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珂的话落下，整个玉熙宫内一片寂静。

　　站在前方的吕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樊珂，能补今岁六部的亏空？

　　这是何等的豪言壮语。

　　若不是时机不对，吕芳恨不得给樊珂比一个大拇指。

　　您行，您真能说。

　　严阁老都做不到的事情，您能做到？

　　而跪伏在地上的樊珂一言不发，等待着来自那位万寿帝君的宣判。

　　“嗡——”

　　一道磬声响起，磬声中似乎隐藏着些许情绪。

　　继而脚步声随之出现，随着脚步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平和的唱诵声。

　　“练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脚步不急不缓，但来的很快，不过眨眼之间嘉靖皇帝就站在了樊珂的身前，他甚至没有像是往常一样坐在他的龙椅上。

　　“你能补今岁六部的亏空？”

　　嘉靖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韵味，他这一刻也顾不上玩什么话术，只是看着樊珂。

　　樊珂抬起头，与皇帝对视。

　　“回禀陛下。”

　　他的回答很简单有力，但却格外的受嘉靖的喜欢。

　　“臣能。”

　　嘉靖脸上带着些质疑，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探寻：“严阁老补不了的亏空你能补？”

　　樊珂点头：“不错，臣能补。”

　　嘉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徐阁老补不了的亏空，你也能补？”

　　樊珂再次点头：“不错，臣能补。”

　　嘉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再次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皇帝。

　　“这么说，这群阁老都是在敷衍朕。”

　　他偏过头看着吕芳说道：“一个给事中都能补的亏空，他们为什么不能补？”

　　嘉靖神色冷漠，他直接开口：“把严嵩、徐阶他们都给朕叫过来。”

　　“朕让他们好好的想一想，为什么他们做不到的事情，一个给事中能做到。”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格外有力。

　　樊珂跪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继续等待着。

　　嘉靖让人将严嵩、徐阶叫来，真的只是为了听一听补亏空的办法？亦或者只是想要警告一下这几位？

　　他就那么相信樊珂能补六部亏空？

　　错。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补不补六部亏空的事情了，而是在于“忠”，在于“为皇帝办事”。

　　一个给事中都愿意为了给朕办事情，为了一条命，说出“能补六部亏空”的话来，你们几个阁老究竟是不能为朕补这六部亏空啊，还是不想？

　　这便是这件事情的本质。

　　等到吕芳脚步匆忙离开了之后，嘉靖才像是看到跪在地上的樊野说道：“起来吧。”

　　他闭着眼睛：“说说你的法子，让朕听一听。”

　　樊珂这才干脆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今岁六部的亏空从账面上看，有足足八百三十四万两，这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数字，绝对不是谁说能补就真的能补回来的。

　　就连嘉靖其实也没有认为樊珂真的能补回来。

　　他只是觉着，这是樊珂的“投名状”，也正是因此，他才让吕芳将严嵩等人带过来。

　　投名状当然要交，但.....

　　投名状岂是那么容易交的？

　　樊珂略加思索，便开口道：“陛下，如今我大明民富国强，这六部今岁的亏空虽有八百多万两，但却并不是太过于困难的事情。”

　　“也绝不是什么朝廷用银无度。”

　　“恰恰相反，正是我大明这般藏富于民，所以才会导致朝廷的用银不足，形成了亏空。”

　　嘉靖睁开眼：“你的意思是，要补六部亏空，需要从民间所取？”

　　樊珂点头：“正是如此。”

　　嘉靖神色不变，只是眼睛中带了一丝失望。

　　虽然对樊珂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他总归还是想要樊珂真的有办法补一补六部亏空的。

　　毕竟.....六部没了钱，那些人总是要惦记他的内库。

　　“朝廷怎么能与民争利？”

　　嘉靖的声音平缓：“此法不必再说了，百姓们的日子已然足够艰辛，朕与朝廷哪怕辛苦一番，也总不能与民争利。”

　　樊珂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等到嘉靖说完了之后他才开口：“陛下之心，乃为万世圣明帝君之心啊。”

　　“不过臣之法子，并非是与民争利，反而恰恰是陛下对万民的赏赐恩典。”

　　他悄然抬头，坐在上首的嘉靖看向他。

　　樊珂继续说道：“民间总有这个说法，在一年最关紧要的时候，便是年三十。”

　　“年关三十为除夕之夜，民间的父母总是会给孩子一枚铜板以作“压祟”之物，而儿女也总是为父母献上节礼，以作庆贺，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臣想，陛下为万民君父，不正是如同万民的父母么？”

　　“而万民不正是陛下的孩子。”

　　“若陛下降下恩典，以“节礼”赐之，岂非是与民同乐？”

　　节礼？压祟？

　　嘉靖皇帝的脑子在运转，不过片刻他便反应了过来，后看着樊珂：“朕岂能收受百姓之资？”

　　樊珂更加谦卑：“陛下非是收受百姓之资。”

　　“民间父母都未曾收子嗣的钱，陛下怎么会收受万民的钱？”

　　“只是，陛下乃天恩之父，陛下的赏赐岂是寻常人能够受得住的？需得一天赐福缘之人方能得之。”

　　“以“红纸”载其姓名、数字而入功德之笼，一枚红纸则为“十文钱”，而等到一期红纸汇聚，则请蓝神仙祈福而令万寿帝君降旨，择其中百余人得陛下之赏。”

　　“这些“香火”中，取出万分之一，在万寿帝君前供奉以得陛下之龙气。”

　　“后分与这些“子嗣”。”

　　“其余香火皆供奉于陛下之前。”

　　樊珂抬起头，说出了最令嘉靖皇帝心动的话：“而除却万寿帝君的节礼钱，朝廷也可仿照此做法而制“红票”，红票与节礼不同。”

　　“红票之法一月抽一次，由内阁众多阁老宣布抽取的数字，而后由这些人瓜分红票奖池中的一部分钱财，其余的钱财则是朝廷主持红票的火耗。”

　　嘉靖听到这里，猛的抬起头，看着樊珂，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允珂当真是朕之忠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