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酒楼”的喧嚣随着夜色渐深而缓缓沉淀。送走最后一位醉醺醺的客人,伙计们收拾停当,各自歇下。白日里的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此刻化作了后院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以及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规律的破风声。
宋青赤着上身,仅着一条犊鼻裤,立于院中。春夜的凉意侵袭着他汗湿的肌肤,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奔腾的气血与那股越练越盛的锐气。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从秦迪处夺来的“蓝月”宝刀。
如镜般的刀身在清冷月色下,反射出森森寒光,刃口上那流动的烧刃纹路,仿佛真的凝结着一点不断游走的幽蓝寒芒。刀身长约两尺,弧度优美而危险,刀背一侧开有锋刃,与尖锐的刀尖之间,三个凹形齿口更添几分诡异与凶戾。两侧深深的血槽与纹波状的印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青黑色的刀柄上,那两个古篆“蓝月”赤字,此刻仿佛也随着他掌心传来的热力而微微搏动。
他修炼的,正是得自清忠和尚(武松)的《沌阳刀诀》。这刀诀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础、也最致命的七式:劈、剁、截、刮、撩、扎、缠。图谱上的人物姿态古朴,线条简练,重在运力法门与意境感悟。
数月来,他主要以《八部金刚诀》打熬身体根基,对《沌阳刀诀》只是揣摩意境,未曾真正持刀演练。今夜,是他第一次以“蓝月”施展此刀法。
他脑海中浮现出第一式“劈”的图谱与心法。并非简单的力劈华山,而是要求身、刀、意合一,将全身的力气,通过腰腿传递至臂膀,再凝聚于刀锋一线,如霹雳惊空,一往无前。
“哈!”宋青吐气开声,脚下猛然蹬地,腰身一拧,全身力量瞬间爆发,手中“蓝月”划破夜色,带着一股凄厉的尖啸,自上而下猛劈而出!刀光如一道蓝色的闪电,仿佛要将面前的空气都撕裂开来。
一刀劈出,他并未停顿,依着心法缓缓收势,感受着肌肉的颤动与体内那股因《金刚诀》而生的暖流在经络中的奔涌。他能感觉到,持刀的手臂远比空手时更能凝聚力量,刀锋所指,心意也随之凝聚,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方才那一刀,声势虽足,但意与力、力与气的配合,尚显生涩。他知道,这等杀人技,非千锤百炼不能得其神髓。
于是,他摒弃杂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最简单、也最艰难的第一式“劈”。汗水沿着他结实的胸膛和脊背滑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院中,只剩下那单调却又充满力量的破空声,以及“蓝月”刀身上流淌不息的幽幽蓝光。
“意到,力未至;力至,气未随……还差得远。”他收刀默立,细细体味着方才运力的细微之处。这身武功与“蓝月”宝刀,是他暗藏的底牌,除云萝外,无人知晓。
这日午后,宋青念及那位暂居三和街小院的李娘子,总觉得她气质不凡,不似普通落难妇人,便带了些酒楼新制的精致点心和一壶清淡的果酒前去探访。
院门虚掩,他走近时,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低徊婉转的吟诵声,那声音带着难以化开的哀愁与苍凉: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宋青脚步一顿,立在门外静静聆听。这词……这用词,这意境!他虽不是文学专业,但后世信息爆炸,名篇名句总听过一些。这词描绘的元宵佳节越是热闹,字里行间透出的孤寂悲凉便越是刺骨。尤其是那句“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我的天,这简直是把一个国破家亡、流落异乡的女人的那点心事,全给掏出来摊在阳光下了,写得也太狠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名字瞬间蹦了出来——李清照!对,只能是李清照!先前觉得她谈吐不俗,还带着那么多书卷,原来真是这位大神!自己这是走了什么运,随便救个人都能捡到千古第一才女?
