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疾风知劲草
一千静阳军步兵,弓着腰,扛着弩箭,在沟壑之间疾行。
这个时代的黄土台塬远没有那么荒凉,满地的干枯野草丛里,不时的惊出几只觅食的野兔。
可士兵们目不他视,低头闷走。
虽然静阳军士兵们也算是累经大仗,被战火锤炼出了一身铜筋铁骨,可孤军深入作战,还是完全陌生的作战环境,多少免不了紧张。
陈麻子冲在队头,一左一右分别是潘大炮和岑子清派来的副军使岑志胜。
如今带领大军锋线作战,陈麻子有些恍惚有些飘,更多的是忐忑。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岑志胜的出现,让陈麻子心里很不爽,这不摆明了不相信老子嘛!
不过陈麻子知晓岑志胜这个人脾性,和他锐利的目光一般,是个狠角色,是以也不敢随意招惹他。
离寨不足一里地,陈麻子高高的举起了手臂,身后的士兵接令,瞬间止步。
岑志胜摸了上来,道:“陈军使,可以撒鹰了吗?”
陈麻子暗骂一声“废话”,却一脸凛然:“动手!”
……
山谷风,穿堂过。
寨子上的战棚里窝着两名士兵,烤火已不能让人感觉暖和,战棚四处漏风,总觉得后背凉飕飕。
“哥哥,女真鞑子为何突然出寨?该不是旋风将军打过来了吧?”
何烘从破棉帘的缝隙向外瞧了一眼,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狗剩,你小声些,给人告到豁里活大王那儿,有得你罪受。”
狗剩,人如其名,消瘦得只剩一层皮。
“哥哥,每天只吃一块糠馍馍,我实在是扛不住了,要不咱们逃难吧?”
“哼,逃?往哪儿逃?”
“翻过吕梁山,投奔井陉道西军去。”
“你没听二叔说,那些被逮着的人都被当成了悍匪砍了头啊?”
何烘眉头皱起,因为营养不良,脸色呈蜡黄色,又浓又密的胡渣成了身上生命力最闪耀的存在。
“哥哥我何尝不想翻过吕梁山,好歹活了一世,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可我一人脱身简单,我娘还有弟妹留下就遭罪啊!”
狗剩被何烘的情绪感染了,抽了抽鼻子,道:“女真鞑子不当俺们人来待,每天当俺们骡子使唤,吃的却连牲畜都不如,就怕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啊。”
何烘屏息凝气的贴着木板听了一会儿,神情凝重道:“我刚刚听闻太原府那边打起来了,旋风将军的大军突然挺进汾河谷地,打得很激烈。”
狗剩眼睛一亮,激动道:“西军会不会打过吕梁山?”
何烘摇摇头,叹息:“大隆冬天的,大军翻越吕梁山可是死路一条,咱们得有些耐心了。”
突然,外面有人大声呼喝。
“什么人!”
何烘心里一颤,猛然起身,掀开破棉帘,劲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
战棚外的壕沟边,一队衣裳褴褛的乞丐聚集在寨外壕沟边挥手大叫。
“将军,放俺们进寨,俺们是白璧寨的百姓!”
“求求大王们了,俺们快冻死了!”
金军守将出屈律斥骂:“离开壕沟,再不后退,我可要杀人了!”
出屈律说完挥手,一排弓箭手出现在土墙上,张弓引箭。
壕沟已被冻上了,虽然滑溜却能渡人。
嗖嗖嗖!
金军弓手射出一排箭矢,壕沟边上的乞丐惊呼着后退,仍有两人腿上中箭,痛呼着满地打滚。
出屈律见何烘从战棚里出来,将他召至身边,问道:“寨子外面那些人自称是白璧寨的,你可认识?”
何烘望去,只见那两个被射倒的乞丐艰难的向后爬,有几个乞丐冒险向前施救。
这时的金军弓手倒没有施放冷箭,而是戒备的盯着。
“何烘,我是石守义!”
