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恩情
从太谷县往北,一望无际的全是冰封平原。
大宋的禁军虽然打仗不在行,可大宋的百姓却是勤勤恳恳的小蜜蜂,将这块沃土开发到了极致,连田埂的宽度都卡得死死的,尽量不浪费一寸沃土。
自从宦官杨戬、李彦京西括田后,京东西二路,京畿、河北、淮南淮北括田之风愈演愈烈。
李彦括田所用的策略总体来说就两条,一条是追查田契,二是启用小尺丈量。
简简单单的两条,令无数人“朝为富姓夕为乞”,
太谷县民躲过了此劫。
宣和七年十二月,西田所在全国反抗的浪潮中被取缔。
太谷县民追着刚抵达太谷的括田官吏的屁股后头点鞭炮,驱瘟神。
百姓们高兴还没几天,更大的灾难降临,金军铁骑长驱直入了。
自此,这片肥沃的土地再也没好好的长过庄稼了。
沈放望着这片一望无际的不毛之地,感慨万千。
荒芜之地好歹还有些败草,这片土地连枯萎的草根都看不见一株。
李子云一身黑色山文甲,手提长刀,气宇宣扬的急驰过来。
“头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放望去,李子云身材更为硕壮,铁兜鍪边沿挂满了冰霜,原本如同白玉一般的脸庞,龟裂出一条条红白色的瘢痕,眉宇间依然英姿勃发,嗓音嘶哑,显然遭了不少罪。
“子云辛苦了,天气苦寒,将士们可有口热乎的吃食?”沈放关切的问。
“都是些老行伍了,这点苦不算什么,打起仗来自然热乎。”
李子翻身下马,嘴巴呵着白气,道:“寿阳县的战事可有进展?”
“寿阳县啊,好着呢,围得水泄不通,银术可派了几支军队救援,都给赵大虎和廖宏杀回去了。”
李子云嘿嘿笑道:“头儿,没想到你挺记仇的嘛!”
“记仇?我记谁的仇了?”
“别装蒜了,狗鞑子围太原城,也是用的围点打援,现在他们想救援寿阳县,你不也是敬了回去嘛。”
沈放笑了笑:“这不一样,金军那是大军团作战,咱们的规模小多了。”
“头儿,我听说石岭关那头又打起来了?”
“没错,估计是娄室听说他的宝贝儿子被杀,咽不下这口气。”
李子云担忧道:“石岭关的条件更为恶劣,刘指挥使和陈龙兄……归德军能顶得住吗?”
李子云喊顺了口,陈虎已战死,归德军伤亡过半,说到此处,李子云的笑脸都自觉的收了回来。
这次横跨千里的多个战场,诸军伤亡情况都不容乐观,陈虎以下,步兵营指挥使,骑兵军使战死了好几个。
打的最惨烈的是虎现峡,尸体垒成了山。陈达的威武军平时不怎地,突然就杀疯了,令李子云都暗自佩服。
反倒是南边的游奕军、踏白军、静阳军伤亡没那么多,这也是李子云能笑嘻嘻的缘故。
“子云,马扩已重返石岭关,侯勇也在赤塘关协助守关,问题不大,黄胜呢?他人在哪儿?”
“哦,黄司监领着游奕军去了文水县,金军企图从文水县打开缺口,被斥候队侦知,这会儿文水县的仗已结束。”
沈放看了眼远处顶着风雪前行的踏白军骑兵,拍了拍李子云的肩膀,有些愧疚道:“子云,待拿下太原城之后,西军会就地休整一段时间,你把军队交给杨得志、沙溢均带着先。”
李子云惊问:“头儿,子云犯错了?”
“臭小子,想什么呢!你不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答应人家,要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吗?”
李子云听了顿时释怀,可没一会儿又跳起来:“可是,马上要西征了,弟兄们都磨刀霍霍,怎就子云我掉队?”
“没让你掉队,喜事办完了,马上给我回来。”
“不能等渡过黄河,打开局面后再谈这事吗?我总觉得不妥。”
沈放笑道:“人家福金才刚刚对你有些好感,你不闻不问就将她晾在一边,打铁要趁热,这感情嘛,也不能冷着了。”
李子云望了眼风雪中行军的踏白骑兵,始终觉得哪里不妥当。
“子云,还记得你娘上次生病的事吗?西军这次进军陕西,没有个三五年时间稳不住阵脚。”
“你李子云是天生的打仗之才,离了战场浑身不舒服,可你想过福金没有?女人容颜易老,别让人家现在没名没分的伺候你爹娘,人家怎么说也是帝姬,往常都是下人服侍她。”
李子云心里其实无日无夜的挂念着祝峰山,那张让他一见钟情的惊世容颜是他在残酷战场上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可李子云自比五虎上将赵子龙,战事正酣,自己怎能因儿女私情脱离军队?
