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大悲大喜
离石都巡检司。
宁乡水、赤湖水和石离水在这里汇聚,形成了黄河东岸,吕梁山西侧这片狭长黄土台塬带难得一见的三川河谷。
延安府就在不远,隔着黄河与三川河谷遥遥相望。
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让离石都巡检司成为石州乃至河东地区繁荣的大城。
金军从北方挥师南下时,都巡检司诸将兵早已逃之一空,金人几乎没费一兵一卒占领了这片肥膏土地。
金军在此设置大营,在三川河谷与黄河交汇处筑渡口,连接陕西。
“天庆四年,那年你十七岁,宁江州城高池深,儿娃子全身被创,硬是第一个攀上城头,替为父立下首功。”
“同样是天庆四年,辽人聚集十万骑兵缨城,咸州城外杀得尸积成山,血流成河,娃子你再立殊功,斩首无数。”
“收国元年,国主阿骨打征招乃父合兵黄龙府城下,你我父子汗透征袍,马身如洗,国主亲赐御马二百,次日铁骑雄兵勇闯敌阵,九次贯穿敌阵,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
“八月初五,黄龙府辽人粮草耗尽,总攻的时刻,娃子你率勇士数人,背干草攀城点火,透火杀敌,战靴磨穿,发须尽焦,摧毁辽人城头,再立新功。”
……
“天会三年伐宋,敌西军制置使种师中聚兵十万于太原右翼台骀山杀熊岭,娃子你率三千铁甲直贯敌巢,斩获种师中首级,敌师骤散。”
“唉!十四年光阴十四年征战,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娄室如同鸵鸟一般伏在羊毡上,他身下是爱子最后的征袍,已被尸水浸透,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活女曝尸石岭关外二十余日,云中都统亲率大军南下,猛冲七回,才夺回活女的遗体。
娄室清楚,沈放这是在公开羞辱自己,以还种师中毙命杀熊岭之耻。
沈放自称种氏西军之后,认种家师闵为义父,接过了南朝西军的大旗,这些,娄室是有听闻的。
起初,娄室是真没将这伙残兵败将放在眼里,这群乌合之众,也想螳臂挡车?
倒是爱子活女曾在面前称沈放为肘腋之刺,不拔掉将成大患。
娄室本是何等雄才大略之人,当时正统帅数万大军横扫河东,应对刘韓领衔的二十万救援大军。
在娄室眼里,刘韓才是当前大敌。
可谁知,自己的一个疏忽,竟然让沈放站稳脚跟,将一条贯穿河北河东的孔道变成了一柄挑刺大金国两路骑兵军团的钢矛。
北返大军南关受挫,南朝西军丝毫不肯退后一步,以尸塞道,空前惨烈的绞杀让以勇猛称世的大金国士兵都感觉到了畏惧。
西路军在南关举步维艰的几乎同一时间,东路军也传来天大的噩耗,宗望战死。
沈放动用了十几万军队,在信德府一带不计代价阻击东路军,双方鏖战无数次,将信德府至南和县之间的驰道铺成了尸山血海,斡离不就是在撤兵期间遭遇大难。
最终,兀术与讹鲁观在阇母的策应下才得以脱身。
宗望身边猛将如云,竟然被西军杀得毫无还手之力,让朝廷上下集体震惊。
娄室这才才意识到,沈放已被培育成了一头猛兽,一只秃鹫。
至于说追责,皇帝已无从追起,两路元帅都犯了轻敌大忌。
一瞬间,娄室竟然有种英雄垂暮的阵痛。
那支横扫百万辽国骑兵,大军直贯南朝宋国心脏的金国铁骑,才短短三两年,怎么就现出了颓势了?
娄室脑海里出现了一颗黑色的铁疙瘩。
娄室意识到,那颗令骑兵胆寒的火神弹才是打破金军不败神话的关键。
虽然沈放唤起了宋国北地军民的抵抗意志,可就算如此,也难挡大金国铁骑的步伐。
唯一引发剧变的是沈放将火器引入了战斗。
娄室军中就有几颗未引爆的,南朝西军称为震天雷的火器。
可是婆卢火、辞不失等大将遍寻工匠研究,都弄不清楚它里面的火药配方。
就算仿制出了几款火器,威力也完全达不到震天雷的效果。
婆卢火试图另寻他径,从偶尔俘虏的西军士兵口中探究竟,可士兵只管使用,却完全不知震天雷如何制造,只知天威军旁边的乏驴岭是西军的火器都作院。
乏驴岭在何处,它可是在井陉道最中间位置,想要突破层层关防进入西军的核心,谈何容易。
撒卢母曾对自己言,沈放此人身上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气质,哪怕像撒卢母这样洞察人情的人也看不透沈放。
希尹也对自己说,沈放此人色厉内荏,却又张狂跋扈,他的言行与举动就算身边人也难以琢磨。
此外,关于沈放与赵氏一族争夺皇权的种种传闻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娄室意识到,沈放比他任何时候遇见的对手都要强大。
就在娄室陷入沉思之时,大帐的帘子被掀了起来,婆卢火走了进来。
婆卢火望了一眼铺在羊毡上的铁甲,神情哀悼道:“都统,活女已被长生天收为随从,他会与其它战死的勇士一道护佑着大金国。”
娄室抬起头来,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坚毅,问:“可有事?”
