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常,你可有察觉到,前方有异常之处?”
明着提醒一句,嵇安戈就是想看看,这安常的能力到底行不行。
安常伸出手拍拍马匹脖颈,安抚着急停之后,喘息不已的战马。
听了嵇安戈的话,他望着前方平静的路面,深深皱眉。
现在他有理由怀疑,嵇楼这个嵇家大少爷,是在借事戏耍于他。
而他对此事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就显得尤为关键了。
试想一下——如果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硬跟嵇楼唱反调,那这一路上,他就有的是小鞋穿了;可他若顺着嵇楼的话,去无脑赞同,那么一旦前方无事,他就会在自己的一众部下面前丢个大脸。
心中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故弄玄虚的做派十分腻歪,安常想板起脸来,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好让这个嵇家公子能安分点。
可他刚要说话,就猛地吸到一口又咸又臭的血腥气!
“鹅啊!咳咳咳咳!”
这口气被他吸的太深,气味本身又太臭,便刺得他趴在马背上呛咳起来。
那呛咳力道,差点把他自己的肺叶给喷出来。
“全体戒备!前方有重大情况!单从血腥气味来判断,前方至少死过二十余人!”
安常身后的副手也闻到了这股气味,他脸色一变,立刻高呼一声,提醒身后的兄弟们打起精神。
这时候,安常终于咳嗽完了。
他红着脸,纠正一下自己副手的说法:“死掉的,应该不仅仅是二十余人……我猜着,至少是五十人死在了前面!而且这股味道里面,还混合着动物的腥臊臭气,估摸着那些人也是有骑兵的,或者是,他们驱赶了些牛羊牲畜,那些臊气,是牛羊牲畜发散出来的。”
安常的判断,跟嵇安戈自己的判断近乎一样。
所以嵇安戈提高了声量,对身后众位骑兵呼喝一声:“驾控好战马!提起精神匀速前行,时刻注意我口中号令!”
骑兵队继续前行。
无惊无险地走了十多分钟,鼻端的那股血腥臭气,又忽然地消失了。
而这一路上,他们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嵇安戈阴沉着脸。
他猜着,他八成是遇到了前世传言中的那支起义邪军了。
关于这支起义邪军,前世的嵇安戈,耳中就听到了很多琐碎的传闻。
那好像是前世光熙元年发生的事情{当前时刻的两年后,306年}——东莱惤县县令刘白根,忽然自封为幻世公,并带领着数以万计的民兵揭竿而起,对抗晋庭。
那些民兵手上的兵器粗糙,铠甲破烂,这群人虽数目众多,但是按照道理说,他们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可这群邪军的手里,有很多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邪术!
其中一种特殊的邪术,据说能让百里范围之内,都充斥着近似死亡预兆般的血腥臭气。
在刘白根的‘刻意宣传下’,青州地界的百姓都听到了一个传闻:一旦这种血腥臭气弥漫住整个村落之后,村落里的百姓,要么就是归附在幻世公的手下,完全听从幻世公的命令,不得藏有任何私心,这样就能得到幻世公的庇护,得以活命。
要么,就是在臭气弥漫的三天之后,整个村落的人,尽数死绝!
刘白根正是靠着这一‘非同既死’的邪恶手段,在光熙元年,于青州地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场起义的大戏唱最后,刘白根的起义军虽然被晋庭消灭,可他也消耗了晋庭的部分军事力量,使得晋庭无力抵抗北部南下的外族骑兵。
更重要的是,这刘白根在起义的过程之中,他招揽到了一位有勇有谋,却心术不正的将军——王弥!
王弥此人,在刘白根起义失败之后,转投到了匈奴汉王刘渊的手下做事。
此人的存在,是加速了晋朝的灭亡,使匈奴人数次俘获晋朝帝王,最终令整个晋朝完全放弃了旧都洛阳,转而将国祚,移到了江东地区。
心里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往事,嵇安戈脸色非常平静。
他准备想个办法,趁刘白根尚未起事之前,将刘白根的底子彻底掀翻,他倒要看看,这刘白根没了爪牙,还怎么在两年后起义闹事!
“少爷,刚才那股子臭味好容易过去了,那味道呛得我都不敢吸气呢,现在既然没有什么危险,咱们就抓紧时间赶路吧!”
