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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成为鹰犬

南宋风韵 布衣天涯 5061 2024-11-15 08:49

  临安城西,有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官廨,青砖高墙,门禁森严,寻常百姓路过皆下意识绕行,连目光都不敢多停留片刻。这里,便是直属于南宋官家的耳目爪牙——皇城司所在。

  皇城司衙署深藏于寻常巷陌之中,青砖高墙隔绝内外,门前石狮肃穆,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昭示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在宋五娘的引领下,宋青踏入了这片象征着天子近卫与无上监察权的森严之地。穿过几重门户,方至正堂。堂上端坐一人,年约四旬,面容精悍,身形不算魁伟,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尤其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四射,仿佛能穿透人心。这便是暂领提举皇城司一职的狄霹龙。现在为正六品,可以直达天子。

  “给五娘看座。”狄霹龙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两旁伺立着四名劲装司卫,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宋五娘也不多言,只对狄霹龙嫣然一笑,便自在右侧的交椅上坐了,姿态从容。

  狄霹龙的目光,此刻尽数落在堂下肃立的宋青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与压迫。他修炼的功夫《归藏劲》已近巅峰,功法源于道家“万物归根,复命曰常”之理,专注于“收敛”、“蓄势”与“化用”。修炼者需将自身气机、杀意乃至存在感都极力收敛、压缩于体内,如同大地藏纳万物,深潭收纳百川。他现在用上了“万壑引洪”的气劲。如同万千山谷沟壑,将洪水悄然分流、如无数针刺激发。目标当然是宋青,不过,仅仅是窥探。

  宋青心下暗凛,知道考验来了,深吸一口气,《八部金刚诀》修炼出的那股护身之气自然流转,让他在这等威势下依旧能神定气闲,状若无事。

  静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狄霹龙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忽然抬手,轻轻一招。

  侍立在他左侧的两名精悍汉子,如同得到指令的猎豹,毫无征兆地同时扑向宋青!拳风凌厉,直取胸腹要害,竟是真打实凿的架势。

  宋青瞳孔微缩,脚下却如老树盘根,纹丝不动。直至拳锋几乎及体,他才猛地动了!腰身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发力,双掌似缓实疾地探出,不招不架,只是精准无比地在两人手臂关节处一搭、一引,用的正是《沌阳刀诀》中“截”字诀的化用。

  “哎呀!”“唔!”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汉子只觉得一股巧妙至极的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改变了方向,竟是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尽是惊愕。

  而宋青,已不知何时移形换位,施施然立于一丈开外,气度从容,仿佛从未动过。

  “好功夫!”狄霹龙抚掌轻赞,声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身法巧妙,劲力拿捏也恰到好处。”

  宋五娘也“咦”了一声,美眸中流转着惊喜之色,她虽知宋青在练武,却也没想到进境如此之快。

  “俏罗刹宋五娘举荐的人,果然不凡。”狄霹龙重新打量宋青朗声道,“闻你身家清白,扎根市井,消息灵通,更难得的是这份机警和身手。如今司内正值用人之际,探事司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我可予你一个亲事官(逻卒)的身份,无品阶,但可持牌缉查、探事。若无要紧公务,日常自行其是,如何?”

  宋青身家清白?这自然是看在宋五娘份上了。宋青心中明了,这看似宽松的“自行其是”,既是便利,也是考验。他这“鹰犬”的身份,算是就此披上了。

  这便是他在皇城司的起点,一个秩卑而权重的亲事官,手下有两名,活动范围相对自由,正合他意。

  “好,定不负狄都头信任!”宋青拱手,声音沉稳。他也不太懂官场礼仪,出言随意。

  宋五娘嘴角上扬,忍不住笑了,示意宋青先行出去。

  宋五娘对狄霹龙道:“嘻嘻,我这兄弟不懂规矩,日后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狄都头宽恕则个。”心忖,宋兄弟尽自聪明伶俐,但是原来性子懒散,看来得提醒敲打一番。不然,在等级森严的官场,容易犯忌。

  狄霹龙笑道:“无妨,宋大郎天性率真,甚好甚好啊。”

  狄霹龙又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两人时,气氛又是不同。

  “五娘,请喝茶……””狄霹龙笑容可掬,亲自端茶与宋五娘,方才的威严阴冷一扫而空。

  宋五娘道:“狄兄,休要客气。”

  两人寒喧几句,狄霹龙低声道:“五娘,你当真不愿回来?”

