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书桌上的砭石镇纸被司马毗一把抄起,他狠狠地甩在了墙上,石制的镇纸被砸成了花。
小姑娘也知道自家哥哥看嵇楼小子不顺眼,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司马毗会暴怒成这样。
一时间,她吓得后退了两步,什么说话的心思都没了。
~~
话说回来。
嵇安戈到了地方之后,刚要喊守门的兵丁去传话,就见一女孩领着自家小侍女,手捧着一暖手的白瓷碳炉走出大门。
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那柔美的小脸上,冒着让人开心的劲儿。
看她的样子,像是要往大街那边去。
见这个女孩如此靓丽,嵇安戈起初只抱着欣赏的心态去端瞧。
可他一细想,就发现这里面好像不那么简单——因为这里是东海王暂住的地方,能跟着东海王司马越一起,在这段时间住在这间宅子内的女孩儿,八成都是姓司马的。
也就是说,她就算不是司马毗的姐姐妹妹,也定是认得司马毗!
——所以嵇安戈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直接喊了句:“司马小姐请留步。”
“嗯?你是?你认识我吗?”
司马芫今年十四岁的年纪,她一直跟在父亲和大哥的身边,在这期间,她见过好多世家公子,所以在待人接物上,她没有同龄女孩子那般多的羞怯想法。
——她忽然被人叫住,也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因为她确信,面前这个少年人,她从未见过一面。
嵇安戈哈哈傻乐一下,给这女孩递了一个微带讨好的笑容:“在下嵇楼,在下往日与姑娘固然是无缘面见,可今日清早一见,不就等于是认识了小姐嘛~”
在嵇安戈说话的时候,司马芫只怔怔地看着嵇安戈的笑脸。
她其实没怎么听嵇安戈说些什么,她只心里只念叨着:“这个男的,还挺特殊的~身板看起来文文弱弱,眼睛却像那些武将一样,让人有点怕怕的……”
等嵇安戈这边说完了话,他就抬眼瞧了司马芫一眼,结果正看到司马芫的眼睛落在他自己脸上,那直勾勾的眼神,有点不同寻常。
两人眼神一对,司马芫也意识到这样看一个男人有些不对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脸红了。
她后退一步,限把手里的白瓷碳炉先塞到身边侍女的手里。
然后她借着这一步的动作,快速回忆起刚才嵇安戈自报家门的话。
这般回过神来,她惊奇地发现,这个嵇楼,居然就是惹她哥哥司马毗不痛快的那人——嵇家嵇楼!
“啊?你、你就是嵇家的少爷呀?”司马芫说着话,眼神又要忍不住地往他这儿看。
嵇安戈就这么堂堂正正地站着,任她端瞧。
他对面前这位司马小姐是没什么特殊感觉的,他只觉得这司马家的小姑娘,有点太害羞了。
另外,在这段简单的交流中,司马小姑娘一直表现出很灵动的样子,她有点招他喜欢。
“咳咳!司马小姐,在下正是嵇楼——前些日子,在下的酒后狂言,刺伤了世子的脸面,今日前来求见世子,也是为此事而来。不知小姐可有空闲,代为知会世子一声,就说嵇楼求见世子一面。”
不卑不亢说完这番话,嵇安戈想着,这女孩要是找借口推托他,那他今天想见司马毗可就难了。
——因为那些守门的兵卒不是瞎子,他们见到司马家小姐的拒绝之后,是不可能逆着司马家小姐的做法,去给嵇安戈通传消息的。
“蒽~那你等等我吧,小芦,你在这看着嵇公子,别让他跑……蒽,我的意思是,我这就去找我哥哥来见嵇公子,嵇公子不要乱走哦。”
司马芫原本还想把话说的好听些,可话到了嘴边,那话语的意思就变了个味儿,她赶紧找补回来,却有着越抹越黑的嫌疑。
嵇安戈听的好笑,就笑着准备应一声,可这司马家的小姐兴许是脸皮儿太薄了,她先稳住了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然后转身就进了大门。
“你是小卢?卢植伯的那个卢吗?你家小姐叫什么?”嵇安戈觉得有意思,就跟这旁边的小侍女打听事儿。
结果这小侍女只知道摇头,她什么都不敢多说,包括名字。
问了一顿,不光不知道人家小姐的名字,甚至连侍女的名字都弄不清。
嵇安戈觉得没有意思,就往外边走了两步,准备靠墙等。
“哎呀,我家小姐说让我看好了你,不许你跑……”这小侍女见嵇安戈一走动,她就有点耐不住了,赶紧跑上前来,作势拦截。
嵇安戈心思一动,坏笑起来:“是啊,你家小姐让你看着我,还不许我跑了,她这是安的什么心啊?”