待院内吟诵声歇,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宋青才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清照站在门内,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的侧影。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身形纤细,略显单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容与风霜之色。可是,这些却掩不住她天生的好骨相——肌肤依旧白皙,虽失了少女时的饱满光泽,却更添几分成熟的温润;皮肤白皙,额头光洁饱满,一双凤眼眼依旧清亮有神,此刻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讶异,更显得深邃,仿佛蕴藏着无数未诉的故事。云鬓梳理得并不十分齐整,几缕青丝随意垂在颊边,反倒给她平添了几分慵懒而动人的风致。
这是一种历经劫难、洗尽铅华后,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气与婉约风韵,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原来是宋郎君,”她略显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侧身让开,“快请进。”
院内石桌上,还摊着笔墨纸砚,方才那首《永遇乐·落日熔金》墨迹未干,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不容折弯的筋骨。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词条,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宋青目光扫过,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李娘子这词写得……太好了!前面写得越热闹,后面听着别人笑,自己躲帘子后面那滋味,就越叫人心里发酸。真个是好词!”
李清照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没想到这看似市井商贾的年轻人,鉴赏力如此直接而精准,一语道破了词中三昧。她苦笑道:“妾身信手涂鸦,不过聊抒胸中块垒,让宋郎君见笑了。”
“娘子太谦虚了。”宋青诚恳道,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这词,这字,没经历过事儿,没读过万卷书的人,弄不出来。娘子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国情愁,千古同悲,读了怕是要跟着掉眼泪。”他这话已是隐隐点破了李清照的身份。
李清照闻言,身体微微一颤,抬眼仔细看向宋青,见他目光清澈,神情恳切,不似作伪刺探,更像是真心感慨。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怅惘:“宋郎君……慧眼如炬。看来,妾身这点微名,是瞒不过你了。”
宋青拱手,态度比方才更加郑重:“若晚辈所料不差,您便是词家魁首,易安居士。小子宋青,此前不知,多有怠慢,望乞海涵。”他心忖,跟文艺青年……不,应该是千古才女……聊天就是吃力啊。我这算不算追星成功?虽然这“星”现在处境有点惨,但这份才华和气度,真是隔着时代都能感受到光芒。
身份被点破,李清照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负担,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宋青坐下:“虚名累人,何足挂齿。‘居士’之称,不过往日云烟。如今……”她环视这简陋的小院,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不过是天涯羁旅,苟全性命罢了。”语气中的落寞,比春寒更刺骨。
她正是李清照。在此之前二十多年,与丈夫赵明诚在青州归来堂,夫妇二人赌书泼茶,整理金石,日子虽清贫,却也是乱世中难得的岁月静好,其乐融融。可叹今年金兵铁骑踏破山河,青州兵变,归来堂十余屋珍藏的文物书画,大半化为灰烬。彼时赵明诚恰在江宁奔丧,是她一介女流,独自于兵荒马乱中,竭力将残余的珍玩整理成十五车,一路颠沛,周旋于盗匪之间,千难万险才运抵江宁。危难来时,她展现出惊人的坚韧。可惜,她的夫君赵明诚,反不如她坚强。建炎三年,建康城叛乱,身为城池长官的赵明诚,竟“缒城宵遁”——从城楼用绳子吊下逃走了。一生不曾退缩的李清照,得知此事后,心中是何等的惊怒与失望?
不久后夫妻乘舟路过乌江县,她伫立船头,望着滔滔江水,挥笔写下了那首掷地有声的《乌江》: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既是讽喻,又是她自身气节的写照!此诗一出,不知当时同在船上的软骨头赵明诚,脸上是何等光景?这还没完,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同年夏天,赵明诚病故。她强忍悲痛,安葬夫君,自己却大病一场。而此时,“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以及其他累年珍藏,还有朝廷再次南迁的消息,都压在她一个孀居病弱的妇人肩上。她知道没有选择,没有依靠,只能再次咬紧牙关,拖着病体,带着贴身丫鬟磬儿,随着人流,一路辗转,来到了这临安城……
宋青看着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哀愁与疲惫,心中敬意与同情更甚。
偶像当前,怎么拉近距离?诗词是最好的桥梁!可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算了,反正纳兰容若还没出生,借(抄)一首应景的,若能宽慰她一二,也是功德。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说道:“居士说人生如梦,我……我也深有同感。以前偶然听得几句残词,言语粗浅,直白得很,但里头的意思,细品之下,倒觉得与居士此刻的心境,或有几分相通……不知,可否请居士品评一二?”
