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积水潭
朱烺心中一紧,青石巷外的脚步声愈发接近。没时间处理这具尸体了,将这个干瘦兵丁小腿上的匕首拿走,朱烺顺着青石巷果断离开了这里。
北京城的胡同小巷四通八达,朱烺刚岔入另一条逼仄的巷口就听见刚才杀人的青石巷中传来一阵竹杠邦邦声,急促而尖锐。
这是召集预警的讯号。
那个大嗓门的兵丁并没有尝试自己追过来,而是第一时间选择了预警呼叫人手,毕竟要是他孤身追来,且不说能不能在纵横交错的胡同小巷中找到朱烺,即使能找到也面临着被伏击的风险。
朱烺握紧小匕首,脚步不断加快,如果从空中俯视就可以看见他并不是在乱窜,而是曲折地绕向一个方向,没错,永王朱慈炤还在那间屋舍附近等着他。
一番曲折迂回之后,朱烺回到了那间屋舍附近的坊市小巷。
“皇兄!”
看见朱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朱慈炤从那堆废竹篓后跑出来扑到了他的身上。
“皇兄呜呜呜……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刚才好多贼兵经过……吓死我了……”
朱慈炤小声啜泣,哽咽着说道。
是啊,抛开什么永王的身份,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父皇驾崩,家国沦陷,只有一个皇兄能够信任,一路上他都乖巧伶俐,如今当然害怕被抛下一个人面对这个虎狼环伺的北京城。
朱烺前世就是孤儿院中长大的,没体会过亲情是一种什么的感觉,如今抱着这个十一岁的朱慈炤,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他的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蔓延,原本骤然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割裂感好像也被弥合了一些。
朱烺说不出这是什么情绪,不过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刚才皇兄可厉害了!把那个欺负人的贼兵刷刷刷几下就给收拾了!”
“就像这样。”
朱烺滑稽地一边摆动双手,一边表情夸张地说道。
噗嗤——
朱慈炤破涕为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
“现在开心了?”
“嗯……”
朱烺大拇指拂过他的睫毛,揩去那滴泪珠。
“皇兄永远不会抛下弟弟的。”
“嗯!”
……
此时日头已经开始下降,黄昏到了。
朱烺本想换掉身上这件尼姑服,毕竟这套衣服已经成了杀人凶犯,穿着反而目标更加显眼,但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没有换,朱烺盘算了一下前方的路程,酝酿着一个大胆的计划。
重新估算了一下目前所在的位置。
出了大隆善护国寺,他们一直是在沿着德胜门大街的方向逃,本来逃到这里用不着一下午的,只是期间杀人和在小巷兜圈子耽误了一些时间。再往前走马上就是积水潭了,经过积水潭之后就直接是德胜门了。
朱烺带着朱慈炤继续沿着德胜门大街前行,前方就是积水潭了,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有顺军的,有明军的,更多的是百姓的。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暴喝声。
“站住!那两个尼姑!”
原来,正是那个大嗓门的兵丁,带着五个人在后面追赶!
朱烺回头瞥了一眼,心中不惊反喜,真是睡觉碰到枕头了。
他拉着朱慈炤,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积水潭,低声喝道:“闭气!”朱慈炤听见后赶忙深吸一口气,就发觉被皇兄拉着跳下了积水潭中。
积水潭水面辽阔,说是“潭”但其实是漕运的总码头,也是皇家的洗象池。
从元代起,来自暹罗、缅甸的大象,就作为运输工具和宫廷仪仗队使用,在夏伏之日,负责驯养的宦官会带领大象到积水潭洗浴。在大明朝,这里更是作为北京内城最重要的漕运中转和停泊之地。
不可能一直待在水下,普通人憋气最多两分钟左右。朱烺和朱慈炤此前一路逃跑,期间还有搏斗,体力所剩并不多。
于是朱烺拉着朱慈炤向着最近的一片枯败菏叶丛游去,两人在这里可以暂时换气并掩盖身形。
没错,即使积水潭对岸就是德胜门,朱烺也不打算直接游过去。
原因有三:
第一是积水潭水面广阔,朱烺并不是专业的游泳运动员,短暂闭气潜水还好,根本不可能带着朱慈炤一起横穿积水潭。
第二是即使费力游到了对岸,浑身湿透的两人面对着守卫盘查的德胜门,根本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如此可疑的两人不被顺军逮起来才怪!
第三是朱烺在心中的计划,他就是要让刚才追来的兵丁看着自己两个人逃向德胜门方向,看着自己身穿尼姑服跳进了积水潭。
这是朱烺构造出来的心理暗示。暗示他们自己有两个人且是想打扮成尼姑的模样,游过积水潭从德胜门出京。
引导他们做出错误的抉择,朱烺才能在九死之中找出那一线生机。
说实话,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他们没有按照朱烺的设想做出抉择,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更加崩坏的结局。
但是朱烺有这个信心。
此时正值三月份,积水潭中水温颇低,人在潭水里泡久了其实非常容易因为热量流失过大而失温,导致出现寒颤、迷茫以及心肺功能衰竭等症状。
朱烺浑身因为冷意而感到刺痛,怀中的朱慈炤小脸煞白在不断颤抖。
“皇……兄……我好冷……”
用力搓了搓朱慈炤的胸膛,朱烺忍住颤抖的牙关用力说道:“坚持……住,咱们……一定能出去!”
朱慈炤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透过枯败菏叶的间隙,朱烺注意到积水潭边,那个大嗓门兵丁带着五个兵正在察看,随后他们留下了一个人在朱烺入水的地方看着,其他人沿着大街跑去,看样子是赶去德胜门通知布防。
好样的!
上钩了!
和朱烺猜测的一样,就凭这几个人根本无法封锁积水潭的水面,所以只能提前前往德胜门布防。
朱烺感到怀中的朱慈炤体温越发的低了,连忙带着他又缓缓潜回刚才的入水处。
“这沟槽的,偏要老子在这儿等!呸!”
原来在这里等着的就是屋舍里那个矮胖细声的兵丁,此时正一边咒骂,一边抠着手上的死皮。
突然。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随后被一阵大力扯进了身后的积水潭中。
咕噜噜——
“救——”
命字没有喊出来,他就感觉到脖颈处一热,眼睛余光瞥见一柄小匕首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这不是头儿的匕首吗……
这是矮胖兵丁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