，现在回国的路上，遇到飓风大浪，打断了前舵，您贵为天妃，是进入国家宗庙的正神啊，现在船上有五百人命悬一线，天妃岂能见死不救？如果我李春芳半点不法的行为，请天妃立即收了我的性命，不要连累船上的其他人。祈求天妃大显神威，平息风浪，我们好更换前舵，平安回国。

　　念完后，李春芳将祭文在天妃像前焚烧，将祭文上奏给天妃，就如同嘉靖在神案前焚烧青词，将青词上奏给天庭一样。

　　然后和大家一起在摇摇晃晃的舱室中跪拜天妃。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妃真的显灵了，祭祀完天妃后不久，飓风在不经意间真的就慢慢停了。

　　船身也不摇晃了。

　　船上的人都知道钦差大人们刚才写祭文、宰大鹅祭拜了天妃娘娘。

　　都喜极而泣，大声喊道：

　　“天妃娘娘显灵了，天妃娘娘显灵了！”

　　“多亏留了只大鹅啊！”

　　边喊边拼命的磕头。

　　趁着风停了，船长、舵工赶紧带着人拿备用的舵去更换折断的前舵。

　　李春芳突然想起跟随在大船后面的琉球小船，长史蔡朝器还在船上呢，来到甲板四周观望，一片黑色海面，连个船影都没有。

　　完了，这么大的浪，蔡朝器的小船应该已经被海水吞没了。

　　李春芳心中顿时涌入一阵悲痛之感。

　　从福州出海开始，到返航，蔡大人始终鞍前马后的陪着。

　　这次蔡大人跟随自己回国本是要给嘉靖上表谢恩的，还准备在嘉靖面前为自己歌功颂德，没想到竟葬身海底……

　　蔡大人是在用命来支持自己，李春芳觉得自己太亏欠蔡大人了，不知道怎么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