“韩承旨从太原回来了。”
娄室霍然而起:“请韩承旨进帐。”
韩企先一身风尘,进帐简单的行了礼后,将太原府留守银术可的境况道了出来。
娄室听闻太子蒲鲁虎阵亡,亦是大恸。
大金国后辈英雄折损殆尽,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大金国开国元勋们,陆续老死病亡,当初与自己一道为大金国开创伟业的迪古乃、斡鲁、宗雄等智勇双全之良将纷纷离世。
宗望、拔离速、马五等军中骁勇也先后战死,没有后继者的军队,危害堪比战场千百士兵折戟沉沙啊。
娄室听了太原面临的险恶环境,迅速从丧子之痛中摆脱出来。
“韩承旨,国相的方略不能随意更改,哪怕太原被南朝西军围歼,银术可也不可轻言退兵。”
韩企先皱眉,道:“娄室大王,你还看不出来沈放的意图吗?他要的是一场太原大捷,将当初我大金国施加在宋国身上的屈辱还回去。”
“若是沈放的企图得逞,我大金国就不是丢失一座太原府这么简单了。沈放会极大地提振宋国军民的士气,而我大金国会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
娄室在羊毡地毯上来回踱步,突然停了下来,道:“韩承旨,银术可说还手握五万士兵三个月的军粮吗?”
韩企先点头,又摇头:“军粮事小,关键是南朝西军若是对太原形成了合围,银术可面对的困境会比宋国王禀更严峻。”
娄室侧目,眼睛圆瞪,显然不服气。
“娄室大王,您别忘了,南朝西军手里的火器曾经将寿阳县的城门连同城墙直接炸塌,沈放若是想取太原,银术可构筑的双层城墙根本抵挡不住。”
当初西军深夜偷袭寿阳县,王海率领敢死队员用特大号的震天雷将寿阳县城门掀飞,那一战不光震惊了当时参战的双方士兵,更让金国卓有远见的文武大臣心生警惕。
后来在滋水河畔阻击郭药师的常胜军,以及真定城外滹沱河畔兀术十万大军与西军对峙时,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同样让金军极为忌惮。
兀术如此心高气傲,能在与沈放火线谈判后绕过真定府,也是因为震天雷。
娄室不得不正视敌人手里威力巨大的火器了,听了韩企先的提醒,眼神细微的黯淡下去。
“韩承旨,你的提醒很有必要,汉人有句话说的好,‘扬长避短’,大金国骑兵的速度优势可以破了沈放的火神弹威力。”
韩企先黯然道:“娄室大王,沈放比大金国的元帅们更清楚大金国军队的优势,况且他军中也有数万的骑兵,那些骑兵经过战争的磨练,实力不亚于我大金国骑兵,”
娄室虽然在南关与黄胜交过手,也叹服他坚韧不拔的毅力,可远没到承认大金国士兵会比南人差的程度。
“韩承旨,都勃极烈命我等出兵,不是让你我褒扬敌人,他沈放是没遇见我,真遇上了,我娄室倒要见识一下他的本事……”
两人正争辩着,大帐外急匆匆的又跑进一人,是麾下大将辞不失。
辞不失见了韩企先,行了个汉人的拱手礼,对娄室说道:“外出的游骑带回了一个汉人,那个汉人说有要事禀报。”
娄室一愣:“汉人?”
辞不失点点头:“对,这个汉人说,指名要见都统您,说有旋风将军沈放的消息。”
韩企先听了一震,旋即说道:“沈放此刻正在太原府周边,我辞别银术可大王时,他还在太原城外啊。”
辞不失摇摇头:“那汉人说沈放此刻就在隰州北边的白璧寨。”
“白璧寨!?”
娄室与韩企先几乎同时惊呼。
……
大帐的门帘外,两列身材硕壮的士兵手持长枪,神情严正。
辞不失引着一个佝偻着身子,身穿邋遢棉袄的汉子,从卫兵们的长枪阵中走来。
娄室正襟危坐于胡床上,战争磨砺出来的沉着与刚毅,让他看起来不喜不悲,无颜无色。
邋遢汉子被引入大帐,被大帐巨大的穹顶和森严的卫队震撼着,不敢直起腰,低着头跪在离娄室十步之外的地毯上。
“小人陈麻子,向战神大王献命。”
娄室和颜悦色道:“好汉,抬起头来说话。”
邋遢汉子一抬头,满脸的麻子,赫然是陈麻子标志性的脸庞。
娄室语气虽然温和,可眼神却依然威严无比,那种高高在上,审视的眼神,让陈麻子禁不住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禀大王,小人陈麻子,本是绿林好汉,水寨被西军夺去后,又将我弟兄尽数抢了,小人本想有一天算一天,谁知沈放那贼子心狠手辣,为了彻底的收服小人的弟兄,刻意羞辱小人……”
娄室面色平和,抬手制止道:“你说正事,本都统没功夫听你那些破事。”
陈麻子五指用力的抓了抓,深吸一口气,断然道:“沈放此刻正在白璧寨,小人估计,小小的白璧寨早已被西军攻下。”
“哦?沈放领了多少兵马攻寨?”
