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靖康之后,率岳飞拾山河

第386章 窥视

  梁照业头顶破烂的毛巾,胡须拉喳的脸上印着岁月的沧桑,他拢了拢挂在肩膀上的犁耙,单手牵牛,另外一只手拎着一捆干草。

  他如今照看的土窑是石老爹家的窑子,粗眼看去怕已有上百年的光景。

  这片黄土台塬属于被世界遗忘的犄角旮旯,东边翻越吕梁山是肥沃的汾河谷地,西边趟过黄河是秦汉帝王们经营上千年的关中。

  难怪石老爹会抵触搬家,无论战火怎么烧,也没人会惦记上这片贫瘠的土地。

  “梁头,你这真要去犁地啊?”队员苏大强倚着光溜的泥土墙根子问。

  梁照业点点头:“嗯,大强你也不能闲着,出去割草打柴,多留心四周。”

  “要带兵器么?”

  梁照业回过头来,嘿嘿笑道:“你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当兵的吗?”

  丢下话,梁照业牵着老黄牛,顺着沟壑向北走。

  敢死队员接管了白璧寨方圆十里的所有散住百姓家的窑洞,尽量维持原貌,正常生活。

  这次的对手是完颜娄室,队长侯勇已反复申戒,遇到紧急军情,不到万不得已所有队员不能动用武力。

  梁照业沿着弯曲的沟壑走了半个时辰,周围除了沟壑两旁巨大的黄土台塬,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他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丢下犁耙,抽了一把干草喂牛。

  梁照业抬头向上望,被台塬割裂的天空上,一只苍鹰在盘旋,时不时的发出一声长鸣。

  梁照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苍鹰盘旋的位置并不在他的头顶,而是前方大约二里开外。

  这么贫瘠的土地,别说活人,就是老鼠、野兔也难以觅食生存。

  梁照业思忖片刻,重新扛起犁耙,赶上老黄牛向前走。

  绕过一道坡,前方的景象顿时开阔。

  只见沟壑半腰的土路上升起一股青烟,隐隐约约能见几个人,一群羊。

  这条道不是白璧寨通向外部的主路,甚至不能算是道路,尽头是一片断层,也就是石老爹种庄稼的地。

  而且,按照何烘和石家父子的描述,石老爹家再往北走,没有任何人家了,今日却有牧羊人?

  梁照业不动声色,赶着牛继续前行。

  土路上的人见有人出现,霍然而起,随即又稀稀拉拉的分散开,甚至还有人吆喝一声,驱赶羊群。

  离得近了之后,梁照业能看清楚那几个人的容貌了。

  领头的人穿着一身的邋遢棉袄,头上缠着毛巾,看样子也是当地的老百姓。

  领头人朝梁照业主动走来,远远的高喊:“老哥哥,兄弟借道,询问你个事儿。”

  来人个儿不高,常年遭风沙折腾,一张脸紫黑透亮,看不出年纪。

  梁照业停了下来,瞪了对方一眼,没有应声。

  紫黑汉子笑问:“老哥哥,俺是从远望山温泉寨过来的,这不,陪着那几个走南北的去白璧寨交割羊群。”

  “俺虽然是本地人,却不常出远门,领着他们几个走了一程,发觉不对劲,怕是走错路了。”

  紫黑汉子递上一个酒囊,示意梁照业接下。

  这是求人办事的礼数。

  梁照业伸手拦了回去,平静说道:“俺不吃酒。”

  梁照业将目光投向羊群,和那几个赶羊人。

  那些人肤色不似眼前这个汉子黑,平日里应该没受过什么风沙,脸色饱满,穿着羊绒褂子,里面衬袄子。

  “你不晓得白璧寨被狗鞑子给占了么?赶羊入虎口去?”

  紫黑汉子一愣,随即笑道:“咋个不晓得,这几个客商就是替大王们送羊去的。”

  梁照业啐了一口:“狗东西。”

  紫黑汉子听了顿时跳了起来,恼怒道:“欸欸欸,你咋个骂起人来了?”

  “俺没骂你,骂的是替狗鞑子办事的东西。”

  紫黑汉子听了更是生气,这不当着面骂人么?

  “爷爷我敬你一回才道声‘老哥哥’,不识相的话,爷爷揍你一顿,教你做人。”

  梁照业不温不火应道:“一边去,俺腰杆还硬朗,不向狗鞑子弯腰哈气。”

  远处几个人见这边有异常,丢下羊群,迅速赶了过来。

  梁照业扫了一眼来人,刚回过头来,却见紫黑汉子一腿踹来。

  梁照业没有闪避,结实的挨了一脚,身子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眼前刚好是个斜坡,梁照业放松肌肉,任由身躯在斜坡里翻滚,好一会儿才撞进一道土沟里,卡住了身子不再向下翻滚。

  “老汉没招你惹你,你个黑心泼皮杀千刀的……下狠手……疼死俺了!”