李清照本沉浸在自己的愁绪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她见这年轻人态度真诚,不似附庸风雅之辈,便微微颔首:“宋郎君过谦了,但请讲来,老身愿闻其详。”
宋青定了定神,努力回想,将那脍炙人口的词缓缓吟出,语调尽量放缓,带上些许感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吟罢,他心里暗自祈祷:纳兰兄,对不住了,借你传世名句一用,只为慰藉眼前这位苦命的天才,绝非有意冒犯……
李清照初听时,神色尚还平静,待“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入耳,她整个人便如同被定住一般。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一遍,又一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那原本清亮而带着倦意的眼眸,霎时间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这句子,太直白,太朴素,几乎不似词家语,可其中蕴含的憾恨与无奈,却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紧锁的心扉。与赵明诚青州归来堂的初婚旖旎,南渡后的龃龉疏离,直至最后他那令人失望的“缒城宵遁”……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最初的美好与最终的苍凉,在这短短十四个字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宋青的目光已截然不同,那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触动,以及一种终于被人理解的酸楚。“好……好一个‘人生若只如初见’!”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宋郎君……此词直指本心,不着脂粉而深情自见……寥寥数语,道尽世间情愫变幻之无奈……老身……今日受教了。”她乃是当世顶尖的词人,鉴赏力何其高超,这短短四句带给她的冲击与共鸣,是前所未有的。她自然以为这是宋青所作,心中对这个看似市井的年轻人,已然刮目相看,引为知音。
经此一番“以词会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谈话的氛围不再拘谨,从诗词的遣词造句,聊到临安与汴京风物的差异,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李清照目前的困境上。
当然,宋青是厚着脸皮“借用”后世名家对诗词的评点,特别引用《人间词话》和《谈艺录》里面的词句,听起来也是有模有样。他当然是滥竽充数的文抄公,可是李清照如何得知,还以为这位小后生评点精当,是一位深藏不露的诗词大家。特别是对她的经典词作,有时若无其事随口就说出一两句诗词,感觉丝丝入扣,妙不可言,她虽然聪慧超俗,却是性情中人,又是孤独伶仃的处境,没多久就对宋青一见如故,引为知已。
宋青想来想去,李清照终究是一介弱质女流,孤身独居于此,诸多不便,据他所知,历史上,李清照就是在这个时期碰到张汝舟的。(史载:张汝舟此时担任右承务郎一职,主动接近李清照并与其结婚。两人仅维持了约百日便破裂。婚后,张汝舟因无法占有李清照的金石文物而暴露本性,对其实施家暴。李清照发现其真实品性后,以“妄增举数”(虚报科举考试次数)的罪名将其告发。)
宋青便关切地问道:“那个……之前听您提起,与贴身丫鬟磬儿在途中失散,不知这些时日,可有了新的消息?我在临安城中,三教九流的朋友认识一些,酒楼里也常能听到些杂七杂八的消息,说不定能帮上点忙,留意一下。”
提到磬儿,李清照脸上顿时涌现出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担忧,方才因谈词而稍显明亮的眼眸又黯淡下去:“尚无半点消息。那孩子……自小便跟在我身边,名为主仆,情同母女。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年轻姑娘家,举目无亲……唉,每每思之,真如刀绞,怕她……怕她遭遇不测啊……”说着,眼圈已然泛红,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
宋青见状,心中恻然,忙温言安慰道:“居士切莫过于忧心,千万保重身体要紧。吉人自有天相,磬儿姑娘定会逢凶化吉。寻找她的事,您就交给晚辈,我必定竭尽全力,一有消息,无论好坏,立刻前来禀告您。”
离开那小院时,宋青的心情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但决心也更加坚定。找到磬儿,已不仅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他对这位身处逆境却风骨不改的千古才女,所能给予的一份最切实的敬意与援助。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步伐沉稳,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动用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