远处一个乞丐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呼。
“何烘,你可真歹毒,都是一个寨子里的人,竟然不念旧恩,射杀我石家人。”
何烘听了一震,传来的确实是石家老二石守义的声音,可对方相貌一团糟,却不好分辨。
“寨子外面的可真是石家老二?你们怎么会回寨?”
何烘已确认外面的是石守义,说实话,他见了他们那副模样很震惊,这说明那些逃出去的人日子不见得比留下来更好过。
出屈律指着寨子外面,问:“他们真是寨子里的旧民?”
“回大王话,确是寨子里的百姓,这个石守义是致仕县令石中严次子,石家是这一带的望族,此前举家逃难,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出屈律有些意外:“你说他的父亲曾经是县令?”
“没错,可现在已告老还乡有些年头了。”
出屈律想了想,招手示意守兵放下吊桥。
“何烘,你不必担心,我大金国主心怀仁义,不管是畏惧战乱还是曾经抵抗过大金国军队的南人,只要他归降,我还会善待他。”
“你问问那个石老二,他爹可一同回来?”
何烘听了心头大石落下,石家是大姓,在白璧寨谁没受过石中严的恩惠。
如今看来,出屈律是想招纳贤能,自然不会对石家动武了。
何烘连忙朝寨外面大呼:“守义兄,刚才是场误会,出屈律大王有意招纳贤才,你爹若是肯归降,大王必然厚待。”
何烘故意将“归降”二字音调提高,意在告诫石守义不可生事。
石中严为人刚直,将石家两个儿子都教得一身正气,何烘怕石守义口出狂言,惹恼了出屈律。
“何烘,我爹还藏在山里,实在是熬不住了才回头。若是大王肯接纳便了,若是不待见我石家,我爹宁愿冻死在外,也不会苟且偷生。”
出屈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朝外面躬身道:“我闻石县令素有政绩,若为我尹,我出屈律必以礼相待。”
言罢,出屈律吩咐土城上的士兵出寨接人,特意交代救治伤者。
等石守义等人走上吊桥,穿过寨门时,何烘腿脚发软,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因为这群“乞丐”,他只认识石老二一人!
白璧寨并不大,两百来户人家的规模,平时也不超过八百人。
何烘身为厢军,就算眼再拙,也不可能认不全寨子里的人。
而且,与石老二一同来的“乞丐”除了衣服破烂,神色,或者说是精神状态让人极其怀疑。
冷风一吹,何烘顿时灵台清醒,拔腿就跑。
何烘一头撞入战棚,狗剩吓了一跳。
“哥,啥事?”
何烘呼吸局促:“赶紧回家。”
“到底发生了啥事?”
“别问,赶紧叫你爹娘进地窖里躲一躲,告诉我娘和我弟妹,一同躲!”
狗剩还想问,何烘已低声咆哮,眼神想杀人一般。
从战棚出来,何烘也不管当值不当值,哧溜的跑下土墙。
街上有许多骑兵奔走,何烘缩起脑袋,用棉袄领子挡住脸面,避开金骑兵,贴着墙根急走。
终于,何烘看见前面几个骑兵开路,石老二一行人跟在身后。
何烘深吸一口气,亦步亦趋的蹭上去。
何烘找到石守义,用胳膊顶了顶石守义。
石守义一个激灵猛回头,发觉是何烘,叫骂了一句。
“何烘,你娃似鬼,吓人干甚?”
何烘压低了嗓门:“守义,可不能让老乡们遭殃啊!”
一个乞丐眼神如电,掰住何烘的手腕,何烘顿时感觉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了。
“停,停!守义,叫他撒手!”