  梁照业在坡下一番挣扎,硬是没能站起来,只好四仰八叉的躺着大骂。

  坡上几个人一阵嘀咕,其中一人从坡上溜了下来。

  梁照业扫了一眼来人,瞳孔瞬间收缩。

  只有经历过残酷的战场生死磨练,才能于纤尘中辨别出属于战场的细微末节。

  下来的人并非什么商人,而是军人——杀过人的人想装扮成商人,反而露了马脚。

  “你……你想咋地?”梁照业眼中露出了恐惧,声调颤抖。

  黑袄汉子溜得很快,快到梁照业身前时,一个趔趄摔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带着歉意的陪笑着:“老乡,我们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

  黑袄汉子指了指坡上的人,说道:“老乡你谅解则个,我们这些跑商的,世道不太平,我们也要防备宵小之徒,所以礼聘了一个山大王壮壮胆。”

  梁照业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应道:“远望山温泉寨确实有一伙强人,这会儿没了王法,那些人就充了王法,无法无天了。”

  黑袄汉子笑道:“老乡你是明事理的人,待会儿上去,我叫洪大王给你陪个不是。”

  “不不不!俺躲还来不及呢……”

  “哈哈哈!”

  紫黑汉子一个纵身跃了下来,笑嘻嘻的道:“老哥哥,刚才这么客气,不就少吃苦头了嘛。”

  梁照业噔噔后退两步,一脸的惊诧。

  洪大王见梁照业这副神情,显然很满意,哈哈笑道:“老哥哥,俺也不是故意想为难你的,只是白璧寨出屈律大王规定的日子紧,没奈何把持不住俺这暴脾气,这里向老哥哥陪个不是。”

  黑袄汉子见气氛融洽了,伸手将梁照业扶了起来,身后另外一人递上一个油纸包。

  黑袄汉子将油纸包塞至梁照业手里,笑道:“老乡,这是刚烤的羊腿,拿去与家小分食。”

  这个战乱年代,普通老百姓能有个麦麸馍馍填肚子算是不错的了,眼前还在滋滋冒油的羊腿焦香诱人,梁照业不由吞了吞口水。

  “老乡,你是当地人吧?”黑袄汉子问。

  “嗯!俺家就在这条山沟的前面。”

  “那……老乡你最近有没见过外乡人?”

  梁照业眼睛依然停留在油纸包上,听了抬头问:“啥外乡人?俺一辈子都没出过白璧寨,就没见过外乡人。”

  黑袄汉子解释道:“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多的外乡人。”

  梁照业摇头:“老汉除了这条山沟,哪儿都没去过。”

  “那白璧寨呢?老乡最近去过没有?”

  梁照业摇摇头:“有一阵子没去了。”

  “一阵子是多久?”

  梁照业挠挠头:“半年。”

  黑袄汉子脸一黑,随即又笑道:“那这儿离白璧寨有多远?”

  “八里地。”

  黑袄汉子与身边几人对视一眼,又回过头来问:“是顺着这条山沟一直南走么?”

  “对!”梁照业指着南面:“不过这台塬沟子不是直溜溜的,有几个绕弯。”

  说着,梁照业详细的将路径告诉了黑袄汉子。

  黑袄汉子见问不出什么话了,抱手告辞,与几人一起赶着羊群继续前行。

  待黑袄汉子等人走远了,梁照业才将牛绳系在犁耙上,一脚踏下,铁犁深深的插入黄土中。

  之后,梁照业健步如飞,攀上台塬顶,沿着山脊线向南飞奔。

  这几个人形迹可疑。

  白璧寨既然还在金人手里,他们若是金军,用得着小心翼翼的打听吗?

  若他们不是金军,又是什么人?

  无论如何,除了静阳军之外的所有人,在当下都只能是敌人。

  ……

  何烘与岑志胜并排在台塬顶端走着,后面跟着潘大炮。

  潘大炮像打了霜的茄子,焉头焉脑。

  还在望北镇七十二寨时,陈麻子就是他的主心骨,如今陈麻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倚靠。

  “何必逞强呢?胳膊能拧得过大腿么?”

  潘大炮心里默念着,脑子里闪过沈放的身形。

  陈麻子在沈放面前能算啥,人家手里几十万狼虎之师,连那些金军铁骑见了都腿脚打颤,你争什么气,充什么英雄好汉?

  现在好了,真给你说中了,充了炮灰还落不着自己的好。

  真他娘的邪门,寨子外面一马平川的,两千多步兵几乎都没磕着碰着,陈麻子你他娘的咋就凭空消失了呢?

  “岑指挥使,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去往离石都巡检司的官道了。”

  “哦,那向南的道,能通往哪儿?”

