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战争,从来不孤单
沈放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胯乘黑马,手提白蜡木枪来到榆次城下,出现在游奕军与踏白军骑兵最前线。
沈放的到来,激发出了将士们更高的士气,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几欲将榆次县城淹没。
李子云提缰快驰,来到沈放跟前,哈哈大笑道:“头儿,这金贼看着威风,也不扛揍啊!”
沈放回以笑脸:“怎么,子云你觉得好打是不?那我令炮兵撤走,由你攻城可好?”
李子云笑脸顿收:“那可不成,是头儿你反复告诫末将要惜兵的,能用炮轰死狗鞑子,何必搭上弟兄们的性命。”
沈放微笑:“长进了啊!”
前方的榆次县城城头已见不到一名金军,西军的辎重兵拉来了投石机,毫不间断的发起石炮攻击。
相对于昂贵的铜芯竹筒炮弹,这些石炮砸得不要钱似的。
对金作战,各军级指挥使都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战法。
金人擅长野战,只要在野战中压制住了它的气势,剩下的战斗就变得死板而机械了。
榆次县的战斗,更像是西军的一场实兵演习。
往常大宋禁军常常以数倍的兵力硬扛金骑,而金骑只需派出少量的骑兵反复冲阵,一旦打开大宋步阵的缺口,马上发起大规模的骑兵冲锋,无往而不胜。
可是金人在西军面前,用同样的战法却踢上了铁板。
西军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几乎都装备了震天雷。
震天雷一响,金人赖以致胜的法宝哑了火,还没打开局面,气势上已输了半截。
胜的场次越多,西军的骑兵渐渐的趋向于进攻刚猛,常常敢以少数骑兵直贯敌阵。
这让沈放越来越欣慰,战争锤炼了士兵的勇气,这支军队发展的路子对了。
一支有血性,敢于打硬仗,有致胜欲望的军队,才能在严酷的战场上取得最终胜利啊!
“头儿,这仗该怎么打?你只须一声令下,我踏白士们马上攻城,血洗了榆次。”
李子云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欸,怪只怪伍阎王打得太狠了,把太原城的援军胆子震破了,要不然还能继续消灭更多的金人。”
雪藏多日的背嵬军终于被派上了战场,五百背嵬士,加上沙溢均亲自领衔的一千轻骑兵,组成了轻重骑兵复合体。
女真人强大的野战骑射能力刺激了李子云,他在西军全军中招募善骑射者两千余人,交给沙溢均苦练,终于筛选出一千骑射好手。
虽然相对于女真人来说,单兵能力还有差距,可西军向来奉行体系作战,集团作战,这么取长补短之下,竟然对金人骑兵成了碾压之势。
沈放态度坚决的摇头:“不,现在还不是发起总攻的时候。”
在沈放心里,不能将一场战斗简单的归结为单独的一场战斗,在河东战场上,所有的战斗只为一个结局服务。
攻城略地虽然是军队战斗的具象化体现,可沈放延迟进攻,是想让局势继续发酵,辅之舆论攻势,等待最好的时机一锤定音,达到利益的最大化。
西军手里还有三支军队总体处于预备役状态。
梁兴所统的虎贲军驻扎于辽州平城一带,几乎没动一兵一卒参战。
曹弘的天威军驻扎在原来完颜希尹曾驻过兵的通达之地鹅掌嘴,同时兼顾太原与石岭关两个方向。
而赵大虎率领的选锋近卫军驻扎在娘子关,作为总后方预备队,也是随时待命。
这些蓄势待发的兵力,是为太原城数万金骑兵准备的,至于这场宏大的战役最终走向何方,沈放已不能完全把控。
台骀山,杀熊岭。
沈放与黄胜、伍有才聚首于此。
“杀熊岭是种师中相公葬身之所,今日领你二人来此吊唁,也是想借此机会,把一些想法与你二人沟通一下。”
沈放站在杀熊岭最顶峰,向西遥望太原城,白雪掩映下,太原城像一只趴在雪地上的巨龟。
它甚至没有石岭关上那些成排的石岭那般气势磅礴,只是台骀山连绵起伏群山中毫不起眼的一座。
“杀熊岭于我西军而言,即是一座墓碑,也要成为一座丰碑。”
黄胜与伍有才静静的站在沈放的两旁,默不作声。
沈放突然带他二人脱离战场,来到杀熊岭,绝对不是为了感怀过往而来。
“你二人,一个是河北统军司监,一个是河东统军司监,有才你是随我从厢兵营开始厮混的,黄胜你是大宋禁军出身。”
“从靖康元年三月起兵至今,已有三个年头了,西军从一个婴儿成长为庞大的铁军,可这不是西军的终极模样。”
“我不知道放弃河北和京东西二路肥沃的土地,带领西军将士转战陕西是不是走对了路,可当下的局势,容不得我等继续绥靖下去。”
沈放回过头来,正视伍有才、黄胜二人,道:“我一再鼓吹大宋国运已尽,其实我在撒谎。”
伍有才疑惑:“撒谎?”
