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野呼了口气，而后走出门。

　　大殿之外冷风刮着，像是要将人的肉与骨全都刮却一样。

　　周云逸还在午门外站着。

　　他的身上官袍早已经被扒掉，整个人都被东厂的番子们按在地上。

　　此时的周云逸狼狈不堪，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奸佞当道啊！奸佞当道！”

　　“樊野！你枉为清流！辜负大人厚望！”

　　樊野见状，停顿了一下，笑着看向身旁的冯保：“冯公公，您瞧瞧这人的一张嘴说话有多难听？”

　　他拱手道：“此贼子不仅在言语中攀附阁老，还妄图以正常天象之说，污蔑陛下，简直是罪大恶极。”

　　“此等贼子，杖毙也死不足惜啊。”

　　两人一边走，樊野一边继续低声说道：“不过周云逸这种臣子，当真是令人厌恶，不仅是我，只怕朝堂诸公对他也都不怎么喜欢。”

　　冯保一脸好奇：“哦？”

　　“周大人在官场竟然如此混不开？”

　　樊野笑了笑，指着周云逸说道：“他这种人啊。”

　　“内阁诸公都未曾对今岁六部的支出超额说什么，阁老票拟都已经通过的事情，正要拿到司礼监披红呢。”

　　“这位却自己跳了出来，自作主张，暗自揣摩上意。”

　　“所以今日被冯公公按在了这午门外啊。”

　　他嗤笑一声：“平白倒是连累了我。”

　　说到揣摩上意的时候，樊野的声音刻意加重了一下，不出意外的他看了冯保的神色产生了些许变化。

　　事实上，樊野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来了大明王朝那个剧的时代，还是真正历史上的大明朝，但无论是哪一个状态，此时的周云逸都不能死，尤其是不能死在午门外。

　　嘉靖在后面也说只是让人杖责二十，不至于打死人。

　　但冯保说的却是杖责八十....

　　两个人谁的数字出了问题？

　　不管谁的数字是错的，最后错的都一定是冯保。

　　而冯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周云逸，神色变幻，似乎从周云逸的身上看到了未来自己的样子。

　　周云逸是揣测诸多阁老的意思，继而跳出来的么？

　　肯定的。

　　或者说即便不是，他也得是。

　　不管是阁老还是周云逸，都必须得认可这一点，阁老们也不会直说。

　　那么....

　　得了暗示的周云逸尚且会被他杖毙，那么没有得到暗示自作主张的他冯保，未来又会被谁给“杖毙”呢？

　　冯保松了口，笑着说道：“原来如此。”

　　“这等揣测上意之人，的确是有大问题啊。”

　　他回头吩咐道：“把周大人扶起来，等候待会陛下发落。”

　　说着，便带着樊野继续往前。

　　.........

　　紫禁城很大，紫禁城也很小。

　　大到可以装下无数的野心家，小到樊野还没有准备好上战场，人就已经站在了玉熙宫前。

　　冯保上前：“启禀主子爷，樊野带到。”

　　不过片刻，屋子里传来一道磬声，听到这磬声，冯保带着樊野走了进去。

　　进入大殿后，两人连忙参拜，哪怕此时嘉靖还未曾出现。

　　“臣/奴婢，参见陛下——”

　　“天道辅德——圣躬万福——”

　　两人的话语声落下，远处传来一道磬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

　　“起来吧——”

　　樊野起身，而嘉靖还在那重重帷幕之后。

　　“所来何人，所为何事。”

　　樊野跪伏在地上，心里百转千回。

　　老道士见了自己，明问“何人”与“何事”，实则是在责问自己，一个兵科给事中，掺和进了这件事情是不是想死。

　　樊野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恭敬：“回禀陛下，臣得帝君法旨，解万民之忧而来。”

　　万民何者，君也。

　　翻译过来也很简单，我能解您的忧虑。

　　“嗡——”

　　磬声响起。

　　“万民何忧？”

　　樊野从容应答曰：“万民忧者，天无降雪。”

　　帷幕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玩味。

　　“你知为何天无降雪？”

　　樊野的声音随即响起。

　　“回禀陛下，荀子曰：天行有常。”

　　荀子，儒家众圣之一，此言出自先贤之口，纵使董仲舒、朱熹再世，也无可辩驳。

　　“因此，天无降雪乃为上苍常事，与凡俗无关。”

　　意思就是，今岁腊月无雪是朝廷剥削百姓，上天的惩戒，这就是无稽之谈。

　　樊野停顿了一下，继续将语言整理。

　　“天无降雪，非祸事与天罚，便为上苍示警帝君。”

　　示警？

　　帷幕后的嘉靖看着跪伏在那里的樊野，神色不变，眼神却是微微一顿。

　　而樊野的声音则是继续。

　　“帝君乃为仙神之列，定知晓此事因果，除却帝君知晓之外，旁人无从得知，是故将助帝君的“警示”瞧成了所谓的天象之惩。”

　　嘉靖在帷幕后听着樊野的回答，心里其实十分满意。

　　将天象惩处说成是“示警”，顺手打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补丁，这样一来无论背后的人想做什么，都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了。

　　怎么？

　　你还能当面询问皇帝知不知道？

　　还是说你想说皇帝不是“万寿帝君”，不是仙人之列？

　　樊野的回答可以说是一个范本答案了，即便是嘉靖自己来想，也想不到更好的。

　　他笑了一声：“原本如此。”

　　“只是朕不好说明，否则有道破天机之误，谁曾想倒是叫你答了出来。”

　　嘉靖皇帝的声音中带着玩味：“你一个给事中，竟也能窥测天地之言？”

　　樊野低着头，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嘉靖皇帝不需要他的回答。

　　见着樊野沉默，嘉靖皇帝更加满意了。

　　他再次开口道：“事情虽然讲明白了，但是你泄露天机的罪过却不小。”

　　樊野听着这略带宽和的话语，当即心里明白，前面的一关过了。

　　嘉靖将他跟着周云逸上奏弹劾的罪过，转化为了“泄露天机”的罪过。

　　这罪过如何处理，那不得看万寿帝君和蓝神仙怎么说么？

　　当即说道：“臣愿将功折罪。”

　　嘉靖的声音更加平和，他也很想知道，樊野到底能说出什么事，才能让自己宽恕他的“泄露天机”之罪。

　　“说。”

　　樊野抬起头，图穷匕见。

　　自己误入徐阶、裕王之笼，站在严阁老的对面，若想摆脱这诸多大佬的钳制，目前只能依靠皇帝一个人。

　　他要把握住嘉靖的命脉。

　　“臣能补今岁六部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