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枢密院与三高官贰一大早便应召而至。
知枢密院事李纲,同知枢密院事许翰,太宰兼门下侍郎徐处仁,少宰兼中书侍郎吴敏,中书侍郎唐恪,尚书左丞耿南仲和尚书右丞何壴,列坐于殿中。
端坐御榻的余伟环视着堂下的七位宰执,其中四位在延福宫内殿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也只是略有印象而已。为防尴尬,入座前他在后殿令邵成章一一描述心目中各宰执的形象,老都知一番详叙,众人的名讳、官职和相貌便印入了余伟的脑海。
看着这些曲领大袖、横襕革带的紫衣古人,初次参会的余伟竟有些手心冒汗,不愧是大宋朝最高级别的君臣会议,这气氛和压迫感跟穿越前在公司开晨会就是不一样。
尚不熟悉流程的他不作寒暄,一上来便开门见山,将昨日邵都知言及之事和盘托出,而后观察着臣工们的反应。
“西军将士多出自西北,必不愿久居镇江!即便童贯、蔡京有异志,也难以离家万里的西军为倚仗,陛下安心便是。”
率先出言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人,观之,方逾不惑的样子。
余伟见其气质凛凛,目色坚毅,卓然于众臣之中,心中断定此人必是李纲。
便对其开口道:“李卿之意是,不必理会流言,无需做出应对?”
“可遣人前往镇江行在,一来探查道君皇帝口风,顺代陛下问安,二来催促童贯、蔡京、蔡攸、朱勔等一干罪臣从速应诏,投赴相应州府加以监管,如有不从,可强行押解!”李纲面若平湖,悠悠回应。
正当余伟沉吟之际,中书侍郎唐恪朗声言道:
“陛下,蔡京四次出任宰相,前后共计二十年,借继志述事之名,建祸国害民之政,倡穷奢极欲之风,阻谏争封驳之路,任人唯亲,禁锢忠良,欺君罔上,结党弄权,自古老奸巨恶,未有如蔡京者!”
又言:“昔王师北伐,以童贯、蔡攸为宣抚,提数十万精锐,挫败于辽,国用民力因此而衰,最后只赎买了几座空城了事,如此罪首不仅不罚,反因恢复故疆之功而荣宠备至,实为国朝之耻!而后童贯率军驻扎在太原,挑衅结怨,意欲北攻,待金人南下,又舍离太原潜回东京,擅离职守,临阵脱逃!”
“蔡京、童贯、蔡攸败国至此,却只做贬官处理,实难平众怒,请陛下下诏重处!”
嚯!真是一番慷慨激昂的进言!
余伟直接看愣,寻思着这宰执班子里除了李纲,竟还有如此直臣?
此人看上去其貌不扬,圆脸小眼,即便是坐在乌木方椅上,肚腩还是明显凸出,当是中书省的副官唐恪吧。
重惩蔡、童之流本就是余伟打算要做的,不过原本他想的是李纲会在御前会议中说出类似气势如虹的话,然后他顺着杆子往上爬,支持李纲的意见就妥了。
可现在李纲气定神闲,面不变色,反而是唐恪对着徽宗的宠臣们疯狂开火,难道史书记载有误,漏写了唐恪这样一员敢于抨击奸佞的能臣?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唐恪开了头之后,尚书左丞耿南仲和尚书右丞何壴也加入到了讨伐前朝旧臣的行列中···
两人又列数了蔡京父子和童公公的更多罪状,顺带手还把朱勔借花石纲之名搜刮东南的恶行也重提了一遍。
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宦官童贯和没有功名的朱勔必须处死,蔡京父子贬到岭南也不够,必须过海、赶到海南岛。
这个时候的蔡京已经八十岁了,让他长途跋涉去到尚未开发、满目荒夷的海南岛,就等于判了他死刑。
会议进程看上去出奇的顺利,甚至顺利到让余伟有些飘飘然;这朝堂俨然是一副君明臣贤的气象,看来自己之前高估了朝政的困难程度?
他心花怒放地照单全收了宰执们的意见,按照唐恪、耿南仲和何壴的谏议命中书舍人起草了诏书,又安排了宫使,照着李纲的意思对其叮嘱一番,令其带着一班禁军、携诏书赴江南去了。
至于至关重要的宫使人选,则是交由邵成章在入内内侍省中挑选的,所选之人为其下属内侍押班,与犯臣皆无交集,有驱使禁军武士执法的勇气,必可一丝不苟地奉诏行事。
如此一来,余伟几乎不费口舌就轻而易举地消除了蔡、童这样的隐患,而没有了旧臣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君皇帝赵佶的复辟威胁也戛然消失了。
单他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另起炉灶的勇气的。
这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决定了几个重量级历史人物的生死,余伟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乐,他的脸颊上漾开了得意的笑容,一向安稳的清眉也忍不住跳动、飞舞起来。
然而,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看看李纲那张仍无表情的脸就知道了。
对于李纲来说,惩治蔡、童这种早已失去帝宠,又遭到贬黜的前朝旧臣已然提不起兴致。
目下河东路、河北两路前线形势格外紧张,三镇守将与金军时有冲突;
西军频频抽调至中原,导致西北防线兵力空虚,原本已被宋军打到奄奄一息、濒临王国的西夏人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更麻烦的是,徽宗朝征西夏、平方腊、伐辽国,战事本就不断,熙丰变法以来积攒的财税收入为之挥霍一空;如今金军入境,所过之处多有溃兵,乃至出现了厢军成建制溃散的现象,兵源亟待补充,却无足够的粮饷做支撑。
李纲前几日提交给户部的军需物资,至今连一半都尚未凑齐···
这些,才是他真正忧心的问题。
况且,李纲也早就看透了宰执诸臣的虚实,表面上痛骂蔡京、童贯义正辞严,那是因为他们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蔡、童等人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自然痛打落水狗,来彰显自己的伟岸形象。
像尚书左丞耿南仲,原为赵桓的东宫僚属,赵桓继位刚两天,龙椅还没坐热就迫不及待地授他要职,如此隆宠自然让他忘乎所以,完全不把蔡、童的学生和残党放在眼里,大张旗鼓地追杀前朝之臣,向天子表忠心。
可实际上呢,到了需要他们亲自主持大局,献计定策的时候,软弱无能、胆小怕事的本性便暴露无遗了。
若论执政,这些满口仁义道德、举着正义旗帜的新朝宠儿们或许还不如那几个前朝的混世魔王呢。
蔡京是奢,是贪,但那是写在脸上、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唐恪、耿南仲呢?
他们脸上写着清白,心里却处处想着投降,求和,停战,甚至割地赔款,除了一再给蛮人让步,祈求蛮人的怜悯,做不出其他任何的正向反应。
对外卑躬屈膝,对内却是昂头挺胸;不夸张的说,李纲卫国的最大阻碍便是这个耿南仲,第二次开封保卫战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将李纲排挤出了朝廷。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今坐在朝堂上的是余伟,他会不会看到主和派表象之下的本质呢?
这会儿的他,似乎还沉浸在唐恪、耿南仲等人的慷慨陈词中,迷醉在他们仰望天子的目光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拥有着21世纪价值观的余伟,身处在宋钦宗的境况里,会被这另类的糖衣炮弹击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