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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易安词韵

南宋风韵 布衣天涯 6508 2024-11-15 08:49

  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天下汹汹,正是南北震荡、乾坤倒悬之年岁。

  正月,金人铁骑踏破徐州,直逼扬州。高宗赵构方在梦中闻警,仓皇披甲,仅率亲随数人驰马渡江,其狼狈之状,乃至有“泥马渡康王”之谑传于民间。扬州行在顷刻溃散,军民死伤枕籍,府库积储尽委于敌。

  二月,金兵焚掠扬州而去,江北几为焦土。三月,苗傅、刘正彦不堪王渊专权跋扈,于临安发动兵变,虽旋即被韩世忠、张浚等平定,然帝威已损,朝廷元气再伤。

  此刻的临安城,便如惊涛骇浪中一叶勉强维系的小舟。舟外是金人虎视眈眈,粘罕(完颜宗翰)大军陈兵江北,兀术(完颜宗弼)的铁蹄随时可能再度南下;舟内是君臣惊魂未定,主战主和争执不休,汪伯彦、黄潜善之流依旧把持朝政,鼓吹“中兴在即”,劝官家安享这西湖风月。高宗赵构深居大内,听闻常于夜半惊起,犹畏金兵追索,其心境之惶惑惊惧,可想而知。

  然而,恰是这等朝不保夕的时局,反使得临安城内的节庆,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欢意味。

  端午这日,西湖畔的喧嚣。

  青云酒楼内,宋青立于镜前,仔细系好衣带。数月苦修不辍,《八部金刚诀》前三式已颇有火候,不仅气力大增,身形亦愈发挺拔匀称,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隐含爆发力,昔日那点文弱之气早已涤荡殆尽,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

  “宋姐姐来啦,阿兄在楼上,姐姐快上楼去……”

  看看近午,他刚准备下楼,听到云萝清脆的叫声。

  “呦呦,几日没见,云萝妹子这模样越来越標致啦。我那宋兄弟是不是上面睡懒觉啦?”

  “嘻嘻,阿兄今儿倒起得早。”云萝抿嘴一笑。

  ……

  宋青闻言一笑。楼梯轻响,便见宋五娘已经走上楼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底绣缠枝莲的褙子,下系月华裙,云鬓轻挽,斜插一支碧玉簪,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风致。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锐利,如春水寒星。

  她上下打量着宋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几日不见,兄弟这身板可是越发挺拔结实了。不知练的是哪家功夫?虽说功夫深浅姐姐还瞧不真切,但这卖相,倒是愈发俊俏讨喜了,走在街上,怕是要勾走不少小娘子的魂儿。”

  宋青知她戏谑,也不着恼,嘻嘻一笑拱手道:“好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不过是胡乱练些强身健体的把式,登不得大雅之堂。”两人相处日久,情谊愈厚,言谈间早已如亲姐弟般随意。

  宋五娘笑意微敛,正色低声道:“快莫瞒我,你额头生光,气息沉凝,步履稳健,绝非寻常把式。姐姐今日来,正有要事,需得你有些自保之力才好。”

  宋青知她身为练家子,眼光毒辣,瞒她不过,况且也无需隐瞒,便简略说了得自清忠长老学的功夫,把最近身体的变化略也说了。

  “好!如此姐姐便放心了!”宋五娘越听,眼眸迭现喜色,“来,姐姐有话给你说。”

  两人步入内室,宋五娘这才道:“近日临安城各路人马都来了,鱼龙混杂,兄弟你可要早作准备了。”

  “哦,姐姐是指?”

  “上次我与兄弟提起过皇城司,你觉得怎么样?”

