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靖康之后,率岳飞拾山河

第381章 黄土世界

  沈放登上薛山之巅,向西俯视。

  亿万年的地壳运动,将吕梁山高高托举的同时,将它西侧的黄土台塬勾勒成细密的根状山体,似龙蛇绕柱,古藤抱石。

  这是长期雨水侵蚀留下的大地之脉。

  感叹之余,沈放心潮澎湃。

  不知是不是登高望远,眼界开阔的缘故,沈放此时有种执长缨,缚苍龙的冲动。

  石中严年事已高,腿脚不便,由他的长子石守仁领着沈放、侯勇二人登顶薛颉岭。

  “太尉,胜水从薛山脚下向西,在白璧关前分成数股,流入黄土峪,虽比不上紫荆关道,胜水道却也是入汾河谷地的捷径。”

  石守仁解释道:“隰州的台塬众多,看起来没啥区别,外人进入,极易迷路。”

  沈放收回目光,问:“那你们是如何分辨方向的?”

  “回太尉,若是本地的沟壑台塬,走的时日久了总能记住它的细微区别,不会迷路,但是去了外乡外县,就要借助天象和观察泥土颜色了。”

  “泥土颜色?”沈放纳闷的问。

  “回太尉话,隰州虽然到处都是黄土地,可当地人一般能通过辨别土里的细砂分辨东西朝向,又通过颜色深浅分辨南北。”

  “哦?”沈放被石守仁的话勾起了兴致,问:“石小哥,你能否说说其中的奥妙。”

  侯勇虽然平日里沉闷寡言,事事不关己的模样,可这次也竖起了耳朵。

  石守仁见此,连忙应道:“太尉示下,小人自然细细说来。”

  “这一大半黄土都是从吕梁山上冲下来的,时日久了,黄土中的细砂也跟着雨水冲向西边。”

  “那些粗一些的砂子沉,细一些的砂随着泥水向西流,是以,砂子越细,越靠近黄河。”

  “而北边地势高,黄土呈橘黄色,南边地势低,黄土呈暗褐色。”

  “所以,咱们当地人有些眼力界的,通过这两个法子,能分辨东南西北。”

  侯勇突然问:“你们就不能爬上黄土梁子,登高望远吗?”

  石守仁笑道:“侯将军可能没到过台塬沟子,那些台塬沟子瞧起来平平无奇,可一般都很陡峭,泥土疙瘩松散得紧,爬半道上可能又溜了下来。”

  “再说了,这些台塬走近了瞧,一般的高矮,待你爬上台塬顶上,会发现像在地窝子里一般,左右一般模样。”

  “而且,黄土高原都是一条条的向前延伸,待你走到尽头,发现又是另外一条几乎一样的土疙瘩。”

  沈放点点头,笑道:“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我信。石小哥,金人可知晓这些窍门?”

  石守仁摇头:“金人不知晓。”

  “好,那就行。”

  沈放心情不错,这次开辟胜水道很顺利,西军能直接摸到白璧寨墙根子底下。

  从薛颉岭下来,却见静阳军正在一条峡谷里集结。

  岑子清性子粗暴的大声吆喝叫骂,督促士兵列队。

  军队常年开战,生死不由己,士兵们脾气都很烈,这属正常。

  岑子清虽然叫得响亮,可也不乏有比他更顶牛的士兵,直接对嚷。

  “岑指挥使,你把老子丢在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鬼地方,自己给人当枪使还这里帮人数银子。”

  “静阳军的弟兄们,背嵬军、游奕军他们才是沈放的把兄弟,吃香喝辣,咱们不过是人家手里的炮灰……”

  虽说西军最近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可死伤也不轻,士兵们的情绪需要宣泄。

  虽然听闻了静阳军的一些事,沈放却没有制止,他应承了各军,怎么治军由他们自己决定,只要不违背西军的宗旨。

  眼前这支静阳军是西军中的一个异类。

  岑子清虽然打起仗来像头猛兽,可对待怯弱的士兵同样手段凶狠,畏敌不前的士兵只要被他发现了,很有可能不听辩解直接宰了以儆效尤。

  各军知晓了岑子清的手段,于是将各自最难对付的刺头甩给他。

  沈放知道的就有望北镇七十二寨的头领潘大炮,陈麻子。

  这二人在望北镇也算个草头枭雄,进了西军之后各种水土不服。

  后来西军征战不断,他们还没被驯服就分配到各军,沈放操心的事太多,没有精力管他们的死活。

  丢到熔炉里,是真金还是炉渣,凭他们本事。

  岑子清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并且放话,自己的军队里不能有孬种,打仗不尿性自己不滚蛋迟早被临阵砍头。

  久而久之,静阳军里的士兵几乎都与它的军号不搭边,个个脾气暴烈。

  有眼尖的士兵发觉了沈放与侯勇,悄悄提醒身边的弟兄。

  渐渐的,聒噪的叫骂声停了下来,谷底的士兵自觉的让开道,让沈放与侯勇过去。

  侯勇的威名自不用说,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足以让最嚣张的士兵闭嘴。

  沈放更不用说,敢在他面前拍胸脯的士兵还没出世。

  沈放发现了陈麻子的身影,却直接忽略他,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对他刚才的谩骂丝毫不问,来到岑子清面前,说道:“岑指挥使,可以出发了没?”

