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端午。
清晨一场透雨,将临安城洗得清亮润泽。不过辰时,日头便已驱散云层,晴空碧蓝如洗。西湖水光潋滟,沿岸人声渐起,虽外面世道纷乱,这偏安一隅的临安府,却硬是在这小朝廷的支撑下,营造出一派与民同乐的太平节日景象。
青云酒楼踞于西湖东南岸,如一艘停泊的豪华画舫。湖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驱散了初夏的暑意,正是绝佳的消暑观景之地。
自宋高宗升杭州为临安府,此地便成了事实上的行在。现任知府胡唐老,原知镇江府兼浙西安抚使,为人端方,履新数月,便将这骤然膨胀的帝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端午,依着江南旧俗,家家户户门前悬起艾叶菖蒲,孩童腕系五色丝线,佩着装有草药的香囊,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和粽叶的独特香气。而西湖上,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即将开始的龙舟竞渡。
半个月前,青云酒楼三楼的临湖雅间便已被熟客预订一空。老主顾柴逸更是早早包下了视野最佳的一间,约了宋青、宋五娘等人一同饮酒观赛。
天光未亮,云萝便如一只勤快的小雀儿般忙碌起来。带着小双去市集采买了最新鲜的时令食材,回来后便指挥着牛皋、王婆、阿旺等人洒扫布置,准备酒菜。她声音清脆,笑语盈盈,脚步轻快地穿梭于堂前院后,再加上小麻雀般嘴啐叽叽喳喳的小双,热闹异常,让整个酒楼都充满了活泼的生气。
宋青起身时,一眼便看到桌上摆着温热的糯米粽和几样清爽小菜,心中不由一暖。云萝这丫头,总是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洗漱后,他照例来到后院。先缓缓演练了一遍《八部金刚诀》的前三式,待到气血活络,筋骨舒展,便提起了那柄“蓝月”宝刀。刀光在晨晖下泛起幽蓝冷芒,随着他“劈”、“剁”的基础动作,划破空气,发出慑人的轻啸。
正练到酣处,见牛皋探头探脑地进来,宋青一时兴起,收刀笑道:“牛兄弟,来得正好,陪我再活动活动筋骨!”
谁知牛皋一听,黑脸膛瞬间垮了下来,连连摆手,脚下更是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不不不!宋大哥您饶了俺吧!云萝小娘子还等着俺去搬酒坛呢!”话音未落,人已像受了惊的兔子,扭身就跑,眨眼不见了踪影。
宋青见状,只得无奈摇头。也难怪牛皋不干,牛皋名如其人,天生体健如牛,力大无穷,是最好的伴练对手。开始两人势均力敌,牛皋还要占优。自从月前宋青武艺突破至“伏龟式”,炼骨初成,气力暴增,不能收发随心,控制不住气力,几次切磋都让憨直的牛皋吃足了苦头,若非皮糙肉厚,恐怕早已骨断筋折。此事没少被云萝和小双拿来取笑,如今牛皋是宁可去扛最重的酒缸,也不愿再与他试手了。
他信步登上酒楼顶层,凭栏远眺。但见西湖之上,烟波浩渺,十余艘龙舟装饰鲜艳,犹如离弦之箭般整装待发。两岸人潮涌动,锣鼓声、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与这湖光山色交织成一幅盛世节庆的画卷。
望着这喧闹景象,宋青的心神却有些飘远,思绪回到了前些时日去六和寺探望清忠长老(武松)的情景——
那日他让牛皋挑了一担精心酿造的“霸王酒”,又备了些衣食物品前去。武松见到牛皋时,虎目顿时一亮,对牛皋打量片刻,罕有地赞了一句:“端的是条好汉!”他依旧只收下了那担烈酒,对其余财物分文不取。
谈话间,宋青取出那册《八部金刚诀》册子,对自己不甚理解的地方请教武松。
月色清冷,洒在禅院古旧的青石板上。武松摩挲着酒葫芦,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这门功夫,并非我独创。”他声音低沉,带着追忆,“其根底,源自我那师兄,花和尚鲁智深。”
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宋青心头一震,这正是《水浒》中他最为倾慕的豪杰之一。
