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的元宵刚过，青云酒楼门前还挂着几盏褪色的彩灯。这几日倒春寒，西湖畔的柳枝都凝着霜棱子，可酒楼里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阿兄尝尝这个！“云萝端着一碟金灿灿的春饼过来，笑靥如花，“王婆新琢磨的馅料，用的是开春头茬荠菜，还加了虾仁呢。“如今酒楼生意红火，不但月钱见涨，过年时给王婆的红包也塞得鼓囊囊的。这老婆子乐得合不拢嘴，早把酒楼当成了自家产业，整日里琢磨新菜式。

　　宋青咬了一口，满嘴清香。那边小双正踮着脚擦拭柜台，阿旺在后院劈柴，咚咚的声响伴着灶间袅袅炊烟，织成一幅安宁祥和的画卷。宋青望着这一幕，恍惚间几乎要忘记这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云萝忙里忙外，几乎一刻不停，热得把外面的夹袄都脱了，只穿着枣红色马甲，更显得身段窈窕。瓜子脸上沁着细汗，粉光致致，成了酒楼里一道亮丽的风景。

　　宋青见状便道：“阿妹，再请两个伙计吧，别累坏了身子。“

　　往常宋青说要请人，云萝总要嫌费银子。可这次却点点头：“请人是要请的，可不是一两个。看这生意越来越红火，我和柴老爷子商量过了，准备迟些时候再开一间分号呢......“

　　“再开一间？“宋青吃了一惊，这小妮子什么时候有这般气魄了？

　　正要细问，“哥哥！“牛皋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鲜鱼闯进来，“俺今早去湖边捞的，让王婆炖汤喝！“这憨货精力旺盛，整日里除了练武，就不愿在酒楼待着，总爱往外跑。

　　云萝一见牛皋，顿时板起脸：“牛大哥，昨晚叫你今早送酒给宋五娘，你跑哪去了？“

　　正兴高采烈的牛皋闻言，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呐呐道：“俺、俺忘记了......俺昨晚喝多了酒睡得晚......“

　　云萝跺脚道：“宋五娘那边等着用酒呢，刚才小乙来问，我才知道。哼哼，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野，罚你晚上没饭吃！“

　　牛皋吓得脸都白了，苦着脸道：“别啊，云萝小娘子，俺这就去，这就去......“说着把鱼一扔，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宋青忍不住好笑。说来也怪，牛皋天不怕地不怕，偏生就怕云萝生气。

　　用过早饭，宋青便往皇城司应卯去了。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抄手长廊走到内枢院，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嗓门：“宋老弟来啦！“

　　“雷副使好！“宋青拱手问候。

　　这汉子名叫雷震岳，是皇城司二指挥使，性子粗豪热忱，办案却最是利落。

　　旁边倚着门框的是三都头凤蓉，体态风骚，人称“血芙蓉“。今日穿了件绛红襦裙，指尖转着一串钥匙，腻声道：“哟，过完年，宋押司更显俊俏啦？我给你说门亲事如何？我家有个妹子，生得可标致呢......“

　　“凤娘子取笑了。“宋青苦笑摆手。

　　这凤蓉看似貌美风骚，实则心狠手辣。她专司刑讯，当年初入皇城司时，曾笑眯眯地把一个江洋大盗的十个指甲一个个拔下。那大盗凄厉惨叫，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凤蓉却笑容不变......自此得了“血芙蓉“的绰号，皇城司里没人敢招惹，都是敬而远之。

　　雷震岳听了哈哈大笑：“宋兄弟要是娶了你家妹子，保不齐哪天上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堂里众军士闻言哄笑，凤蓉正要反唇相讥，忽听一声冷喝：“何事喧闹？“

　　狄霹龙从里间踱出，众人立即噤声。这位皇城司指挥使依旧板着一张冷脸，只对宋青略一点头：“前日你查的漕运案子，结案文书我看过了，办得妥当。“

　　“都头过奖。“宋青拱手。他与狄霹龙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分配给他的份内事做得中规中矩，既不得罪，也不过分亲近。

　　见人已到齐，狄霹龙便开始训话，无非是些例行公事，不多时便散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柳枝已抽新绿。建炎四年的春风本该温柔，此刻却裹挟着长江水汽与烽烟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这日清晨，宋青正在后院练功。牛二急匆匆来禀报：“押司，狄都头急召！说有要事。“

　　宋青心头一紧，匆匆换了衣裳赶到皇城司。但见狄霹龙正在堂上来回踱步，见他进来，劈头就问：“你何时与韩统制韩世忠将军有了交情？“

　　宋青莫名其妙，想了半天才记起韩世忠这人，忙道：“卑职只与韩将军饮过两次酒......“

　　“饮酒？“狄霹龙冷哼一声，将一份文书拍在案上，“原来如此，倒是让狄某吓了一跳。直接让皇城司派往前线军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阴冷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韩世忠八百里加急上书陛下，点名要你前往镇江参赞军务！圣旨已下，命你即刻启程！“