“没错,我就是在撒谎!大宋还能延续一百余年,赵构偏安一隅,还能替他赵家皇权苟延喘息一百余年。”
黄胜:“头儿,纵观如今的局面,没有西军的话,属下担心赵构一年都顶不了。”
沈放摇头:“史上有个天大的笑话,叫‘搜山检海捉赵构’,我不知道那屈辱、荒诞的一幕是否还会上演。”
“捉赵构?”伍有才问:“谁捉赵构?”
“兀术!”
“所以,头儿才开闸放水,让兀术大军南下?”
沈放点点头:“对。”
伍有才:“那么,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何‘康王若称帝,年号必建炎’了吧?”
“你还记着这话?”
伍有才笑了:“能不记着吗?李公将这话告诉了宗泽,宗泽又将这话传入了应天府,现在赵构恐怕惦记着你天天睡不着觉呢。”
“哼,他惦记我又如何?大宋的江山由他祖上所创,也由他这些子孙所败,他应该反思而不惦记我。”
黄胜:“头儿,你是不是预先知晓了某些事?”
沈放点头。
伍有才疑惑道:“可是你我打小就一起在厮混,以前怎么就没见你有什么神通呢?”
“呵呵,我投胎转世,成了吧?”
“投胎,骗鬼呢!”
沈放收回了笑脸,正色道:“无论如何,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又恰好机缘巧合转世到了井陉,抓住了西军,我就不能让悲剧继续上演。”
沈放的话唬得黄胜与伍有才一愣一愣的。
要说他瞎扯吧,他预见了未知之事,要说他真是某个神……扯淡,哪里来的真神落凡间。
沈放说的是实话,却让伍有才二人反而迷雾重重。
伍有才更为直爽些,他用拳头锤了锤浆糊一样脑袋,道:“管你真神还是假仙,头儿你就撂句话吧,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沈放理了理思路,道:“梁山水泊一战后,我让马重五去了南方,他的斥候只干一件事,就是追踪兀术大军。”
“你们可能听闻了宗泽坚守汴京,兀术攻下应天府等事,可有个情况你们估计没想到。”
“什么情况?”黄胜问。
“赵构并没有因为违抗圣旨,矫诏称帝而众叛亲离,甚至伪朝廷的文武臣僚都同仇敌忾抗击兀术,这对西军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黄胜:“头儿的意思是,要给赵构出些岔子?”
沈放摇头道:“这事不能由西军去办,但是河北境内的两支军队发展方向须改改了。”
“震海军与顺州军钳制了兀术的一部分兵力,完颜阇母留在河间府,不能放心的南下。”
“而京东西二路那几股匪兵流寇如今也在抱团取暖,防范金人的同时,也在明着与林良肱、范文龙他们争斗。”
“此前已通过河北统军司的名义向他二人下令,尽量不要主动出击。可人算不如天算,阇母派兵攻打震海军,却被范文龙他们击退,趁机沿黄河东进,拿下盐山县,进军沧州。”
“虽然镇海军声势扩大了,可反而助了御营军一臂之力。”
伍有才皱眉道:“头儿你的意思是,河北那边,还不能轻易发动战争?”
“没错,既然已放兀术过去了,河北真定府,沧州望北镇就该给他施展的时间,干西军不能干的脏活。”
沈放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漠:“黄胜、有才,如今大宋的命运应掌握在西军手里。我虽然长期秘而不宣,可你们应该知晓,西军最终的目标是将赵家连根拔除。”
黄胜和伍有才听到这样的话,并不觉得意外,经过这两年的艰苦战斗,他俩已看清了赵氏一族的嘴脸,什么皇权天授,不过是糊弄老百姓的把戏,他赵匡胤欺负周氏孤儿寡母时,可曾想过柴荣对他的恩情?