何烘很惊恐,却怕引起金骑兵注意,龇牙咧嘴的求饶。
那个凶狠的乞丐凑了过来,语气冰冷的道:“想活命就闭嘴。”
“大爷,俺不坏你们事,只求别伤了无辜百姓。”
凶狠乞丐哼了一声,松开手,眼睛盯向前面的骑兵。
何烘揉了揉红肿的手腕,朝石守义急切道:“寨子里还有三百多金人,你这十来号弟兄不是对手,别事没成,祸害了全寨人。”
那些乞丐有意无意,将石守义和何烘围了起来。
“何烘,瞧你这怂样,我既然敢入寨来,自然有把握宰了这些狗鞑子。”
“就凭你们这十几号人?”
“就凭这十几号人。”
何烘扫了一眼前面的骑兵,低吼:“你疯了!水头寨的弟兄就是因为起事,被屠了寨。”
石守义嘿嘿一笑:“你就等着看侯队长怎么宰狗鞑子吧。”
何烘想起那个眼神如电,浑身冒着寒气的乞丐,不自觉的抖了抖。
“嗬,你们这些人,先在草料场待着!”
金骑兵勒停了马,指着一个藩篱院子。
石守义收回了笑脸,带头领着侯勇等人进了草料场。
众人将两名腿部射伤的队员扶入草料场,平躺下。
侯勇用力扯开其中一个队员破碎的裤管,说道:“贯穿伤,忍着点。”
说罢,侯勇小心翼翼的一手握箭杆,一手握住了突出的箭簇,突然发力,将箭簇生生拔了出来,同时快速抽出箭杆。
“上药,包扎!”
侯勇话不多,很快将两名伤兵处置好,开始打量这座草料场。
草料场里没有多少能上手的家伙什,只有几把叉料的铁叉。
干草料堆积得也不算多,遮挡风寒还是可以的。
“听令,都钻进草料堆里,恢复体力,随时准备战斗。”
侯勇发出了指令,那些乞丐一般的队员这时完全换了个人一般,没有丝毫犹豫,全部钻进了草料堆。
“你过来,”侯勇朝何烘招手,语气冰冷的问:“金人在寨子里的布置如何?”
何烘一愣,身体却很实诚的靠了过来。
“禀侯大爷……队长,寨子里本来有八百多金军,刚才不知何事,有五百骑兵出了寨,寨子里还有三百。”
“老乡呢,有多少?”
何烘想了想,道:“算上俺们这些厢兵,有两百多口人。”
侯勇又详细的问了金人的兵营,武器装备,百姓的住所等情况后,让何烘设法通知百姓们躲好,别上街面。
待何烘离去,梁照业凑了过来,问:“队长,就不怕人多嘴杂,泄露了风声?”
“放心,像他们这种苟且之人,不会也不敢惹事。”
梁照业点点头:“外面怎么还没动静,陈麻子那怂包是不是怕了?”
“哼,用不着担心,头儿不会真让他带兵的。”
侯勇招招手,把石守义叫了过来,道:“石小哥,你去金人的兵营,就说草料场这儿打起来了。”
石守义又紧张又兴奋,问:“侯队长,若是引来了大批的金人呢?”