  “向南的官道有多条分岔,最宽的一条在黄河边上,通往隰州石楼,下大宁寨,过昕水,入慈州……”

  何烘与岑志胜的对话打断了潘大炮的沉思,他抬起头,却见北方沟壑纵横之间,一股肉眼仅见的微尘泛起。

  潘大炮连忙小跑几步,打断二人道:“岑指挥使、何虞侯,那边好像有状况?”

  何烘顺着潘大炮手指方向望去,脸色骤变:“不好,是骑兵!”

  何烘是本乡本土人,自然清楚那抹细微的尘土意味着什么。

  岑志胜瞧了几眼,随即说道:“北方,骑兵,应该是离石都巡检司方向。”

  “何虞侯,我与你领几骑骑兵迎过去。潘大炮,你速速回寨,将敌情禀报太尉和岑指挥使,准备迎客。”

  岑志胜虽然年纪轻轻,可追随岑子清征伐无数,临阵不惊。

  此刻,何烘还是一身红袄布甲,岑志胜却是一身的金军铁甲,他二人匆匆翻下台塬,与谷底数名厢军骑兵汇合,打马向前急驰。

  二刻钟之后,前方土路上泥尘蔽天,蹄声回荡,一支千余规模的铁骑快速行来。

  “何将军,沉住气。”岑志胜提醒道。

  何烘脸色凝重,点头道:“岑指挥使放心,白璧寨数千军民系在身上,何烘就是豁出命了也在所不辞。”

  远处的金军铁骑见道旁有数骑挡路,速度降了下来。

  何烘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白璧寨留守虞侯何烘拜见大王!”

  金军阵中出来一骑,却是硕壮无比,耳吊金环的将官。

  “你白璧寨不好好守着,跑来这儿做甚?”

  何烘连忙下马,躬身拜道:“职下并未擅离职守,只是寻常巡逻至此,见有军队路过,特意候着询问。”

  金将哈哈笑道:“看来你还挺尽职嘛!”

  “不敢,敢问大王们从何处来,是路过还是专程去白璧寨?”

  金将一双鹰眸始终盯着何烘,何烘躬着身子,用眼角余光窥视,依然能感受到金将眼里的厉色。

  金将收起笑容,喝道:“我何去何从,需要向你禀报吗?”

  何烘抬起头来,脸色从容应答:“职下自然不敢过问大王们的行军大事,可若是大军要开往白璧寨,却有这个职责询问。”

  金将没有应话,将目光移向岑志胜,盯了许久才问:“你是什么人?”

  岑志胜没有下马,微微躬了躬身:“末将是出屈律谋克帐前副将突鲁。”

  金将迟疑片刻,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末将也没见过大王。”

  金将语塞,随即又道:“我受命南下,途径白璧寨,补充些干粮马料,你等在前引路。”

  白璧寨地处隰州西北角,并非南下各州的要道,甚至远离官道二十余里,这个金将所谓的途径之词,很牵强。

  是不是走漏风声了?

  静阳军还没站稳脚跟,后续的骑兵、粮草、兵器等正在加紧推进,这个时候与娄室的金军交战不是时候。

  岑志胜不敢再多说,与何烘一道在前引路,千余铁骑快速的向白璧寨驰行。

  再说沈放在白璧寨先后收到梁照业与潘大炮的回报,一时也弄不清楚金人是什么意图。

  虽说突袭白璧寨时遇上了沙尘暴,将战斗掩盖了下去,可是否有人走漏了消息却是谁也不敢保证。

  梁照业遇见的那几个赶羊人明显是在打探消息。

  要是说金人对此不知情,那些人何必这么隐晦的打探消息?

  潘大炮的急报,是否意味着娄室准备派兵进攻了?

  “侯勇,把押送出屈律的队员追回来,现在还用得上他。”沈放似乎下定了决心。

  侯勇:“太尉,你是想让他出面,制造白璧寨太平无事的假象?”

  沈放点头:“咱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谋划的么?”

  岑子清:“头儿,若是那厮不配合呢?”

  沈放长身而起,道:“没时间了,出屈律那里由我亲自谈,子清你引三千人出寨埋伏,断了金军的退路。”

  “侯勇,你将情况告知石县尹,命他将寨中老弱速速转移,留下青壮协助。”

  干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灼。

  寨民们听闻金人派了铁骑,才刚刚填满的喜悦又被恐惧掏空,慌张的回家收拾行装。

  石中严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官员,即刻命二子动员全寨乡民,老幼不准带任何财物,空手离寨。

  小小的白璧寨变得异常繁忙、混乱,静阳军将士们要将大规模军队驻扎过的痕迹消除干净,同时还须做好与金军决战的准备。

  沈放登上土墙,神色凝重。

  虽说西军经历过比这困难千万倍的困境,可自己从未退缩、慌乱过。

  他隐隐约约感觉,娄室的一双眼正隔着重重叠叠的黄土台塬,从高处窥视着匆匆忙忙的军民。

  他不喜欢冒险,从前的无数次涉险行事,都是建立在自信的基础上。

  可是这次,能否平安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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