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旷野
“何烘你听好了,俺不走!女真人没来打扰俺,你娃倒先动起手来了。”
何烘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耐着性子解释:“石老爹,俺不是要霸占你家这口窑,刚才不是说了嘛,女真人马上要打来了,你老两口窝在窑洞里,不安生。”
石老爹将裹在头顶,已破旧得发黄的白毛巾摘下,就着鞋帮子拍了几下,胡子拉碴的嘴唇瓮声瓮气的怼道:“你娃不是给女真人办事嘛,既然昧了良心,干脆给老汉俺一刀,不干脆啦?”
何烘被噎住了:“你……唉,俺这好说歹说的,你咋就一句没听进去。”
石老爹将拍干净的头巾重新裹紧,斜着眼道:“你娃当初也是条汉子,咋就折了腰杆子?换俺年轻那脾气,豁上一条命也得跟他狗鞑子干。”
何烘无奈的摇摇头:“石老爹,俺要不是为了白璧寨上千乡亲和厢兵的性命,早跟他女真人拼命了。”
“那又咋啦?最终你娃还不是一条狗。”
何烘强压心头怒火,小声解释道:“石老爹,俺这是隐忍,等待时机。”
石老爹瞥了何烘一眼:“狗吃屎也是为了填肚子哩……”
沈放从土窑顶上碎步滑了下来,慢慢的绕进院子里来。
石老爹见了一身青衣浮土的沈放,眼睛眯了起来,不住的端详着。
沈放来到二人跟前,朝石老爹拱了拱手,微笑道:“老人家,你家在这口窑住了多久呀?”
石老爹犹豫半晌,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十年?”
石老爹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沈放的脸上,应道:“三代。”
“哦,难怪您老人家不愿意挪窝,换后辈我,也不愿意。”
沈放抬眼四顾,叹道:“老人家,这马上开春了,地里的高粱秧子和粟米苗子得破土了,这一辈子伺弄土地的人,哪里舍得丢下那绿秧秧的庄稼啊。”
石老爹瞧了一眼何烘,又将目光聚集到沈放脸上,疑惑道:“你娃不是本地人?”
沈放笑道:“不是,后辈我从河北来的。”
“河北?”
“嗯,没错,天下大乱,我为了活命,不得已到处躲藏,以求一口气,一条命。”
石老爹忍不住道:“老汉瞅着,你娃不像个孬娃子。”
“哦?”沈放又拱了拱手:“老人家从哪儿看出来?”
“从你娃的眼睛里瞅的,你娃是干大事的人。”
“哈哈哈,老人家谬赞了,后辈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你娃不普通。”
“哦,老人家为何一直在后辈脸上贴金?”
“你娃不用老汉贴,你娃脸上就堆着一疙瘩的金。”
沈放扭头望了望何烘,又扭头朝石老爹笑道:“老人家,如果我也和何虞侯一道,求您搬家去白璧寨暂避呢?”
石老爹从石墩子上站了起来,爽快地应道:“老汉这就搬。”
说着,石老爹朝窑洞里吼:“老婆子,收拾收拾,马上搬家。”
何烘大为不解:“石老爹,俺费了多少口舌,你咋就死活不松口。沈太……大哥一张嘴,你咋就答应了?”
石老爹本在往窑洞里走,听了回过头来,没好气道:“你娃想从狗变成人,好好跟这位先生学,学做人。”
何烘一头的黑线,却不知如何申辩。
沈放收回笑容,小声地问:“何将军,这周围还有多少户人家?”
何烘瞅了一眼窑洞,见没动静,这才躬身应道:“回太尉,还有二十余户,都是些世代散住,不肯入寨的人。”
“嗯,那动作要加快了。实在不行,把石老县尹搬出来劝。”
何烘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还有,再遇到这种不愿离乡背井的老乡,不需要解释那么多,让厢兵弟兄将他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拎走,老乡们自然就跟了你走。”
“这……太尉您不是说不能取乡亲们一分一文么?”
沈放:“我又不是叫你抢,只要人追到了白璧寨,自然还给老乡们。”
“也对哦!”