  岑子清胸脯一挺:“禀太尉,静阳军全军集结完毕,随时可攻打白璧寨。”

  沈放点点头,扭头面向士兵,扯开喉咙大喝。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的不痛快,鼓吹静阳军的弟兄干着西军内最苦最累的活,却没能有背嵬、游奕、踏白等军该有的待遇。”

  “甚至有人骂我沈放,说静阳军是后娘养的,士兵们都被我沈放送上阵前吃矢石,充炮灰。”

  “我沈放从一个大头厢兵干起,金人铁骑攻打真定城那会儿,也被抓去当过肉盾。”

  “可是,老子大难不死,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

  沈放双手叉腰,怒目圆瞪道:“从此,我沈放就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往后老子的命,老子得治,得管!”

  侯勇有些诧异的望着沈放一副土匪头子模样。

  “许多人都曾听说过三百厢兵攻打承天寨一千金军铁骑的事,老子不怕你们肚子里的蛔虫蛆蛆咕噜叫,你们现在这副熊样,还不够格!”

  沈放手指放肆的横空乱指,叫道:“你他娘的骂静阳军是炮灰军队,老子告诉你,当初那三百厢兵,活着的十根手指能数两遍,剩下的你让他脱光了衣服瞧瞧,身上有哪个完整的?”

  “一群怂货,你们告诉我,谁他娘的是炮灰?”

  岑子清自认也是粗鄙之人,可在沈放面前,都感觉自己太过于文雅了。

  突然,人群中一人掰开面前的士兵,跳了出来,却是陈麻子。

  陈麻子撸起袖子,愤怒让他脸上的麻子横肉不住的颤抖。

  “沈放,你他娘的一口一个怂货,不就是听了老子在升旗开台么?”

  陈麻子用力的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脖子,吼道:“来来来,你是西军老大,瞧老子不顺眼,这里砍一刀!”

  一众静阳军士兵虽然平时喊爹骂娘的张口就来,见了陈麻子这架势,都懵逼了。

  沈放杀监军,杀四厢卫,杀殿帅,甚至连皇帝家里的都不当回事,你陈麻子非要出这个头?

  见陈麻子不甘示弱的回怼沈放,人群中奔出一人,试图将陈麻子拉回人群,却被陈麻子手臂一扫,推至一旁。

  救场的人是潘大炮。

  沈放心中暗笑,口里却丝毫不客气。

  “怎么,潘大炮你他娘的怂了?陈麻子想死,老子不拦着他。”

  沈放走了几步,来到陈麻子和潘大炮面前。

  陈麻子似乎是豁出去了,挺起胸膛直视沈放,潘大炮却有些怯场的低下了头。

  “陈麻子,你以为你在望北镇提几片大刀片子,欺负几个老实人就长本事了?”

  沈放阴测测的笑道:“鞑子横行,世道动乱,人如草芥,你陈麻子要是骨子里还有一丝丝硬气,老子成全你。”

  沈放回头:“岑指挥使,陈麻子在军中任何职?”

  岑子清愣了好一会儿,应道:“步兵队正。”

  沈放哈哈大笑,道:“小了小了!陈麻子这气势,起码要给他个步兵军使当当。”

  潘大炮听了惊讶的抬起头。

  陈麻子却听出了沈放语气中的揶揄。

  “沈放,老子虽然是个匪,可他娘的不当孙子,今日老子就是豁出这条贱命,也要与你掰掰手腕!”

  沈放嘿嘿笑:“你想与我掰手腕?先去白璧寨砍几个金军再来谈。”

  “你……”

  “怎么?泄气了?”沈放哼了一声:“刚才不是牛皮吹上天了么?”

  陈麻子被激,跳了起来,骂道:“老子死都不怕,还怕几个女真鞑子!”

  “好!”

  沈放扭头望向成千上万的静阳军士兵,大声说道:“弟兄们都瞧着的,陈麻子他有种,我今天就给他这个机会,别整天怨天尤人骂我不给他露脸的机会。”

  “同样的,只要你们中任何一人,能够在攻打白璧寨时立功,我沈放亲自给他嘉奖。”

  周围密密匝匝的士兵瞪着眼,随后欢呼起来。

  待士兵们声音渐小,沈放又道:“我今日来到静阳军,就是要与将士们同吃同睡,挺着大枪一起攻城。”

  “我听说静阳军里大神云集,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今日,能让老子开开眼吗?”

  军中响起了雷鸣一般的呼喝声。

  “能!”