“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
“我不能说啊。嵇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了,也别为难我家小姐……”这小芦还算是机灵,没给他套出话来。
当然,嵇安戈这份套话的本事,也确实是差的可以。
毕竟——前世他都是用拳头说话的,这嘴皮子的功夫,他不怎么擅长。
~~
当那害羞的司马小姐再度出现的时候,她眼神有了点闪烁,似乎心里并不踏实。
“嵇公子……要不你、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我哥哥他的意思是——他不太想见你。”
“是不太想见我?还是根本不想见我?司马小姐,你传给我的话,可是指向了两个意思。”
嵇安戈接话时,他其实已经看出了这位司马小姐的好心。
这要是放在平常的事情上,他可以顺着司马小姐的好意,装个糊涂,别让人家的一番好心白白浪费。
可他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他若顺着司马小姐的安排,有意避过与司马毗的见面机会,那他所耽误的时间成本,可就高得多了!
这一世——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呢,尤其是板簧枪,那玩意是他将来征伐诸胡的利器。
回想上一世,他自得到板簧枪图纸之后,他找寻了许多铁匠,竭尽全力去铸造、去调试,整整三年过去,铁匠们才造出来不到十杆板簧枪{夺命簧枪只有一杆,是板簧枪的升级版本}。
结果板簧枪的工艺刚趋近成熟,他就与羯族大将石虎拼了个同归于尽……
他死后又发生了什么,板簧枪的制造工艺是否落入敌手,这些问题,也都成了他的一块心事。
所以说,往事不堪回首啊!
嵇安戈这一世只想早早的积累好人脉,尽早造出一支征伐天下不平事的雄兵。
而在东海国这片土地上,除了东海王司马越之外,就属司马毗这位世子身份最为尊贵——若有了司马毗相助,整个东海国的铁匠定能为其所用,到时候板簧枪一出,天下之间,谁与争锋!
反之,若司马毗这根搅屎棍一直跟嵇安戈作对,那他就算是再有想法,也很难在东海国这片土地上付诸实际。
这些问题并不难想,所以嵇安戈早就打算过——他今天不但要见到司马毗本人,他还要逼着司马毗,接受他为其准备的大礼!
“嵇公子,我哥哥是真的不想见你,你回去吧。”司马小姐低着头,抿着嘴说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她低头就要绕过嵇安戈,去往后面的大街。
嵇安戈一伸手,正把司马小姐拦在了臂弯之中。
这样的动作,有些失礼。
司马小姐脸上浮现一抹愠怒,她用很小的声音,训斥了一声:“嵇公子休要无礼,我身后那么多的侍卫呢,你这般行事,是想给自己惹麻烦吗?”
说完话,司马小姐又要往旁边绕开。
可嵇安戈已经笑了起来:“司马小姐一心为在下打算,在下感念司马小姐的善意,却因身负要事,而不得不坚持己见。还望司马小姐能对在下说句实话,世子司马毗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司马芫咬了咬牙,低着头,坚持说道:“我方才都说了,我哥哥的意思是……”
“司马小姐,我今日来见世子,是为平息事端,而非挑唆生事,你若真心善待,难道连一个恰当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嵇安戈也压低了声音,他打断了司马芫的坚持。
司马芫被这番话噎的心里难受,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都气的起伏起来。
嵇安戈咽了口唾沫,然后微微侧头,躲避了一下目光。
“你是有心要平息事端的,这我相信你,可我哥哥不肯息事宁人呀,他要打你,他已经准备好棍子了。”
司马芫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她觉得,她哥这样的做法,有点太过分了。
“那就好……你现在就带我去吧。”嵇安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啊?那就好?这是什么话啊?还有,你怎么还要去见他?”
