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宋朝的第一个夜晚,余伟睡得很舒服。
翌日日上三竿了方懒洋洋地走出寝殿,在法驾卤簿的簇拥下登上步辇,来到池边一处亭阁,徐步进去稳稳坐下。
望着池中嬉戏的锦鲤,余伟陷入沉思。
他明白自己的头等大事是要理清当前复杂的局势,而要做到这一点,显然需要找一个心腹来帮助自己,仅靠肚子里那点浅薄的历史知识是不够的。
可对于他这样一个人地两生的穿越者来说,有谁是值得信任的呢?万一错信一个不着四六、满口胡言之辈,误判了形势,结局岂不跟赵桓一样?
经过昨晚,朱皇后是值得信任的,然而问题又来了,朱皇后久居深宫不问政事,只是一个单纯可人的傻白甜而已,要想通过她了解波诡云谲的朝堂和战场态势是不可能的。
若是要找朝臣,整个钦宗朝,再把长达25年的徽宗朝一并算上,余伟的脑海中也只能蹦出“李纲”和“种师道”这两个名字,此二人的忠义之名他是有所耳闻的。
那么需要即刻召见二公,向其请教吗?余伟并不打算这么做。
李纲和种师道固然品行可嘉,但他们身负重任、公务繁忙,无法时刻跟在自己身边,如今身处在这偌大的深宫之内,怎能少的了一个精明睿智,恪守节操,又忠于自己的内侍呢?
没错,他亟需寻觅一名宦者做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莫要轻视宦官的能量,要知道那臭名昭著的“北宋六贼”,有三个是宦官,足足占了半壁江山!童贯更是高封王爵,主导枢密院事,统领天下兵马。
即便纵观整个历史,“阉竖”也常常是导致一个王朝覆灭的重要原因。宦官们虽初始品级不高,却因为随侍皇帝左右、了解皇帝的一言一行,而掌握着不可忽视的暗权力,很容易结交权臣,干涉政事。
一旦涉足了政务,各种乱七八糟的衔称爵位便来了。
因此,宦官集团的邪与正,往小了说是关乎皇城事务的运转,往大了说就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安危。
余伟先从内侍入手,既有借内侍之口了解国情的需求,亦有整肃内廷,攘外必先安内的考量。
他端坐于亭中,头脑中像过电影似的,浮现着自己见过的每一个内侍殿头、押班以及都知的样子,细细揣摩着哪一个忠厚些、可靠些。
大学时期主修心理学的他,一直笃信“面相识人”具有一定的科学性,从一个人的眉眼、目光和精气神上是能够分析出一些东西的。
思虑甚久,印象分最高的还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入内内侍省都知邵成章。
此人看上去慈眉善目,气息沉着,颇像一个能堪大任之人。
恰巧昨晚在寝殿与朱皇后闲聊时,皇后顺口提到了他的名讳和职务,听话音似乎对他也还算认可。
余伟转面端详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邵都知,决意不再犹疑,开腔道:“大官,朕昨日抱恙,有些事情莫名忘却了,烦劳你加以提点。”
初做帝王,余伟还不太会摆架子,言语中的敬意让邵成章诚惶诚恐。
“官家但问便是,咱家哪里担得起‘烦劳’二字。”
余伟将心里的问题一股脑全抛了出去,邵成章则一五一十地详细作答。
不一会,眼下的整个局势便清晰起来。
是真!的!糟!烂!啊!
听完介绍的余伟只觉双腿无力,犹似瘫坐在石凳上的一尊蜡像,塌着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内心叫苦连天:“想到了局势烂···没想到这么烂···这都是啥呀?”
简单复述一下大宋朝在过去几个月里都经历了什么:
去年深秋,金兵第一次南下,兵分两路。
完颜宗翰领西路军攻太原,宣抚河东的童贯身在太原,居然闻风而逃,舔着脸皮溜回了京师。
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杀到黄河,驻守在黄河北岸的梁方平见金国骑兵袭来,拔腿就跑,守在南岸的何灌见北岸军一哄而散,也带着两万人马不战而逃。
更滑稽的是,南岸守桥的士兵不等北岸宋军全部撤离就烧断了大桥的缆索,致使数千宋军陷没于敌阵。
金军大摇大摆地渡过黄河,包围了汴京。
胆小的赵桓派郑望之去金营求和,金人狮子大开口,对宋朝提出“赔偿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牛马一万匹,表缎百万匹,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为人质”的苛刻条件。
赵桓居然照单全收,答应了如此逆天的屈辱条款,还写了誓书交给金人。
庆幸的是时任东京留守和尚书右丞的李纲督战三军拼死血战,打退了金军,开封得以暂时解围。
然后便是现在,靖康元年三月了。
金军虽然北撤,但并未撤回金境,而是停留在了河东和河北,所以眼下宋朝的军事压力仍然非常大。
唯一让余伟稍感欣慰的是,一大批触犯众怒的奸臣贼子,在赵桓继位伊始就挨个遭到了清理。
“六贼”之中,王黼、李彦、梁师成被下令诛杀,蔡京、童贯、朱勔被贬;连蔡攸、李邦彦也被罢官。
只能说余伟的这个灵魂寄主既可怜,又可恨。
说赵桓可怜,是因为他上位之后雷霆除奸,算是做了一点正事;而且相比其父赵佶,他既没有沉迷于书画艺术,也没有留恋于花石园林,声技音乐一无所好。在位短短一年就被掳走,多少有些无奈。
说赵桓可恨,则因为他完美继承了赵佶的懦弱,剪除了一帮坏得明显的奸臣,却又被另一帮披着“忧国”外衣的主和派贼子忽悠得失了智,割地赔款统统不在乎,只知求和,毫无血性,更没底线。第一次东京保卫战胜利之后,自杀式操作一招接一招,弃用李纲,气死种师道,自动解散勤王大军,在亡国之路上闭眼狂奔,迅速酿成了靖康之耻这一千古惨剧。
而今余伟穿越来到的这个时间点,乃第一次东京保卫战之后的次月,此时李纲尚在朝中,种师道也履职健在,已属不幸中的万幸了。
“官家,今日一早,宰执相公们便来延福宫问安了,候了一个时辰,不忍搅扰官家,只告知老臣说‘官家圣体为重,今日暂不以政事为扰’,便匆匆离去了。”
邵成章半倾着身子,垂目轻语道。
“朕知晓了。”余伟双目无神,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虽然昨日心血来潮、信誓旦旦地决心接受新的身份,立志干番伟业,可等真正踏出了第一步,还是深觉眼前一片茫然。
黄河天险本应是防线的重中之重,却一触即溃,不对,应该说是“不触即溃”,在战场上永远将自己的后背对着敌人,这样的军队风气能有未来吗?
更可气的是金人的那个和议条件,比鸦片战争后的《南京条约》屈辱百倍千倍,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就是摆明了不打算停战,可朝中官员多数是主和派,说白了就是投降派,竟然怂恿赵桓答应全部要求···
不在战场上把尊严打回来,那豺狼的欲望怎么可能会有尽头呢?
李纲的抗议苍白无力,种师道等武将的话更是没人重视,大宋朝廷被文弱和颓废彻底裹挟了。
想到这些,余伟不由地一声长叹。
他可太需要这一天的假期了,恰好借此调整心态。
可是,正当他准备放空思绪,偷闲片刻时,又一个重要的问题映入脑海。
都说“徽钦二帝”,这俩人几乎是绑定在一块的,那么此时此刻,另一位靖康耻的始作俑者、艺术家皇帝宋徽宗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