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安戈冲着连云,苦楚地笑了笑,似乎他心里还存着因刘妄被‘杀’而产生的些许悲哀。
连云点点头,他那张胖脸绷的很紧。
然后他宣誓一般,对着堂外大吼:“好嗷!为了挽救我可怜的侄子!外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连云!今日也要走上一遭!”
不明白这连云为何突然喊出这么高的声量,嵇安戈看得奇怪,就扭头,往堂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望去,只见堂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男男女女。
——我去啊,这连云还是真会玩儿啊!
心中赞叹一句,嵇安戈便也当着这些男男女女的面,很‘懂事’地拿出那块聂玄身上搜出的令牌。
将令牌交给连云,然后,连云高举着令牌,展示给众人相看。
后面,连云召来他的军师与他一同上路,三人乘马车离开了连氏坞堡。
行到半路,马车就莫名地停下了。
不得不说,袁否这小子对于绑人,那是天生的熟练。
以致于,当他动手的时候,那亲自负责赶车的军师,竟连一声叫唤都没喊出来,就被袁否塞了一嘴的烂草,并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扔在路边。
连云在车厢内正晃着腿,哼着曲儿呢。
嵇安戈则是老神在在地闭着眼睛,跟着车厢的晃动而左右微摇。
此时见马车越赶越慢,连云这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他就问了:“军师!前方可有情况?”
没人回答。
犹疑着探出头去,连云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他脑袋一探出去,袁否这小子的大手,就像是捉鳖一样,把他捉了个正着!
袁否揪着他的头发,一发力,就将这大黑胖子薅出了马车。
“啊呦哇!”
连云滚下马车,只发出了这一声痛呼,之后就又没声音了。
嵇安戈在马车里睁开眼,他嘎嘎怪笑一阵,只觉得心中痛快!
在他看来,无论是聂玄,还是连云,俩人的阴谋诡计使到最后,还不是被他嵇安戈以武力击破,期间,俩人甚至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这是否预示着,当今的大晋朝,早就不是讲理说理的地方了……
在这个年代,谁手下的兵多、粮广、将足,谁就有着近乎绝对的话语权!
“这番心思,我上一世若能早些知道,也不至于落到最后那般田地。”乐得自嘲一句,他也掀开车帘下了车。
下车一看,见袁否已经把一团烂草塞进了连云的嘴里。
那连云的手脚,也被他绑在了一起,绑猪的手法甚是熟练。
“行了袁否!这黑胖子与他那军师没什么本事,你把他扛进屋里,好生看管就行,至于那聂玄,我得绑着他,让他跟我去一趟东海王的军营!”
这话刚给袁否吩咐完,梁叔就牵着两匹战马,从前头出现了。
走到近前,梁叔拍拍马脖子:“小楼,梁叔陪你去军营吧,不然你见到那些粗野的兵鲁子,有理也难说明白。”
“梁叔,您这可小瞧我了!我面对那些大头兵,何曾怕到说不出话来?”
哈哈一笑,嵇安戈听了个乐儿,他只当梁叔在跟他开玩笑呢。
可梁叔脸色却尴尬了一下:“小楼,那些个兵卒肯定不敢主动为难你,可世子司马毗若得了信儿,在背后指点着下属去为难你,那你这一趟可就不那么好走了。”
“司马毗为难我?这是何故?”嵇安戈想都没想,就直接问了。
梁叔撇了还未走远的袁否一眼,他压低了声,稍微解释一句:“前些日子,少爷你跟司马毗有些不对付……所以咱嵇家的这几个,才不随着军营驻扎,而是借宿于连氏坞堡,这事儿~你这么快就忘了?”