  哦,宋青点点头,宋五娘是皇城司“俏罗刹”,大概是个特务组织,或者跟锦衣卫差不多吧?他是约摸知道的。眼下宋五娘重提,是何用意?他却是不知的。

  “新官家初立,百废待兴,尤其是这皇城司。”宋五娘眸光灼灼说道,“靖康之变,汴梁城破,旧日皇城司的骨干,或殉国,或星散,建制几近瘫痪。如今临安初定,官家周围人员混杂,安危难以保证,欲重建皇城司,却苦于人手匮乏,尤其是可靠且能干之人。”

  皇城司旧名武德司,旧名武德司,原来位于东京左承天门内。依祖宗法,皇城司独立于文武官僚体系之外,是宋朝皇帝真正的私人耳目,不受三衙辖制,乃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皇城司作为皇帝的耳目,兼具警卫与情报职能,直接对皇帝负责。

  皇城司所隶官司有:探事司、冰井务。

  探事司主要负责刺探情报、监察官员动态及民间舆论,涉及政治、军事、经济等多领域,以确保皇帝及时掌握朝政动态。

  冰井务则承担皇城司内部后勤保障,人员培训考核,赏罚等。

  “如今由原二把头狄霹龙暂领提举皇城司一职,其下设有提点、干办皇城司公事若干,多以武功大夫以上武臣或内侍都知、押班充任。吏员则有押司官、前行、后行、勘契官等;兵额更是自太祖朝便独立于三衙之外的精锐。”

  “狄霹龙此人,能力是有的,忠诚敦厚,皇帝也是看中他这一点。但如今既要重建架构,梳理旧部,又要应对朝中各方势力往里面塞人,已是焦头烂额。”宋五娘看向宋青,目光灼灼,“我虽已离开皇城司,但旧日情分尚在。日前他寻来,欲再邀姐姐进司效力,许以二把头之职,姐姐不肯,已经推拒了。他只好又问我可有可靠人选荐入探事司,充实底层。姐姐本想推辞,后来转念一想,就把兄弟举荐上去了。”

  那么姐姐自己为何不愿意再回皇城司呢?

  宋青眼睛转动,心下暗自忖度,也不插言。

  宋五娘似知道他的疑惑,“其实姐姐之所以不欲回去,一来是厌倦那个地方,更主要原因是昔年姐姐曾与当今的官家打过交道,不喜他的为人……”

  哦,原来如此!宋青这下子才恍然,眼光掠过她已然如花娇美的脸颊,忍不住八卦满满……历史上,杭州“宋嫂鱼羹”据说就是因为高宗皇帝吃过,才闻名后世的。难道原来别有内情?两人本是东京旧识?

  宋五娘哪里知道他心里胡思乱想,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兄弟不要以为姐姐是轻率之举,你有了这层官身,许多事便便宜许多。一则,你可正大光明地收集消息,于我、于兄弟酒楼,乃至……于你心中或有的那份不甘与志向,皆有裨益。二则,也是一道护身符。你可知,那秦迪乃秦桧侄孙,现为殿前司禁军都头;汪凤梧是汪伯彦之子,荫补为带御器械。他们对你我早已怀恨在心,尤其秦迪那柄‘蓝月’宝刀折在你手,更是耿耿。他们虽进不了皇城司,但在三衙禁军中颇有势力,若知你只是一介布衣商户,寻你晦气可是易如反掌。若你有了皇城司的身份,他们明面上动手,总要多几分顾忌。”

  宋五娘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进皇城司绝非轻易之事,一要身家相对清白,与旧汴梁瓜葛不深;二要机敏能干,能办实事。最重要的一条必须忠心耿耿。

  宋青听罢,心中豁然,更是感激:“难为姐姐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此乃一举数得之策,小弟听从姐姐安排。”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与谈笑,却是柴逸到了。他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暗纹直缀,头戴方巾,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显得愈发富态雍容,身后跟着丫鬟春纹、秋痕,还提着食盒与酒坛。

  “哈哈,宋哥儿,五娘,老夫可是带了自家厨下新制的蟹黄粽与三十年陈的梨花白来叨扰了!”柴逸笑声爽朗。

  三人早已熟稔,彼此见礼。宋青忙引他们到三楼临湖的雅间。推窗望去,西湖风光尽收眼底。但见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远处如黛的青山。十几艘龙舟彩绘鲜艳,在起点处蓄势待发,舟上健儿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岸边人山人海,旌旗招展,欢呼声、锣鼓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艾草、菖蒲的清香,混合着酒气与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南宋端午风情画。