“放心,他打不过我。”
“唔~既然你坚持,那好吧,我可以带你去,可你要是被我哥揍了一顿,我可拦不住他呀……”
“不用你拦,他不会动第二次手的。”
“什么意思~”
“等我见了他,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对了,还未得知小姐芳名?”
“我叫……司马芫。”
“好听的名字,我的表字是安戈,以后,司马小姐可以叫我嵇安戈。”
“哦~”
两人轻松地聊着,几步路过去,司马芫就领着嵇安戈到了一间挺大的别院。
司马芫生怕她哥真的动手去打嵇安戈,就先一步地,要往别院里面去探探虚实。
嵇安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到了身后。
就在他身体往前走,她身体往后带的那一瞬间!
一根结实的哨棍,从别院墙后‘唰’地抡了出来。
伴随着棍声呼啸,怒极的爆喝声也炸进了嵇安戈的耳朵里面:“哈!给我受着吧!”
为了躲避,嵇安戈没多想,他反手轻推一下司马芫的身体,自身立刻获得了一股反向的力量。
可他的手掌跟司马芫身体将要脱离的时候,一股熟悉的触感,再度传递到手心。
危急时刻,嵇安戈的思维还在乱想:“不会吧?我又按到了哪里?不对,我想事儿的时候,为什么要用个‘又’?”
“啊啊啊!”
小可怜司马芫遭了无妄之灾,她惊慌失措时,只会开口乱叫,其它的什么都不会。
——还是她身后的侍女小芦把她抱住了,才让她免于遭受摔倒在地的窘迫。
唰!
凌厉的一棍,几乎削着嵇安戈的鼻梁而过。
可方才那堪称极致的反应能力,让他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一记偷袭。
这时,战场上练就的超强反应力,使他下意识做出了更加凶悍的回击!
眼角余光,早已瞟到了站在墙边假山石壁上的司马毗。
双腿屈膝,而后快速弹起!
双脚跃起的瞬间,他两脚分作两端,在空中,他踢出了一记高难度的单腿高踢!
而那司马毗一棍甩空之后,他身体被那一棍的空荡力道悠得收不住手。
他正附身立定之时,嵇安戈高踢而来的一脚,就距离他的脸面越来越近!
那沾满了黑泥的鞋底,让司马毗感受到一股好似宿命因果般的无可逃脱之感。
心中的恐惧早已上升到了极点,他几乎是翻着白眼的使劲抬头。
他竭尽全力,想要避过这迎面而来的一脚。
可是!
他的脸抬的再快,也没有嵇安戈的脚快啊!
啪!砰!
“呜呜呜呜呜呜呜……”
满脸黑泥的司马毗,终于在那只鞋底的帮助下,往上抬起了脸。
由于他本身就往上抬脸,嵇安戈的脚又是往上踢的,这就导致世子的后脑勺用力过猛。
——他一头撞在假山上的小松树上,扎得满头松针不说,脑震荡的后遗症,肯定是跑不了了。
司马芫正倚在小芦身上,双手揉着先前被按痛的位置呢。
此时,她耳中听见了哥哥的呜呼声,她顾不得自己了,赶紧跑来照看。
等她见到司马毗的惨状,她终于明白嵇安戈那句‘不用你拦,他不会动第二次手’是个什么意思了。
“哎呀!嵇安戈!你快来我帮忙呀!”
司马芫手扶着满脸黑泥的司马毗,她冲嵇安戈喊了一声。
其实事情进行到现在,她都没想着怪罪嵇安戈。
因为她觉得,是她哥哥有错在先的,现在她哥哥被人打惨了,那也是自作自受,怎么能埋怨嵇安戈呢?
而她叫喊嵇安戈帮忙,也只是出于一个单纯的想法——她希望嵇安戈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帮她照料一下哥哥司马毗,不要让司马毗再受伤害。
嵇安戈此刻也有点无语。
他没想到这司马毗居然真拿哨棒打他,更没想到,司马毗身后,居然是一颗小松树……
所以看着满头绿松针的司马毗,嵇安戈第一反应,就是想笑。
但他硬是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