  “能!”

  沈放呵呵笑着,将岑子清拉了过来,说道:“陈麻子自请领兵当前锋,你拨一千兵给他带。”

  言罢,又对陈麻子和潘大炮道:“别说我沈放寡情薄意,不给你七十二寨的弟兄机会,现在你陈麻子当着全军的面拍了胸脯,我等着给你敬酒庆功。”

  陈麻子还没从巨大的反转中缓过劲来,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跋扈,苦着脸连连点头。

  从军中走开,侯勇忍不住问:“哥,你真给那个陈麻子带兵啊?没看出来他就是一银样镴枪头么?”

  沈放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要平衡各方势力,有时必须采取极端的做法。侯勇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祸害这一千士兵的。”

  “小小白璧寨,何须动用大军,侯勇带几百人潜入寨子里,一个时辰可破城。”

  沈放回过头来,严正道:“侯勇,你还有任务,攻城之事就不必参加了。”

  ……

  白璧寨。

  像这样的寨子,大宋有无数座。

  寨子夯土墙高一丈五尺,平卧在胜水河滩边上,虽算不上雄奇,却也如同一只大手遏住了通往下游更广阔天地的咽喉。

  只是这个寨子地处大宋腹地,远没有临边路分那些寨子险要、雄浑。

  “麻子,你说沈放提拔你当步兵军使,是不是没安好心?”

  “你他娘的没眼看么?让老子当这个前锋,你瞅瞅那寨子在什么位置,周围有什么依托?”

  潘大炮挨了骂,却也不恼,嘻嘻笑道:“西军不都这么打仗的么?再说了,岑指挥使还给你分配了一百投弹手,一股脑的将震天雷砸出去,然后大军压上,不就夺了狗鞑子的寨了么?”

  陈麻子心里正烦,见潘大炮这般说笑,心里更窝火了。

  “潘大炮,你脑子里塞土了吧?没看到那寨子挖了壕沟引了河水吗?你给老子夺城试试?”

  “麻子,后面还有大军,右翼也准备了炮兵,你怕啥呢?”

  两人一句一个反问,显然谁也没说服谁。

  “潘大炮,你光看到沈放光鲜亮丽的外表,却不知他内心的肮脏。之前我说什么来着,炮灰!他是准备让我陈麻子打头阵,填壕沟,好让他们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攻城。”

  “可这是你自己拍着胸脯答应下来的,还说连死都不怕。”

  陈麻子跺了跺脚,指着潘大炮的鼻子,又猛然摇头。

  还没等陈麻子发作,潘大炮突然低呼:“有状况,白璧寨有动静!”

  陈麻子听了心里一紧,连忙趴下。

  他二人藏身在一道狭窄台塬的尽头,离寨子还有上千步之遥远,照说不必这么谨慎的。

  可是这该死的压迫感,让二人都像极了潜伏在寨子脚下一般,紧张。

  寨子上的吊桥缓缓的放下,正好搭上了壕沟的对面。

  没一会儿,寨门口尘土飞扬,无数的骑兵从城内飞驰而出。

  陈麻子心里咯噔一沉。

  他娘的,该不会被狗鞑子发现了吧?

  陈麻子倒是麻利,合身一滚,将身子藏在黄土堆里。

  潘大炮干脆蹲起身子,诧异的看着陈麻子:“麻子,咱们可是来攻打白璧寨的,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陈麻子也发觉了自己的夸张举动,这隔着上千步,又是躲在台塬的背面,就算站起来,也不见得就能被发现。

  “哼,你懂个逑,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走,与山下弟兄合计合计,怎么攻打寨子。”

  ……

  在另一道台塬上,沈放与岑子清满脸的严肃。

  “头儿,金军这突然大兵出寨,是不是撒了鹰,发现了咱们?”

  周围没人的时候,岑子清也叫沈放头儿。

  虽说他曾身为大宋禁军边地率臣,属于正统军人出身,叫“头儿”总感觉有些绿林味儿,可现在发觉沈放这个人身上的奥妙似乎无穷无尽,有他在,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经过这么多战斗,岑子清算是被沈放折服了。

  沈放当然不知晓岑子清在想什么,他摇摇头:“应当不会发现咱们。”

  “子清,你看金骑出了寨子后,却是向西边的峡谷奔走,我估计,应当是黄河沿岸有警。”

  岑子清纳闷:“黄河沿岸?可是陕西那边的西军派兵渡河了?”

  现在是深冬,用不了一个月,黄河的凌汛期就要开始了。

  到了那时,整条黄河上飘满浮冰,什么船都不能行。

  陕西的西军若是现在渡河,最好能赶在凌汛期折返,要不然只能望河兴叹。

  “不,陕西的曲端等人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自顾不暇呢。”

  “那……头儿,要现在攻打白璧寨吗?”

  “打,怎么不打,一棒子下去,野鸡才会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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