被提醒了一下,嵇安戈使劲地回忆过去。
终于,他想起了那个东海王司马越,唯一世子司马毗的样貌和为人。
可他跟司马毗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不对付的事儿,他还真是不记得了。
“梁叔,我们边走边说吧,路上我们再想个对策,一劳永逸地解决我跟司马毗的问题。”
翻身上马时,他顺嘴接了句话。
其实他并不怎么上心这件事,因为他觉得,他既然记不住这件事,那就说明这件事儿是很好解决的鸡毛小事儿,不用放在心上。
梁叔也骑上马,主仆二人迎着清晨的阳光,慢悠悠的赶着路。
途中,梁叔把嵇安戈跟司马毗的那点小矛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听完了过程,嵇安戈才知道,自己早年原来也干过不少糊涂事——例如这得罪司马毗的事儿,就算是一桩‘糊涂事’了。
事情的起始,源于司马毗与安北将军王浚之子王裔,这两人之间发生的一次荒唐事儿上。
可这事儿想要说个明白,还得先提一嘴安北将军王浚的发家史才行。
王浚此人与众不同,他只知私利,完全不顾晋朝的大局,但他手下的兵将,却与寻常的晋军有着云泥之别!
他手下的兵,日夜都在严加训练,无论是寻常的弓兵,还是晋庭少见骑兵,都属于拿得出手的精兵良将,更为王浚打过无数的胜仗!
更难得的是,那王浚不光自己兵精粮足,他对于士族间的‘利益并联’之术,也很有自己的一套。
——就单说那临近幽州地区的鲜卑部族与乌桓部族。
这二部之人,本就是颧高鼻凸眼窝陷的外族人,他们生在马背上,死在马蹄下,族内的男男女女,各个能征善战。
但对晋人百姓来说,这二部族人都是外族,也都是游牧野民,他们的样貌,天生就会受到晋人的歧视。
如此一来,这些外族的族人跟晋人百姓之间的冲突,也就成了避免不了的事儿了。
二部外族的存在,于王浚所掌控的幽州而言,其实是一种忧患关系。
可王浚这位出自晋阳王氏大族的士族高官,却完全不理等闲的门户之见。
他硬要作主,将自己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儿,分别嫁给了乌桓外族的族长务勿尘,与鲜卑外族的族长祁弘。
两个女儿外嫁出去,乌桓与鲜卑的两部族头领,就一齐变成他王浚的好女婿。
如此一来,一经战事,这王浚作为老丈人,就吆喝上两位女婿一齐来战。
不得不说,乌桓与鲜卑二族的骑兵,也确实是锋锐非凡。
其所到之处,无论是晋人,还是匈奴人、羯人、氐人、羌人、无不败退溃逃,王浚这位安北将军的大名,也就与晋庭之中愈发嘹亮。
这王浚确实是个能人,可他的儿子王裔,却是个出了名的草包。
王裔这人,论文才武艺,样样不如他大哥王胄。
这个草包平日里在大哥那儿受到打击之后,他一有空闲,就借着自家姑姑的关系,晃荡在鲜卑乌桓二族的专属城镇中。
他细着心地,端瞧那些鲜卑乌桓部族的异族美女。
只要被他瞧见几个容貌过人的,他打出他两位姐夫的旗号,给他自己纳几房小妾。
据说,那些有名有分的小妾,王裔已经纳了十几房了,至于那些专事服侍,而没有名分的异族美女,那更是数都数不清了。
这等美事,若王裔只一个人单独享受着,别人也不会乱嚼什么舌根子。
可王裔若不将这等好事儿声张出去,于他而言,岂不等同于锦衣夜行般的一种心头‘痛楚’?
他王裔说到底,可不是什么晋阳王家的长孙。
在王家,他从小就处处被他大哥压了一头——这被压抑的久了,他身上好不容易发生了一件令同龄世子们艳羡的事儿,他要是能憋住了不传扬,那就不是他王裔的性子了!
所以,但凡是见到同龄的世家公子哥儿,王裔就要专程的摆下吃席,并在席间,以极其夸张的言语,去形容那异族美女的非凡妙处。
王裔这人,专行此道,每逢吃席提及此事,定要唬得对方奇想连连才肯罢休。
通常,等那番吃席吃到最后,王裔再瞧着双方的关系好恶,赠上一位两位来自乌桓鲜卑族的异族美女来交好对方。
这种手段,若要寻根究底,乃是王裔学自他爷爷王浚的那手‘利益并联’之术。
王裔的这些小心思,其实谁都瞧得出。
司马毗作为东海王世子,他刚一听说王裔这些事儿的时候,他也只当是个笑话,甚至还暗中讥笑王裔此人不堪大事。
可等他真见到了王裔——尤其是见到王裔身后那七八位大眼睛、瓜子脸的美貌胡姬之后,司马毗这人立刻就变了!