沈放没有应答,抬头望向西边一道巨大的黄土梁子,道:“动作要快些,要赶在金人发觉之前,将这些散户全部换回白璧寨。”
沈放所言的换,是此前与岑子清、侯勇、何烘商定的对策。
大军还不能开进白璧寨,只要稍微走漏些风声,静阳军怕是难站住脚跟。
现在,沈放已确定离石都巡检司那位战神正是完颜娄室了。
像完颜娄室这样的对手,沈放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一名将领能够成就不败神话,这本身就是一种威压,让对手闻风丧胆也不算夸张。
中国历史上出现了许多这样的人物,如今让自己有幸撞上,滋味复杂啊。
沈放将娄室之子曝尸石岭关外,并非泄愤,除了鼓舞士气之外,更多的是试图引爆他那些战神爹爸。
侯勇还带回来消息,在三川河口有个大型的渡口,河东的金军和陕西的金军通过结冰的黄河融合到一起了。
对于这个状况,沈放虽然预计到了,可是粘罕的大军具体在何处,依然没能搞清楚。
现在西军悄悄的把腿伸了进来,没有弄明白金军的部署之前,行事还是以谨慎为妙。
白璧寨外,一队队的驮马拉着粮食开了进来。
寨民们已知晓来的是西军,远远的迎了出去,热情的向辎重队士兵手里塞着酒食,士兵们不敢接,场面一度有些乱。
岑子清跨着神驹出寨,问清楚缘由后,大手一挥,让士兵们接下了寨民们的热情馈赠。
反正这些粮食也要分给寨民的,待会儿多分些粮食给他们,这不违反西军条格。
寨民们手脚麻利的帮忙卸粮,一袋袋的扛进寨子里。
人流中,有个瘦小的身影引起了岑子清的注意。
那个瘦弱的人扛上一大袋麦子,麻袋几乎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压实了。
他走路有些踉跄,依然顽强的保持着身形,不掉队。
岑子清有些看不下去,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正好那个瘦小的人经过身边,岑子清一手将麻袋拎起,丢在了自己肩膀上。
那个瘦弱的人一惊,抬起头来望向岑子清。
这个瘦小的人竟然是个姑娘!
这个娇小的姑娘虽然脸上粘着浮土,穿着男人的青布袄子,可精致的脸庞和姣好的身姿依然让人眼前一亮。
“咦,你怎么是个小娘子?”岑子清有些纳闷的脱口而出。
青袄姑娘背着的粮食被抢,下意识的叱骂:“你这兵痞怎么不讲道理?”
“哦,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我哥说了,所有的人都必须帮西军扛粮,你把我的粮袋子抢了,回头我哥要骂人了。”
“哦!”
岑子清有些想笑,忍住了,问:“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哥又是谁?告诉我,我跟他解释去。”
“有你这么冒昧的吗?”青袄姑娘反问。
“我怎么冒昧了?”
“是你夺了我的粮袋,你不与我解释一下,却要问我哥是谁。”
岑子清皱眉:“有这么严重吗?我不过是瞧小娘子背着吃力,帮你一把罢了。”
青袄姑娘撅起嘴:“是你这个兵痞不分青红皂白,谁说我背着吃力了?”
岑子清少年从军,至今正好十载,因长期驻扎西北苦寒之地,加上这两年来历经残酷的征战,面相看起来很是苍老,其实也不过是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他在静阳军中向来威严,曾铁锅煮朝廷使者的恶名更是让军中众多桀骜不驯的士兵瞧着都敬畏。
可在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娘子面前,却被驳得哭笑不得。
“那……小娘子你说,我该如何做才好?”
青袄姑娘见岑子清终于示弱了,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两个清晰的酒窝浮现在嘴角两侧。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这袋粮食你要么还我,要么我自己再去扛。”
岑子清哪里可能将肩膀上几十斤的粮袋再压回青袄姑娘的肩膀上,于是说道:“这样吧,这袋粮食还是我替你扛了,你带我去找你哥,记在你账上,怎么样?”
“那不行,我哥虽然现在不在寨子里,可他让二哥管着寨子里的事,他表面看起来和蔼可亲,心底里很是固执,说不通的。”
岑子清听了心头一震,显然她这个大哥在寨子里有些能耐,现在她说大哥出了寨子,这关键时刻出寨让人生疑。
“你大哥是谁?”
岑子清板起了脸,脸上微微现出一股肃杀。
青袄姑娘脸色有些委顿,灿烂的笑容消失了。
“我大哥是白璧寨厢兵虞侯,以前都深受弟兄们尊敬,自从金人打了过来后,大家伙儿都讨厌我大哥了。”
哦,原来是何烘家的妹子,难怪。
岑子清听闻了何烘降金之事,也切身感受到了何烘的苦衷。
当初他自己在绛州守城时,遇到了同样的抉择,只是岑子清选择了拒绝,可拒绝的代价何其惨重。
全城军民死伤殆尽,金人一把火烧毁了绛州城,岑子清的爹娘妻儿没一个活下来。
像白璧寨这种无险可守的小寨子,何烘若是选择抵抗,今日所见,恐怕是满寨白骨了。
“你叫何三娘吧?”岑子清脸色变得柔和多了。
青袄姑娘愣道:“你怎么认识我呢?”
刚问完,何三娘又耷拉下来:“我明白了,我大哥是叛徒,整个白璧寨又有谁不认识呢!”
岑子清摇头,道:“不,你大哥不是叛徒!如今的大宋胡虏横行,百姓命如草芥,能活着才是希望,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你大哥的苦衷了。”
何三娘抬起头来,睫毛边上一片湿润,怯怯的问:“西军的将军们不嫌弃我大哥?”