“西军下的静阳军,有兵一万余,这次攻打先头部队有五千,用不了多少时候,大批的西军就会涌入白璧寨。”
说着,陈麻子将静阳军诸将士劈山开路,隐蔽翻越吕梁山以来的所有情况和盘托出。
娄室与韩企先对视一眼,终于露出了笑容,示意陈麻子到一旁的胡凳上坐下。
“陈英雄,军中无戏言,你可知欺骗本都统的后果是什么?”
陈麻子本就半边屁股挨着胡凳,心里打鼓,听了娄室这话,陡然怒气上涌,蹦了起来。
“老子烂命一条,早已死了千百回,揭发沈放那厮,是心里不舒坦。若是老子有半句虚言,这颗脑袋还给阎王爷去!”
韩企先不动声色,走近娄室,悄悄说道:“怕不是沈放手里的死士吧?”
娄室没有应答,扭头朝辞不失道:“辞不失,你昨日从白璧寨调兵,可曾听出屈律说有何异状?”
辞不失躬身应答:“一切如常。”
陈麻子有些着急了,连忙申辩道:“战神大王,沈放不按常理行事,切不可被他蒙蔽了双眼,就说这次发兵隰州,谁能想到大雪封山的当口,他会翻越吕梁山……”
娄室抬手制止了陈麻子,随即让辞不失将他带走了。
待辞不失与陈麻子出了大帐,韩企先急切的道:“沈放志不在此,他要的是太原城。”
娄室没有立即接话,将披在身上的银狐貂衣摘了下来,露出紧身皮甲,勾勒出魁梧的身段。
娄室将银狐貂衣挂在大帐中间的圆木柱上,顺手理了理银狐貂皮丝滑光亮的皮毛,这才应道:“韩承旨,我倒以为,南朝西军突破吕梁山屏障,攻打隰州、石州并不意外。”
韩企先不解,问:“银术可虽然被困太原城,可依然有五万精锐之师,沈放若是调兵翻越吕梁山,兵力必然吃紧。这个陈麻子的话能信吗?”
“韩承旨,你若是沈放,拿下了石岭关,堵住了北方的关隘,又包围了太原,还有什么顾虑?”
韩企先一愣,道:“集中兵力,尽快打下太原城,一切顾虑就都解决了。”
娄室呵呵一笑:“可是照韩承旨所言,南朝西军已占据了绝对优势,为何却不急着攻打太原城?”
“这……”韩企先考虑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既想收获宋国军民的声誉,又要击败银术可大王,取得军事上的胜利。”
娄室摇摇头:“韩承旨是沿汾河西入楼烦,再顺着赤洪水峡谷南下石州的,这条道是穿越吕梁山最为通畅的径道了。”
“沈放统大军围困太原城应是谋划已久,却唯独让汾河西岸的径道保持畅通,韩承旨这才能顺利的抵达石州。”
“围三厥一!”
韩企先惊呼:“沈放是想穷困银术可大王,逼他退走吕梁山深处的楼烦县,途中围杀之。”
娄室眉头深锁,道:“沈放甚得民望,石州一带就有不少百姓翻越吕梁山,投奔他去,他不可能不知晓我大金国发兵陕西之事。”
韩企先的神情也凝重了不少,道:“他冒着大雪亲率步兵潜入白璧寨,可是想趁大王您驰援银术可时,偷袭石州?”
“唉,这也难说,听闻沈放擅长偷袭,只是……他如此做,未免太狂妄了。”
娄室更担心的是沈放摸清楚西路军的战略意图,沿着吕梁山脚布下重兵阻拦自己南下的道路。
像这样无边无垠的黄土台塬,更适合南朝军队作战,若非如此,他麾下的数万精骑早就击败南朝在岚州、石州、隰州等地的军队,兵锋直指潼关了。
这次麾师南下,战斗变得异常艰难,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西军沈放身上。
南朝西军的崛起,让河东陕西等地的南朝军队斗争意志更强,这也算是遗祸了吧。
“韩承旨,这样吧,你趁黄河凌汛未起,迅速赶去延安府,将沈放这一动向向国相禀报。”
娄室似乎做了最后的决断,语气低沉道:“若是沈放真是进入了隰州,国相应当有应对之策。”
待韩企先离去,娄室走到完颜活女生前那副粘满凝血的铁甲前,久久凝视。
“儿啊,在大金国生死存亡之际,爹爹不能忘了使命报私仇,这次沈放若是真敢涉险冒进,爹也就有了理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