　　也难怪狄霹龙错愕。皇城司可不比禁军，虽然两者都是宋代并行的军事机构，但皇城司是直辖的特务机构，负责宫禁宿卫、情报刺探及监视百官。禁军则是国家正规军，隶属三衙，承担国防作战与京城整体安全。换句话说，上战场本该是禁军的事，何时轮到皇城司的人？更何况指名道姓要一个刚入司不久的低阶司员。

　　原来去年宋青在青云楼与韩世忠对饮时，曾借着酒意将记忆中金兵动向尽数相告。当时韩世忠将信将疑，也没多想。没想到今年战事发展竟如宋青当日之言一一应验，加之梁红玉回去后提及，从旁推许，韩世忠这才想起这位仅有两面之缘的酒友，又惊又喜，特意上书宋高宗，点名要皇城司押官宋青协助作战。

　　因去年韩世忠夫妇平定苗刘之乱，宋高宗如今颇为倚重韩世忠。接到战报，也不知宋青是何许人也，只要不是他上战线，其他人自无不可，当即下旨到皇城司调人。

　　宋青展开文书细看，忍不住暗暗叫苦。他当日对韩世忠透露军情，本是想让历史上的黄天荡之战不要功亏一篑。但自己在临安好吃好喝，逍遥自在，实在不愿亲涉战场。自古兵凶战危，想体验生活？看影视剧就够了。按说他现在的身份，只要不作死离开临安，怎么也轮不到他上阵。万万没想到，韩世忠这家伙居然通过圣旨硬把他扯进来。奶奶的，这叫什么？作茧自缚，弄巧成拙。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国难当头，我辈理当为国尽忠。“狄霹龙难得语气缓和，“既然是官家亲自下旨，你能上战场效力，也是皇城司的荣耀。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坠了皇城司的颜面。“

　　“谢都使训示，属下谨记！“宋青有苦说不出，表面唯唯诺诺，心里早把韩世忠骂了个狗血淋头。

　　回到酒楼，将情况告诉云萝与牛皋。云萝经历过靖康之难，亲眼见过金兵凶残，知道战场险恶，顿时眼圈泛红，情难自禁地抓住宋青的手：“阿兄，这该如何是好？......“她目光闪烁，突然压低声音：“不如......不如我们去求皇上，撤回成命......“

　　“呵呵，你这什么孩子话。皇帝是说见就能见的么？又不是咱们亲戚……“宋青哭笑不得，以为云萝情急之下说了傻话，便安慰道：“没事的，傻丫头，你以为阿兄还是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模样？这些日子练武可不是白练的。“说着夸张地摆出个金鸡独立的架势。

　　“噗嗤——“云萝忍不住破涕为笑，目光怪异，她知道劝不住宋青，但想到宋青近日武功大进，连周侗老爷子都赞不绝口，心里稍安。她强笑道：“阿兄定要平安归来，新酿的霸王酒还等着你开封呢。“

　　又叮嘱牛皋：“牛大哥，此去战场凶险之地，不比在家，你莫要贪玩，定要护得阿兄周全。知道吗？“

　　牛皋摩拳擦掌：“小娘子放心，有俺在，包管哥哥平安无事！定叫那些金狗有来无回！“牛皋习武天赋极高，身强体壮，又天生蛮力，经周侗指点，打了两根六棱金装锏，学了一套莽牛伏魔锏法。一共十八式，大开大合，至刚至猛，专克重甲骑兵，最适合战场搏杀。

　　宋青心中感动，其实平日比试，他的功夫已不在牛皋之下。但他一个现代人，真正的古战场是什么样子，只在影视剧里见过。此刻要亲临前线，说不忐忑那是假的。

　　除了武艺，周侗也曾教过他用兵之道。闲来无事时，他也把李师师送的两册兵书取出来研读。只是原以为不会上战场，总是兴致缺缺。这段日子偏巧周侗云游在外，不然倒可请教一二。虽说临阵磨枪，总好过什么都不准备。

　　因圣旨明令“接旨起，从速奔赴镇江效命，不得延误“，军情紧急，宋青不敢怠慢，也来不及向其他人辞行。

　　云萝虽然不舍，还是连夜为宋青收拾行装，将“蓝月“宝刀仔细包裹，知他好酒，又把酒葫芦灌得满满当当。

　　次日拂晓，二人辞别柔肠百结的云萝，快马出城。至运河渡口登船，直往镇江而去。

　　沿途所见，尽是扶老携幼的难民。时不时可见遍野白骨与腐尸，宋青望着这乱世流离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这不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也不是后世电视剧里的场景，而是活生生的人间惨剧。“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此刻这句话在他心中有了更深切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