岑子清重重的点头:“不嫌弃,我西军还要感谢你大哥,是他的隐忍和牺牲,保全了我大宋百姓的性命,让西军不至于孤军奋战。”
说这话时,岑子清感觉腰杆子都变得硬朗了不少。
当初他从绛州城突围时,河东南部州县遍地狼烟,尸骨塞道,那种悲凉和无助,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若不是遇到了西军,他自己这条命可能和满怀的悲愤一起埋入了黄土。
何三娘见岑子清说得情真意切,顿时破涕为笑,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却将整张脸抹成了花猫。
岑子清没有笑,有些莫名的心痛,犹豫了片刻,伸手从贴身的衣服内掏出一个香囊,从香囊里抽出一条丝巾,递给何三娘。
“擦擦吧,看你这脸都成啥样了。”
何三娘犹豫着接过了丝巾。
从一个大男人怀里抽出一条香薰丝巾,这着实让她意外。
何三娘没有用丝巾擦脸,低头看了看丝巾,见丝巾一角上绣着“湘云”二字。
“将军,这丝巾珍贵,我不能弄脏了。”
说着,何三娘将丝巾递回岑子清。
岑子清笑笑,却没有接,扛起了粮袋大步向前走,边走边说:“不重要了,你们好好活着,能看见大宋重开盛世才是最重要的。”
何三娘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散发着熏香,做工精美的丝巾,小心翼翼地叠起,放入怀中。
然后,何三娘捋起袖子,向辎重兵的驮马队走去。
……
沈放与侯勇站在一条巨大的黄土梁子上,眼下的白璧寨如同一只趴在地上的乌龟,很渺小。
“侯勇,你可知这个完颜娄室?”
“哥,你反复提醒过,完颜娄室是金军中最难对付的敌手。”
“不,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你只有从心底里尊敬他,才能真正慎重应对他。”
侯勇点头:“侯勇明白了。”
沈放举目远眺,满世界的山梁如出一辙,迷宫一样让人没头没绪。
在这样的地理环境里打仗,挑战不小啊,此前西军最拿手的作战模式可能都要推倒重来了。
“哥,石守义带我潜入离石都巡检司附近,金军将沿河的诸寨打通,源源不断的派兵南下,依我所见,金军应该是想借助黄河沿岸战马可行,直插怀州,阻止关中兵马出潼关。”
“嗯,有这个可能。可阻止关内军队出关之说,还有待观察。”
沈放向南望去,长空如洗,湛蓝无垠。
“曲端手里还有十几万陕西西军,梁兴称张所、傅雱领兵退入潼关,关内的大宋军队混杂不一,粘罕与娄室不一定能吃得下,我们还是先等待着吧。”
如今的关中宋军是什么状况,沈放自己也弄不清楚。
历史进程已变,就连应天府伪朝廷都能与金人的东路大军接上几手,赵构也没像原来那样吓得远遁海外,更别说关中那些常年与西夏人作战的关中军队了。
归根结底,还是西军消耗并且牵制了太多的金军。
“那……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对太原下手?”
沈放回过头来,看侯勇的眼神流露出热切。
沈放笑道:“连你都沉不住气了吗?”
“这样围着始终不是办法啊,西军消耗巨大,总得有个了断。”
“侯勇,我就没想过与金人现在做个了断,甚至……有些时候还得借势于金人。”
侯勇纳闷:“借势于金人?”
“对,战争在许多人眼里仅仅是生死搏杀,可是侯勇,等你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看见了战争的原貌之后,你就会发现,战争它不仅仅只是战争。”
“为什么?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就是为了击败女真人吗?”
侯勇只有在沈放面前,才恢复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各种情绪,在其它人面前,冰冷得像一把刀。
“击败女真人是没错,可你想过没有,当西军的将士们洒尽鲜血,将金军的主力都击败了,大宋该往哪儿走?”
“当然是西军说了算,谁敢挑战西军的果实,他先问问我侯勇答应不答应。”
沈放呵呵笑道:“他要是不答应呢?”
“拦路者死!”侯勇回答得斩钉截铁。
“杀戮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沈放遥望关中,道:“秦皇汉武定都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刘邦取长治久安之意,更前秦国都名为长安,可天下并没有因此长治久安。”
“盛唐重振了长安的荣耀,可最终也逃避不了覆灭的命运。”
“朝代更迭乃亘古不变的永恒定律,没有哪朝天子能称万世之帝,跪在丹墀下的臣子同样违心的高呼万岁。”
“侯勇,当下我等能抓住的,只有手里的兵权,并不能左右世人的心。”
沈放收回了目光,语气低沉道:“此寨虞侯何烘的话,让我有了另外一层感悟,同时也让我愈发坚定了西军接下来该走的路。”
民心向背,舆论导向,是可以操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