  不多时,小双引着李清照也到了。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梳得整齐,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虽略带憔悴,但眼神清亮,气度从容。宋青忙为她和柴逸、宋五娘引见。

  柴逸与宋五娘早闻李清照大名,此刻见其逃亡之间,依然雍容清丽,风骨不减,皆是肃然起敬,口称“易安居士”。云萝也乖巧地上来见礼,亲自为众人布菜斟酒。

  席面铺开,甚是丰盛。除了柴逸带来的蟹黄粽和各种杭州精美菜肴,当然还有青云酒楼招牌羊肉串、各色精致小菜,必不可少的了霸王酒和雄黄酒。众人举杯,先应景地浅啜了一口雄黄酒,辛辣之气直冲喉鼻。

  酒过一巡,话题不免引到时局之上。看着窗外湖山盛景,再念及江北烽火连天,众人心中皆是一片沉重。

  柴逸抚着酒杯,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之色:“如此湖山,奈何遭此劫难……想我先祖当年,亦曾励精图治,欲扫平天下,可惜天不假年……如今这赵宋官家,这河山令人不忍目睹啊……”他话语未尽,但其中对当今朝廷的失望,以及对自身前朝皇室后裔身份的微妙感触,已流露无遗。他与宋五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宋青跟着众人喝了几杯酒,也有几分醉意,也颇多感触。原来历史上南宋,现在临安皇宫里的赵构自从下面没有后,被金兵吓破了胆,这个人也软趴趴,没有以前的雄风,现在君臣苟活,比自己刚来的“躺平”还不如。

  宋青忍不住“旧病复发”,又抄起了后世一首耳熟能详的诗,朗诵出声,感慨万千啊。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好诗!几人忍不住拍掌叫好。

  “宋郎君,好个‘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直把那些苟且偷生之辈骂得淋漓尽致!”

  李清照也高声道,几杯酒下肚,她如白玉般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却愈发妩媚迷离、风姿绰约,她望着窗外喧腾的龙舟,那些欢声笑语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突然觉得宋青“作”的这首诗与她心意不谋而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难道不是讥讽这些胆小鬼吗?!

  这个独步古今的旷世才女,心志堪比天高,这从她的《过江东》可见一斑,可惜她身为女儿,在这个人人自危流离失所的乱世中,按她原来的命运,最后注定是个悲剧。此时此景,宋青心里感慨,易安居士的许多词句从脑海中掠过……

  李清照自伤身世,忽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与难以抑制的悲怆,低声吟道:

  《声声慢·秋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首她南渡后寄托了无限家国之痛、身世之悲的泣血之作,此刻在端午的喧闹中吟来,更显其哀婉欲绝,字字泣血。尤其是那“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一句,道尽了她孤身漂泊、前途茫然的无尽凄楚。吟罢,她垂下眼帘,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沉浸在那无边无际的“愁”绪之中,席间气氛顿时凝滞,连窗外的锣鼓声都仿佛遥远了。

  “好词,好好!老夫今日不虚此行!”柴逸连连击节,大声赞叹,连续饮尽三杯。慌得他身边两丫头春纹、秋痕劝阻不迭。

  云萝眼眸含泪,不知想起什么,口里喃喃有词,已经痴了……

  宋五娘不太懂诗词,不过此时受众人情绪感染,也是怔怔出神。

  宋青心中大震。这首词在后世被誉为千古绝唱,此刻亲耳听闻,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血泪。他能理解李清照那种失去家园、失去依靠、在时代洪流中漂泊无依的深切痛苦,这与他前世某种程度上的“失意”虽有不同,但那种对命运的无助感,却隐隐相通。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卖弄,而是真心想回应这份沉痛,想告诉她,这世上至少有一人能懂她词中的万分之一。

  他提起酒壶,为李清照重新斟满酒杯,然后看向窗外那旌旗招展的龙舟,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缓缓吟道:

