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皇近日身在何处?”
余伟有些惺忪的眸眼突然掠过一道凛色,蹙着眉心问道。
邵成章一时间怔住了,估计在想您连这事都忘了?不过无论余伟问多少令他纳闷的问题,他都不会疯狂到去质疑眼前这位天子的身份,毕竟这副身体仍是赵桓的样子,只是思想灵魂换作了一个现代人罢了。
充其量,邵成章也只会默默惊讶:皇帝这一跤摔得真惨,连短暂失忆症都摔出来了···
片晌过后,老都知满面和气地耐心应道:“道君皇帝正月里便出京巡幸镇江去了,算起来至今已有俩月了。”
余伟一脸诧色,心里嘀咕着:“什么?那老家伙跑了?自己败国二十多年,宠信奸佞、纸醉金迷,金人一来就弃京南逃?”
正如余伟所想,那宋徽宗玩物丧志、用人不察、将朝政搞得一塌糊涂。前文提及的“北宋六贼”虽以“北宋”为前缀,但实际上此六贼全部是徽宗朝臣子,无一不受艺术家皇帝赵佶的隆宠,由此将其叫做“徽宗朝六贼”似乎更为妥帖。
值得一提的是,《水浒传》中的大奸臣高俅在现实中甚至连这份前六名的榜单都挤不进去,可想而知赵桓的这位父皇身边围绕了多少奸佞。
内政混沌不堪,外交更是蠢得离谱。联金灭辽这种傻到家的操作懒得置喙了,说说之后的事。
与金会盟时,双方言明了不许招降纳叛,结果转过天来宋徽宗就背盟了·····
暗地里接收辽国汉民倒也可以理解,毕竟根子上是一家子,算你有爱民之心;可是上赶着去招降辽末帝耶律延禧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许诺人家皇弟之位、宅第千间、女乐三百?
艺术家的思维都是这么发散的吗?
不得不说赵佶这人心是真大,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乐呵呵地幻想着有朝一日在辽帝面前摆谱呢,他是真没想过万一金人南下他该怎么办这个问题。
看过赵佶做的这些荒唐事,你会越来越佩服章惇的识人眼光,“轻佻”二字的评价着实鞭辟入里。
所以后来金人以宋朝背盟、暗通天祚为由出兵南下,宋朝一点理也不占,理全被自己家那个视朝政如儿戏的皇帝败光了。
这还没完,更更更离谱的事儿来了···
金军南下后,毫无准备的宋徽宗第一反应就是逃,可是他的逃跟唐玄宗避祸蜀地还有不同,他选择先禅位再逃跑;因为自己崇道,还给自己取了个“道君皇帝”的名号。
禅位的原因很明显,他不想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要把锅甩给他的太子。
赵桓或许是有史以来最不想做皇帝的人,也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哭昏过去后被群臣抬到龙椅上的人。
现在,余伟成为了那个人。
“江南的风景一定甚为迷人吧。”余伟语气如霜,幽幽道:“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邵成章虽从未听过这两句诗,但这诗意并不晦涩,仔细一品便咂摸出了天子的意思:“这是对舍京巡游的上皇心有怨言呐,不过也难怪,在这种危局下被生拉硬拽、强迫着继位,搁谁身上都会有怨念吧。”
他静静地看着愁上眉梢的官家,少间,迈步走近了,俯身细声道:“官家,近日宫里有些风闻,咱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余伟瞟了他一眼道:“别卖关子了,但说无妨。”
“斗胆请官家屏退左右。”
余伟摆了摆手,侍者退到了亭外。
邵成章嘴角徐徐翘动,出言道:“宫中传闻,道君皇帝···有意复辟。”
余伟像被雷击中似的霎时间瞳仁猛缩,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这还没开始抗金呢,后院就先起火了?
又转念一想,那赵佶生性怯懦,为了躲避金军逃到了千里之外,会有胆量与我分庭抗礼?
“大官也是这宫里的老人了,你以为传闻有几分可信?”余伟直视着邵成章垂着眼袋的双眸。
“上皇素来行事持谨,若是独往镇江,自不必信,可此番随上皇出巡的还有蔡元长和童道辅,又带了两万西军护驾,如此,便不可不防。”邵成章目色果毅,辞气肃重道。
“蔡京和童贯也跟着去了?”余伟额面紧锁,提着音调问道。
“正是。”
余伟暗想:“这两个奸贼就算罢了官也还是阴魂不散,贴在旧主身边出不了什么好主意,留在世上一天都是祸害!”
遂而张目怒道:“此二人既已罢官,又限地居住,就当速速发往相应州府,严加看管!如何还能伴得上皇左右?这大宋朝还有没有纲纪王法?”
邵成章默然不语。
“西军乃国朝精锐,大敌当前,不用在抗金前线,却被拉去江南挪作私用!此事定是那管过军务的童贯所为吧!简直胆大包天!”余伟声若洪钟,连亭外的内侍、宫女们也闻得此言。
在邵成章的印象里,赵桓温文尔雅,从不动怒,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可现在却大动肝火,直斥童贯,这明显的反差让他有些惊讶,一时不知该做何种表情。
“昏厥半日,不仅失忆,连性情也变了?或许也是因为金人相逼,山河欲坠,千钧重担压于一身,以致脾性急躁的吧。”
邵成章只能这么琢磨,这几日他时时陪在天子身侧,天子病倒在床他亦守在床边,如果不往跌跤伤身和背负重压上想,恐怕就要自责自己侍奉不周了。
而且从邵都知的内心来说,看到天子为国事而怒,发的是嫉恶如仇之火,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快慰之感。
少顷,他和颜劝道:“官家息怒。”
余伟压了压火气,看向鬓角斑白的老都知,唇角一抿,疑问道:“朕方才之语,今日随驾者皆有耳闻,朝中童贯、蔡京残党众多,大官会否忧心烦事缠身?”
老都知颊边浮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语意森然道:“既敢于直言,便不会顾忌他事。官家继位以来,惩治贪小,朝野为之一振,老臣虽居内廷,却也钦慕官家之德,故而当面陈言。”
余伟顿生喜色,庆幸自己在穿越的次日便觅得一良臣。
邵成章掌管入内内侍省,统辖宫廷内部侍奉事务,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是极佳的情报部门长官人选,加之其秉性忠直,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心腹之人。
“都知忠心可嘉,朕自会护你周全。”余伟展颜郑重道。
邵成章听罢曲膝跪下,眼中噙着泪花伏地便拜,口中哽咽:“谢陛下!”
“快快起身吧,明日一早召宰执相公们入宫议事,朕要看看,这当朝柱臣对于此事是何态度!”
说完,站起身来,缓步走出了亭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