他当堂就没忍住,拐着弯地要王裔多赠给他几个美貌胡姬作侍女。
这事儿说白了,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可问题就在于,这堂堂的东海王世子司马毗,他当堂表现的太猴急啦!
于是这事儿,就被同龄的世子们,当成笑话给传出去了。
好巧不巧的,这笑话又被前世的嵇安戈在酒席中听着了。
那时的嵇楼,作为嵇家的独苗儿,他是个只知苦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对这种奇技淫巧之事,他理所当然地大加批判。
于是,他就在那酒席之中,借着酒劲儿,把个东海王世子司马毗一顿乱喷。
喷的人家毫无容身之处……
那司马毗的‘猴急破事’自从传扬出去,他本就觉得丢了脸,一时间,他自己也没脸见人了,什么酒席邀约,都是能推则推。
后又听说嵇家少爷嵇楼,在士族子弟聚会的席间,对他的‘破事’大肆批判。
这司马毗恼羞成怒,却又无言自辨,就开始明着暗着的找嵇楼的麻烦。
就这么着——前世的嵇安戈因年少性子直,一句话没说好,就被司马毗记恨在心里了……
这个结,前世的嵇安戈根本没想着要去开解。
可这一世有了重来的机会,他看待各种事物的眼光也都不同了,他也就有心去缓和一下这小小的口头矛盾。
“梁叔,既然有了这个事儿,我们就别去找东海王了,我直接去找司马毗吧——我心里,已是有了对策了。”
迎着冷风轻笑一声,他今天心情很不错。
“小楼,你这是怎么想的?要不你说给我听听,我帮你筹划下?”梁占觉得少爷最近的变化实在是有点大,他心里不踏实,就问了句。
“行了梁叔,面见司马毗的事儿,我自己过去就成,你就先回到连氏坞堡里,把小鱼白和梁好接到刘妄找的那间民房里面去,后面的事儿,我还有别的吩咐。”
跟梁叔说完了话,嵇安戈催马跑动起来。
梁叔没有催马跟上去,他皱着眉,挠挠头,最后还是听了少爷的话,调转马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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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齐的房间内,一脸色不悦的少年人,挥手推开身边的侍女。
砰。
侍女身体一歪,后腰不小心磕在了桌角上。
这少年人转过身,他瞪眼盯着那低头忍痛,却跪伏在地,连伸手按揉一下都不敢去做的侍女。
这少年人出声便是训斥:“今日又不出门!何必添些繁碎的玉带纱衫?!真是啰嗦!滚!”
“哥?你又跟下人置什么气呢,真是的……”
门外的声音一落,一女孩裹着一身的温暖皮绒,她跳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屋内。
她走到那挨骂侍女身边的时候,不经意地用手提了一下那侍女的衣领,那侍女也是个有眼力的,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六妹,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司马毗看见妹妹司马芫对他微微笑着,他就是再有脾气,也不好再发泄出来。
“不是的呀,哥,我今早上本来想出去玩玩~可我在门口撞见了一个人,那人是来找你的……”司马芫说完话,小心地瞧着她哥的表情。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司马毗的脸又拉得老长,那她就不说那人的名字了。
“哼!能来找我的,无非是些本地的小官,他们见不到父亲,就来求见我,我才不见这些人!我烦着呢!”
挥手甩了下袖子,似乎甩甩袖子,就能把心头的烦闷也一并甩掉。
不过这番话虽难听,司马毗的脸上却明显的松了口气——因为对他而言,只要妹妹不是带来父亲的传唤,其它的任何事儿,都算是好事。
司马芫双手捧着脸,她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小声地慢慢说了句:“嗯~那个本地的小官儿~好像是叫什么嵇楼哦,他年纪轻轻的,长得还挺好看……”
“什么?嵇楼?!这王八蛋,竟还敢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