  “嗯。”宋五娘微微点头,神色不变。

  见宋五娘脸色坚决。他叹了口气,“城破之时,司徒大人一身武艺,却遭遇不测,那是谁也意想不到的,说来都是命……这次重建皇城司,皇……可是再三提起……你若肯回来,我等愿奉五娘为皇城司之首……”

  “罢了,我意已决。狄兄不必再复赘言。”

  宋五娘起身冷然道:“狄大人该如何复命就如何复命,彼此留一线香火情,日后好再相见,你们不要再逼我。”

  ……

  第二日,皇城司正式任命下来了,一套深色质料不错的公服,一块沉甸甸、触手冰凉的铜腰牌,上面阴刻着编号与“皇城司亲事官”六个字。这薄薄一块铜牌,代表的却是直达天听的权力,是无数官员百姓畏之如虎的象征。

  比宋青预想的还要实惠些。不知为何,狄霹龙给了他一个“押司官”的职衔,虽依旧无品无阶,隶属探事司,但权责却比寻常“亲事官(逻卒)”要重几分。不仅掌勘验文书、巡察特定街巷坊市,还可酌情调阅三品以下官员的部分档案,手下竟也配了两名听用的老练逻卒,一个叫赵老七,一个叫牛二,都是临安城里的地头蛇,消息灵通。

  “牛二?”宋青听了愕然,不会是那个被杨志杀了的家伙吧?

  待见面时,才松了口气,两人看去都是二十来岁,赵老七稍为沉稳老成,留着八字胡,牛二精瘦,眼睛乱转,看来不像《水浒》形容的那个。

  这身份,算是在皇城司这潭深水里,扔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披上这身深色公服,腰悬黑底铜牌,宋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动用权限,查探李清照那失散丫鬟磬儿的下落。

  “感觉如何?”宋五娘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正坐在青云酒楼三楼的雅间内,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窗外是烟波浩渺的西湖。

  “像是凭空多了一层皮。”宋青将腰牌收起,咧嘴一笑,“披上这层皮,是官家的鹰犬;脱下这层皮,是酒楼的东家。进退之间,倒是多了不少余地。”

  “看得明白就好。”宋五娘赞许地点点头,“狄霹龙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他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做事稳妥,不出大纰漏,他便不会过多干涉。记住,皇城司‘不隶台察’,直接对官家负责,这是最大的便利,也是最大的凶险。凡事,多思量几分。”

  “小弟省得。”宋青为她续上茶水,“正好,有件事,或许可以借这身皮去办一办。”

  “哦?何事?”

  “前几日拜访李娘子……便是易安居士,”宋青解释道,“她的贴身丫鬟磬儿在来临安途中失散了,至今下落不明。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实在令人担忧。我想着,能否借巡查之便,留意一下教坊司、牙行这些地方的相关记录。”

  宋五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李清照……是个苦命人。此事不难,教坊司、礼部乃至临安府衙的相关案卷,你皆有权调阅。拿着腰牌去,无人敢刻意刁难。不过,动作需隐秘些,莫要让人抓住把柄,说你假公济私。”

  “明白。”

  线报很快汇集上来,目标指向城外一处新开的“暗香阁”。名义上是处清雅茶寮,实则是做半掩门生意的暗娼窝子,背景不甚干净。

  事不宜迟。宋青当即点了赵老七、牛二,三人快马出城。

  “暗香阁”藏在一片竹林掩映处,门脸儿倒有几分雅致。宋青懒得废话,径直闯入。厅内一帮人东倒西歪正在吃酒赌钱,人声嘈杂,,脂粉气混杂着劣质熏香,令人作呕。

  那阁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白胖汉子,见三人闯入,大怒叫:“搞什么,搞什么?”待看清宋青腰间的牌子,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就下来了。