侯勇面无表情:“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去吧。”
石守义出了草料场,向寨子里的城隍庙走去,他从小在寨子里长大,闭着眼都能将寨子里的一房一道记得清清楚楚。
没多久,石守义引着三十余金军回到了草料场,还没进入院子,就听到了里面的打斗叫骂声。
一名垂着大金耳环的金军谋克皱眉,随即拔出腰间的弯刀,领着士兵踢开了藩篱门。
草料场里乱得一团糟,几个乞丐举着草料叉子,一叉一叉的将草料扬得满天飞,剩下的乞丐一边咒骂着,一边扭打成一团。
金军谋克大怒,挥起弯刀向前冲去。
……
干冷的狂风卷起浑黄的沙土,在千沟万壑之间肆虐。
沈放站在台塬顶端,眼中出现了复杂的神色。
大冬天里的扬沙天气极其罕见,却不等于不会发生。
因为黄土地锁不住水分,雪水融化将土地表层的黄土浸透,干旱随之而来,晋西黄河沿岸春季里经常发生大范围的扬沙天气。
可现在是冬天,雪未化啊。
石守仁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连忙提醒道:“太尉,天气诡异,恐有大事发生。”
在石守仁眼里,哪怕是一场小范围的变故,只要能改变他的命运,危及生命,都是大事。
何况眼前这诡异的浮雪黄沙。
沈放当然知晓为何会有这样异常的极端天气,他脑子里在思考另外一个对策,也可以说是一场生动的演练。
他低头俯视,白璧寨四周空旷而苍凉,没有骑兵,光凭步兵很难潜行至寨子外。
而这次跋山涉水翻越吕梁山,为了行动迅速,静阳军的锋线部队多是步兵。
“岑指挥使,传令下去,让陈麻子发起进攻。”沈放简单的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岑子清应答一声,让旗令兵打旗。
“金人多骑兵,不能放走一名报信的人。岑指挥使,你亲自领兵埋伏在胜水下游的谷地两侧,只要有活人,一个不能放走。”
待岑子清下了山谷集结队伍,沈放扭头望向石守仁,问道:“石小哥,白璧寨周围十里之内,可有散居的老乡?”
石守仁:“有,许多百姓凿一窟土窑,祖辈都不挪窝。”
“那好,白璧寨的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你领着石氏族人,将那些散居的老乡都劝入白璧寨来,免得被金人祸害了。”
石守仁疑惑道:“这仗还没开始呢。”
沈放笑道:“西军打仗,择机而动,有了这漫天黄沙与风雪助力,区区一个白璧寨,信手拈来罢了。”
……
山谷里,一千静阳军士兵匍匐在沟壑里,头顶上响起的低沉而怪异的呜咽声。
陈麻子手心在冒汗。
他也算是见识了大军作战场面的人,往常西军作战,都是多支军队同时发兵,依靠骑兵和强大的弩兵、火器兵压制敌人,发起凌厉的攻击。
可眼前这座光秃秃的寨子,周围平坦如镜,没有一丝的藏身匿迹之处,这么冲向寨子,不给金人射成了刺猬?
陈麻子突然想起沈放在静阳军将士面前玩味的笑容,不由狠狠的啐了一口。
直娘贼,敢情沈放那厮知道白璧寨无所依托不好打,就让老子来充了炮灰!
身后的岑志胜突然厉声大呼:“山上有旗令,集结!随我冲锋!”
陈麻子一惊,侧过身向左侧的黄土梁子望去,果然,一面红旗在梁子顶端挥舞着。
静阳军士兵听到军令,马上冲出沟壑,闷声不响向寨子方向扑去。
西军军令如山,冲锋的号令响起,哪怕眼前是刀山,是火海,也要冲。
陈麻子被裹挟在人流中,猛然想起,进攻的军令好像不是自己下达的。
这一刻,陈麻子彻底的被激怒了!
沈放,你他娘的,老子不弄死你不姓陈。
脚下一个趔趄,陈麻子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一脚踏入软绵绵的雪坑中,透骨的冰凉覆盖全身。
天空中浑黄一片,雪花与黄沙在狂风中乱舞,瞬间吞噬了山谷下的白璧寨。
静阳军步兵还没冲至寨子边上,狂风已将人向后刮飞。
尖锐的呼喝声,掩藏在狂风中,一同向远方猛冲。
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不值一提,可是人之所以能统治这颗星球,在于它拥有敢于挑战大自然的勇气。
沈放先身士卒,顺着风势,极力的控制着身体的平衡,脚下几乎不发力,已健步如飞。
黄褐色的寨墙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将静阳军士兵的身体“摔”至墙面上。
沈放半眯着眼,弓起身子,以手刀戳墙,慢慢的爬行,身体竟然在寨墙上像壁虎一样爬行。
用不了多久,身体已被狂风黄沙推上寨墙,身体失去了动力,重重的摔下地面。
满地的黄沙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松软而舒适。
沈放吐了一口满嘴的黄沙,突然嘿嘿的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