  《菩萨蛮·端午》

  西湖竞渡喧金鼓,中原北望烟尘路。

  艾叶倚门青,菖蒲带泪馨。

  昔年汴河曲,舟楫连云簇。

  何处吊屈平?江头潮已生。

  一词吟罢,李清照猛地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直直地看向宋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宋青这首词,格局宏大,意象苍茫。上阕以西湖竞渡的“喧”与北望中原的“烟尘”形成残酷对比,“艾叶倚门青,菖蒲带泪馨”更是以乐景写哀情,将节日的表象与国破的实质巧妙融合。下阕“昔年汴河曲,舟楫连云簇”追忆故都繁华,与眼前临安形成对照,最后以“何处吊屈平?江头潮已生”作结,既是凭吊屈原,更是凭吊那沦陷的万里河山,那无尽的悲愤与力量,如同钱塘江潮,汹涌而来,无可抑制!

  这已不是简单的伤春悲秋,而是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沉雄悲慨!其境界,竟与她南渡后的心境如此契合,甚至在某些方面,因这特定的端午场景而更具冲击力。

  “何处吊屈平?江头潮已生……江头潮已生……”李清照喃喃重复着这最后两句,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如果说以前她原以为宋青只是个有些见识、待人热诚的市井奇人,在前次“人生如若初相见……”时是偶听得佳句而已……而现在万万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胸襟与笔力!这首《菩萨蛮》的力度与深度,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看着宋青,眼神复杂无比,有惊愕,有赞赏,更有一种在茫茫人海中终于遇到真正知音的激动与酸楚。她举杯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宋…宋郎君……此词……老身……我……”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翻江倒海,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与一句发自肺腑的低语:“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今日方知,宋郎君乃真知我者!”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次,不再是借酒浇愁,而是带着一种被理解的释然与激动。

  席间众人,柴逸抚须点头,眼中对宋青的赏识更深;宋五娘嘴角微勾,对自己这“弟弟”越发看不透;云萝则眨着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家阿兄长笑了。

  宋青心中暗道惭愧,他本就厚脸皮,现在醉意已有七八分,对李清照笑道:

  “居士谬赞了。小子只是梦中偶听得而来……此时被居士词意感染,心有感触,信口而出,可不及居士词作万一。只是觉得,这愁绪固然磨人,但我等生逢此世,或许更需一份不甘与力量。往事已矣,徒自感伤于事无益,我辈还是应该活在当下,及时行乐,活得自在!江头潮已生!不知以为然否?”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别有胸襟,既慰藉了李清照的悲情,又暗含豪气。

  李清照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年轻人虽出身市井,见识谈吐却每每出人意表,心中那份因“人生若只如初见”而生的知音之感,又深了一层,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信赖。

  云萝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这热闹又带着一丝悲凉的场景,再想起自己那在战乱中失散、生死不明的娘亲,心中酸楚,险些掉下泪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她对那冰冷无情、充满倾轧的皇宫毫无留恋,如今这酒楼里虽然忙碌,却充满烟火气息与人情温暖,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只是娘亲的安危,始终在她心底牵挂。

  宋五娘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龙舟竞渡已至高潮,鼓声如雷,呐喊震天。这西湖的繁华,能持续到几时?

  宋青最后举起杯道:“刚才李娘子的词,道尽我等心中块垒。这杯酒,不敬鬼神,不祭屈子,只敬我华夏不屈之魂,敬那些仍在北地浴血奋战的将士,亦敬我等……在这乱世中,尚能苟全性命,同桌共饮之缘。”

  众人哄然叫好,一饮而尽!

  湖风徐来,吹动窗纱,也吹动着这乱世中,一小簇人微妙而汹涌的心潮。

  ◎注:据载,南宋淳熙六年三月,宋高宗赵构登御舟闲游西湖,命内侍买湖中龟鱼放生,宣唤中有一卖鱼羹的妇人叫宋五嫂,在西湖边以卖鱼羹为生。高宗吃了她做的鱼羹,十分赞赏,并念其年老,赐于金银绢匹。从此,声誉鹊起,富家巨室争相购食,宋嫂鱼羹也就成了驰誉京城的名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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