武松缓缓道来,当年鲁智深出身西军,于边陲血火中磨练出一身刚猛无俦的外家功夫,后又于五台山文殊院智真长老座下剃度,得授佛门正宗禅功,将战场杀伐之术与佛家慈悲坚韧之心法融会贯通,隐隐形成了一套独特法门的雏形。这法门至刚至猛,却又暗含佛家淬炼身心、明心见性的至理。
“后来,我与智深師兄並肩江湖,梁山聚義,出生入死。”武松仰头灌了一口酒,眼中闪过快意与沧桑……
等两人归隐六和寺时,武松已折一臂;鲁智深目睹挚友林冲呕血身逝,许多梁山兄弟的悲惨下场,也已经心灰意冷,性情大变,后来更是大彻大悟——
“师兄他看似粗豪,实则胸有慧根。那些年,我们常在一起喝酒吃肉,切磋武艺,他将毕生所学、战场搏杀之精要、乃至佛门禅定之奥秘,尽数传我。‘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透彻,与‘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的霹雳心肠,他无意间都已化入这功夫的意境之中。”
“……后来,师兄坐化钱塘江畔,听潮而圆,证悟菩提。他那身惊世骇俗的功夫与感悟,便由我继承。”武松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怀念与一丝沉重,“我天生膂力过人,性子更偏刚烈直接。得了师兄的法门后,结合自身打熬的根基,以及半生闯荡江湖、手刃仇寇的生死搏杀经验,又花了数年光景,去其过于禅定晦涩之处,增其刚猛凌厉、易学易用的实战法门,将师兄的感悟与我的体悟融为一炉。”
他指着宋青手中那本泛黄的册子,肃然道:“这便是《八部金刚诀》与《沌阳刀诀》的来历。《金刚诀》八式,取意佛门护法八部天龙,锤炼肉身八极,是為根基。前三式‘坐虎’、‘盘龙’、‘伏龟’,偏重师兄所传的打熬筋骨、稳固气血;后面五式,则更多融入了佛门由外而内、炼神返虚的奥妙,此乃师兄证悟之功。至于那《沌阳刀诀》七式,则是我化用沙场刀法、江湖搏杀术之精华,是至简至厉的杀人技。它与《金刚诀》一内一外,一养一杀,相辅相成。”
武松目光灼灼,看向宋青:“此法门,承载了我与鲁师兄两人的血性、江湖与信念。它既是护身之术,亦是修行之道。望你好生修习,莫要辜负……在这乱世之中,纵不能立马横刀,建功立业,至不济,也当有保全自身、守护身边人的力量。”
宋青手握书册,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两位盖世豪杰的热血、豪情与沉郁禅心。这已不单单是一本武功秘籍,而是一段梁山传奇的延续,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力量与责任的传承。
《八部金刚诀》八式精要——
总纲:此诀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分八重境界,锤炼皮、筋、骨、血、髓、神、意、心,乃打熬身体、凝练内息的无上筑基法门。
第一式:坐虎式(炼皮):如猛虎踞坐,稳如磐石。初练时专注皮膜之下肌肉起伏与气血鼓荡,使表皮坚韧,寻常拳脚难伤。大成则肌肤致密,气力自生,臂膀腰腿韧劲暗藏,是为“铜皮”初境。
第二式:盘龙式(炼筋):仿神龙盘绕,舒展拉伸全身大筋。修炼时筋络如弓弦缓拉,酸麻胀痛后,得前所未有之柔韧与弹性。此式成,则筋骨强健,伸缩自如,发力如弓满月,爆烈迅猛。
第三式:伏龟式(炼骨):效玄龟蛰伏,凝练脊柱,淬炼一身骨骼。重在“凝”与“沉”,意念守丹田,感脊如大龙,节节贯通。能使骨骼密度大增,坚如铁石,承受巨力冲击而不伤,下盘稳如生根。
后续第四式“鹰扬”炼血、第五式“猿舒”炼髓、第六式“熊撼”炼神、第七式“涅槃”炼意、第八式“归真”炼心。
此刻,宋青正稳固在第三式“伏龟式”的境界。他常于后院背负石锁,依诀而立,任凭江风吹拂,身形却纹丝不动,体内骨骼在重压与气血冲刷下,发出细微却坚实的嗡鸣,正是炼骨初成的迹象。
楼下,龙舟竞渡的鼓声愈发急促激昂,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宋青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湖面喧腾的赛事,投向更远的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