在李子云的认知里,一天都不行,更别说十天半月。
沈放见李子云那副纠结的神情,笑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再给你提个醒,你这次操办喜事,还要办得风风光光的,福金可不是只嫁给你这么简单。”
李子云何等聪慧之人,听了沈放的话马上灵台清醒。
“好,子云就听头儿的安排,八抬大轿娶福金回家,好让赵构伪君脸上发烧。”
沈放嘿嘿笑:“呦,觉悟马上就上来了嘛!”
李子云现在不再纠结了,嘿嘿笑而不语。
“说回战事吧,杨六汇报,说吕梁山里发现了金军的隐秘通道,金军的骑兵通过石州三江口与陕西的元帅通气,你与黄胜、岑子清要留心了。”
李子云听到说的是战事,马上换了一副神情,拱手拜道:“这事河东统军司也有听闻,看来银术可和蒲鲁虎准备退路了。”
“没错,我也和几个当地百姓闲聊过,用不了一个月,黄河就进入凌期了,凌冰拥塞,任谁也没本事渡河。”
李子云抬眼向西望去,气势磅礴的吕梁山像一头巨大的狮子卧在风雪中。
李子云担忧道:“头儿,吕梁山西边还有好几个州,那里如今都被金人占领,银术可只要退去岚州、石州或者隰州,就能喘息过来。”
沈放摇头:“子云,你说说看,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不战而屈人之兵。”
沈放点头:“嗯,没错,要想达到不战而屈人,它必须要有强大的威慑力,强大到令被征服者,被奴役者不敢反抗。”
“我之所以对太原城和寿阳县围而不攻,一是为了瓦解金军的斗志,二是为了传达一个信号,在强大的西军面前,昔日的女真铁骑如今也是困兽之斗。”
李子云恍然大悟:“子云明白了,河东吕梁山西侧那些州县降金不久,如今看到西军将金人击败,必然反复,若是金军退走时,西军派出骑兵尾追,还有可能收复隰州等失地。”
沈放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省了许多口舌,李子云能够一点就通,着实令人欣慰。
“子云,这些都是后话,我虽有这样的判断,但也只是构想而已,真正要达成目标,还需要借势。”
说完,沈放翻身上马,道:“你带你的兵去吧,我去一趟文水县,和黄胜再合计合计。”
……
文水县与子夏山只隔了数座大山,而闻名天下的杏花村正在文水县东南的汾河边上,只是沈放无心去探访名酒。
文水县外三五里,结束战斗的骑兵在大范围巡游,华洪发现了沈放,远远的追了过来。
“禀太尉,游奕军击败了金军,俘获战马三百匹,铁甲八百副。”
沈放朝华洪拱手:“华洪,弟兄们常年征战,要注意轮换,特别是军中老兵,那些可都是西军的宝贝。”
“回太尉话,黄司监有规定,战不二轮,除非有大会战。”
沈放点点头:“黄胜呢?”
“黄司监在城内。”
“好,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去找黄胜。”
辞别华洪,沈放领着王小乙等几个侍卫,快速的朝文水县赶去。
文水县此前被金军攻破,屠了城,城内没有一人百姓。
沈放等人抵达时,却见大批的百姓顶着严寒挖壕沟,修复城墙。
进到城内,同样是一副不忍直视的境况,城内的官廨民庐化为废墟,大批的军民正在清理街道,搭建草庐。
王小乙费了好久才将黄胜找来,黄胜沧桑疲惫之色难掩,见了沈放当即说道:“太尉,今晚可能要委屈你了,帐篷不够用,召来的百姓须安置过夜……”
沈放伸手制止道:“你我白手起家,宿山林,睡大铺,死人堆里刨吃食,咱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话了。”
沈放指着周围忙碌的百姓,疑惑道:“这么多人,你从哪里寻来的?”
“不是末将寻的,是他们自己从吕梁山里跑来的。末将问过了几个乡绅,他们有的是从吕梁山西麓的隰州、石州等地过来的,有些是躲在山里的汾州、太原人。”
文水县紧挨着吕梁山,从县城进山,不过五里路的事。
这次宋金交战,历时一载有余,那些躲在吕梁山的百姓,可以想象日子有多艰难。
沈放感叹:“朝廷无能,令百姓遭罪啊!你多调些军粮过来,一定要保证百姓有得吃,有得住。”
“岑指挥使已派人回平遥县运粮,天黑前应该能开锅熬粥。”
沈放想了想,又问:“有没有顺带打听一下隰州等地百姓的情况。”
“问了,金军虽没怎么祸害百姓,但粘罕大军从绥德州向延安府进攻,征了许多青壮充差役,当下晋宁军、石州、隰州一带的粮食马料也被强征,正是严冬时节,百姓们的日子苦不堪言。”
“那些投降的大宋禁军呢?”