再说了,黄胜与伍有才出生低贱,赵氏根本没给过他们什么恩惠,若不是因为沈放给了他们机会,这会儿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活成了猪狗。
伍有才突然说道:“要不,趁西军现在还在河东,向南方诸路发战斗缴文,讨伐赵构,正式角逐天下。”
沈放:“时候还未到,南方诸路还没经受战火摧残,许多士人大族惯受赵氏的恩惠,与赵构利益共通,这时候竖起大旗,等于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不必脏了咱们的手。”
伍有才想想也是道理,摇头不再说话。
黄胜接上了话:“头儿,你是不是想借金人之手除掉赵构?”
沈放干脆利落的点头:“没错,除掉赵构没多大困难,可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伪朝廷的真面目,就需要一些耐心。所以在河北一侧,顺州军和镇海军应当采取守势。”
“而在河东、陕西两地,西军要打出威风,对金人和他的附庸丝毫不能手软。”
黄胜:“可兀术始终放不下戒心,除非让林良肱与范文龙都退回真定府地面。”
“那倒不必,乱必生变。”
这一世,会不会有伪齐出现还很难说,但钟相和杨幺在洞庭湖一带却开始了武装叛乱。
兀术的骑兵大军进兵神速,赵构当下还不能抽出兵力镇压各地叛乱。
那就让局势更乱一些吧。
两天前,李纲在高台上不经意说出了应天府伪朝廷悬赏自己脑袋的话。
当时,整个朝廷无人出言反对,让沈放心里很堵。
有些事,有些人,用感化的方式起不了作用,那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去解决。
还有一个人,让沈放很困惑。
李成,没有任何消息,也没听闻他接受招安进入御营军。
李成此人,在沈放看来他的作用不会比赵构帐下的中兴四将轻。
“头儿,那太原和榆次、寿阳县三城如何破局?”伍有才问。
沈放扭头望向太原城方向,叹了口气道:“当初我在天威军大本营斩张翰,太原城还没被攻破,许多人对我杀功臣之子很有看法。”
“可是后来大家都听到了,张知府没有与王都虞侯一般刚烈,与城共存亡。”
“一座城池的得失,你可以单纯从军事的角度去衡量,它不过是太原城,北方三镇之一。”
“而在我看来,太原城二百五十余天的坚守,是我大宋军民面对强敌,誓死不降的精神所在。”
“如今金军还在我大宋的疆土上横行,金人的铁骑还在践踏我大宋百姓,让太原、榆次、寿阳县里的金军继续活命,比现在将他们杀了更有价值。”
伍有才皱眉:“石岭关那边的将士还在承受着金人的疯狂进攻,万一金人从两侧的山上翻越石岭关,关防不再,如今的大好局面就要丢失了。”
沈放笑应:“有才,山地作战是我西军的传统,完颜斡鲁若是下了马背与我军作战,那他离失败也不远了。”
完颜斡鲁是粘罕的叔叔,在金国与辽国的战争中取得了不小的军功。
金国皇帝派斡鲁出兵,在沈放看来,并非压力,反而是契机。
“黄胜,有才,你二人是统军司监,防守石岭关和围困太原城的作战,我交给你二人去指挥,我想随静阳军一起翻越吕梁山,去隰州、石州走一趟。”
“那可不行,静阳军孤军深入,很是危险,头儿你怎么能随军一同……”
沈放抬手制止了伍有才:“你别忘了,西军的将官必须冲在最前面,我又有什么权利躲在后面看将士们冲锋陷阵?”
伍有才还想争辩,黄胜伸手拦下了他:“伍阎王,头儿想去白璧寨,自然有他的计较。”
……
“哥,你为何不留在太原城外,将士们习惯了有你在。”
“侯勇,伍阎王和黄胜之才,足以指挥战斗,反倒是翻越吕梁山,山背后完全是陌生的世界,岑子清还没有独自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我不放心。”
侯勇与沈放并马而行,二人身后只有几个侍卫以及侯勇、梁照业手底下百余名死士。
在他们的前方,大山突兀的挡在面前。
吕梁山,是划分山西与陕西的地理屏障,也是沈放必须跨出的重要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