  “这位……这位官爷,不知驾临小店,有何贵干?”阁主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

  宋青朗声道:“前些日子,你们是不是买了一个叫磬儿的丫头?左眉梢有颗小痣,济南府口音。”

  “没……没有啊官爷,小店做的可是正经生意……”阁主眼神闪烁。

  宋青正待继续喝问。

  “砰!”旁边牛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瓷器碎裂声刺耳。“少跟我来这套!皇城司办案,人交出来,万事皆休。若等我搜出来……”他冷哼一声,手指摩挲着腰牌,“奶奶的,你这暗香阁,也就开到头了。”

  赵老七适时上前一步,阴恻恻地说:“咱们押司脾气不好,阁主还是识相点好。这临安地界,皇城司要查的案子,还没有查不清的。”

  哼哈二神如此一闹。

  阁主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连声道:“交!交!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宋青看得啼笑皆非,心忖,看来必须如此蛮横才有效率。

  在后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他们找到了磬儿。小姑娘约十五岁上下,被反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缩在柴草堆里,衣衫被撕扯得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和一道清晰的巴掌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只受惊的小鹿。看到有人进来,她惊恐地往后缩,直到目光落在宋青那身与众不同的公服上,才稍微定了定神。

  宋青上前,蹲下身,尽量放缓语气:“别怕,我是易安娘子托来寻你的。你可是叫磬儿?”

  听到“易安娘子”这个名字,磬儿猛地睁大眼睛,泪水瞬间涌出,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力点头。

  宋青亲手为她解开绳索,取出塞口布。磬儿一下子瘫软在地,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没事了,这就带你回去,别哭。”宋青心下悯然,温言安慰,随即转头,目光如刀般望向那簌簌发抖的阁主,“人,我带走。相关文书,自己补办好送到皇城司。若再让我知道你干这种逼良为娼的勾当,下次来的,就不只是带你问话了。滚!”

  那阁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离开教坊司。

  回到熙攘的街道上,磬儿仍如同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已然脱险。她怯生生地看着宋青:“您……您真是夫人派来救我的?”

  宋青缓和了神色,温言道:“是李娘子托我寻你。我叫宋青,与你家夫人是朋友。走吧,我带你回去见她。”

  将磬儿安然送回李清照的小院,主仆二人抱头痛哭。过了好一会,李清照拉着磬儿的手,看着宋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深深万福:“宋郎君大恩,清照……真不知如何报答。”她看着宋青这身崭新的官服,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的事,李娘子……”

  这时,宋青才发现李清照店里还有的客人。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子,正与李清照在院中梧桐树下对坐饮茶。见宋青进来,她款款起身。乍看之下,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容颜清丽,未施脂粉,云鬓只松松挽了个道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初看只觉得气质清冷出尘,但细看之下,却发现她眉梢眼角蕴着一段天然风韵,眸光流转间,似有若无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与媚意,并非刻意,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那一种幽姿逸韵,完全在容色之外。

  “这位是王师道友,暂居西湖边的‘枕霞旧院’清修。”李清照为宋青引见,语气中带着一丝旧识的熟稔与感慨,“亦是昔日故人,如今……算是方外之交了。”

  宋青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在下宋青,见过王师大家。”他直觉这女子绝非普通女冠,那份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养成。

  那女子“王师”浅浅还了一礼,声音清柔婉转,如珠落玉盘:“宋官人多礼了。贫道山野之人,当不得‘大家’之称。”她目光在宋青的皇城司公服上轻轻一掠,便即垂下,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只是那份疏离感,清晰可辨。

  李清照轻叹一声,对宋青低语道:“师……王师妹子命途多舛,如今只求清净,还望宋郎君……”

  宋青立刻会意,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便不再多问,只道:“居士放心,宋某省得。”他又与李清照寒暄几句,便识趣地告辞。

  离开小院时,他心中暗忖,这“王师”绝非池中之物,那份掩藏在淡然下的风华,以及李清照的态度,都暗示着她不凡的过往。

  枕霞旧院……他记下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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