“禁军已被夺了军籍,多数随金军进入陕西,剩下的老弱则协助金人守城。”
沈放想了想,道:“西军是百姓抚育起来的军队,不管是为了击败金人还是为了壮大西军,都必须将百姓从火坑里救出来。待岑子清到了,咱们再好好商量。”
傍晚时分,静阳军和子夏山的矿工车拉肩扛,运来了大量的粮食和黑石脂。
黄胜命伙夫架起数十只铁锅,熬栗米稠粥,杀羊烤马肉,原本凋败严寒的文水县城顿时火光熊熊,香飘满城。
参与修葺城墙壕沟的数千百姓劳累许久,早已饥肠辘辘,大伙儿围着火堆,一边取暖一边流口水。
游奕军将士明盔亮甲的成队肃立,维持秩序,让百姓们又骚动又畏惧。
西军的声名在外,哪怕他们肚子已前胸贴后背,没有得到允许,谁也不敢哄抢。
沈放与黄胜、岑子清游走在各个临时派粥铺,耐心的向百姓宣传西军的纪律和使命。
虽然沈放也不敢保证,相较于食物的诱惑,这个时候有多少百姓能听进去,但是从他们极力保持克制,嘴巴里感恩戴德的话语来看,这种救助管用。
隆冬时节,许多百姓衣裳单薄,脸色蜡黄,形容枯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让人看了心酸。
这些形容词用在眼前百姓身上,显得苍白无力,乱世带给百姓们的伤害,不是几顿饱饭所能抚平的。
许多士兵忍不住暗自抹眼泪。
西军虽然也艰苦、危险,今日不知明日事,可好歹能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像牲畜一般,看着食物两眼冒绿光。
不多时,各个粥铺开始派粥派肉。
沈放身处的粥铺却显得有些异常。
围在周围的百姓知晓了眼前这个有些文雅气质的将军就是大宋西军的旋风将军沈放,任凭沈放如何劝说,都不肯先吃喝,一定要沈放带头吃上一口。
沈放有些哭笑不得。
有个青衫老者呼天抢地的说了一通晦涩难懂的言辞,不外乎是称赞沈放是大宋百姓的庇护神,救星之类的话。
沈放顿时发觉了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亲自盛了一碗粥,送到老者面前,告诉他这碗粥不是西军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是和眼前一般的百姓冒着生命风险在真定种的粮食,支持西军抗击金人铁骑。
而西军同样将百姓奉为父母,打造出井陉道一方净土。
顺带着,沈放也把井陉道介绍了一番。
沈放的话通俗易懂,一把击中了这些百姓的软肋,惹得一圈的百姓纷纷跪下,不住的哭嚎。
沈放没有劝阻,待百姓哭声小了些,饱含深情的说了一通话,小口喝了一口粥,百姓们这才排队盛粥。
不远处,岑子清凑到黄胜身边,纳闷的问:“黄司监,为何咱们这边一窝蜂的疯抢,太尉那边哭成一片?还排上了队?”
黄胜呵呵笑道:“这就是你我只能当指挥使,他能当统帅的区别。”
岑子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感觉我说的话也动听啊,可为啥百姓们就不领情?”
黄胜笑道:“这不是动听不动听的原因,你若是能三百厢兵破千骑,孤身闯敌营毛发不少,召唤火龙震退一万强敌,你吐的唾沫也是颗金子。”
岑子清自然听过这些传奇,嘿嘿笑着摇头。
“这个……我还不够格。欸,黄司监,太尉他真能召唤火龙吗?这着实有些邪呼啊!”
黄胜低下头,靠近岑子清耳边:“火龙是假,但是震天雷却是真,你想想,太尉他从前不过是一名混吃混喝的厢兵都头,谁教他制造出这等厉害的火器?”
岑子清喃喃自语:“也对哦,大宋禁军虽然也捣鼓火箭、火柜,在震天雷面前不过是过年耍的烟花鞭炮。”
“岑老弟,太尉身上还有更神乎其技的事呢!就说那句‘康王若称帝,年号必建炎’,我在军中也是老人了,西军所有的事都没落下,他怎么就知道赵构那厮会用建炎作年号?”
岑子清一脸茫然:“这个你问我,我问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