梁好跨坐在马上,他回头望望身后,最后捂着鼻子提出了建议。
安常一听梁好的提议,他立刻催马到嵇安戈的身边,劝说道:“嵇公子,方才那般浓重的气味,理应是死了不少人,可我们一路走来,半分危险不曾遇到,这情况太过反常,我认为,这八成是有敌人在引诱我们放松戒备,并以难闻的气味,来刺激我们的战马——待我们人马俱疲之时,他们就对我们进行突然袭击。”
这安常的建议跟嵇安戈自己的考虑完全是两码事,但他的提议,却跟嵇安戈的心思不谋而合。
“安常,你既然看出了敌人的意图,那你觉得,我们是应该返回去搜寻敌踪,还是该提高戒备,继续往前走?”嵇安戈笑眯眯地,把问题抛给了安常。
安常攥了攥手中的骑枪,他咬牙道:“回去吧,若不看个究竟,属下实在无法安心!”
“好!听我号令!”
嵇安戈忽然提高声量。
顿时,他身后的十五骑骑兵{包括袁否和梁好},一齐挺起胸膛,准备听从主将命令。
“安常!”
“属下在!”
“你带领八骑骑兵,折返回去细细搜索敌踪,若路遇鬼祟行事者、持引火之物焚烧邪物者、手持凶器抗拒尔等者,不需多言,可当场格杀其随从部下,只将主事者绑来见我。”
听完这番话,安常立刻表态:“接公子命令!属下此行,定会约束着兄弟们遵从公子吩咐,行事分寸,也定如公子所言!”
“那我便放心了!其余人等听我号令!众位将士与我一同前行,队伍抵达登马镇后,于镇内扎营,等后军归来!”
发号完毕,嵇安戈带着身后的七员骑兵催动战马,奔向路途前方……
又赶了一阵子路,之前闻过一次的恶臭气息,便再度的钻进了嵇安戈的鼻端。
抬起手来,他示意身后骑兵放缓速度。
而后,嵇安戈的眼睛一眨不眨,遥遥盯向前方的山坡处。
作为异于常人的星通者,他可以看到,那茂密的枯草丛林之中,正浮现出一缕缕的暗绿色气息。
这些气息汇集成一枚隐隐约约的绿色‘圆蛋’形状,此刻,这枚绿色的圆蛋光影,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他们一行人移动过来,可他以肉眼去端瞧,却瞧不见任何的异常。
显然,那群归属于特殊势力的敌人,正隐藏着身形,缓缓地接近着嵇安戈一行人。
眼中的光影所表露出的情况,跟昨夜聂玄那支大军的动向光影,其实有着些许的相通之处。
心里有了判断,他双腿夹紧战马,手中的精铁长枪,也缓缓地直起了尖锋。
嵇安戈口中吼出的言语,含带着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对于战斗的渴望:“所有人!挺起骑枪,随我!冲锋!”
最后两个字喊完,嵇安戈胯下战马的马速,已经在一波波的加速过程中,以近乎疯狂的态势,冲到了马儿所能跑到的最快速度!
他这冲锋的动作,发动得太快、太急,所以跟在他身后的袁否和梁好二人就吃力起来。
这二人的骑术都不怎么样,他们无法学着嵇安戈的样子,让战马在几个起落之间,将速度又快又稳地提高到极限……
所以眼看着身边五位骑兵‘唰唰唰唰唰’地掠过去,直追嵇安戈的脚步。
袁否他急的汗都冒出来了:“卧槽啊!俺的马儿啊,你、你怎么就不如别人的马儿争气呢?!”
前方。
掩藏在壕沟内的一众三十余人,眼见着一个少年骑跨战马当头冲来,他们脸色一齐变了颜色。
“老大,这什么情况?!他们直着朝咱们的藏身处冲过来,咱们在前头官道上设下的绊马索、陷坑、岂不是完全无用?”
听着手下人的问话,一脸膛发黄的中年汉子脸色一紧。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一句话来:“所有人听我说!咱们的幻世神早就发下话来了,遇到骑兵不要慌,只拿起手中的枪矛,把握好机会去挑刺那马匹的脖子,这些战马,就一个个的都得躺下!这些,都是幻世神传下来的经验!是经过了实际验证的!”
“可老大!他们、他们是正经的骑兵啊!他们的板甲上还烙刻着东海王的军旗图案呢!”
“怂什么!咱们三十四个人,他们才八个!怎么打都打的赢!小的们!拿起你的长矛,给我上去顶住!谁顶住了他们,谁就能加持到幻世神的荣耀!”
这黄连汉子的第二句话,语气就已经虚了。
可他是队伍的主事人,现在他遇到这种‘战也得战,不战也得战’的情况,他实在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只能打着马虎眼,举着幻世神的大旗招摇一番。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吹拂,嵇安戈的满头长发飘飞在身后。
他盯住了从壕沟中跳出来的十几个杂兵,这些人距离他的位置,其实还有段距离。
可这些人也不知是被谁带的对,他们一个个地冒出来,一会儿过去,就全都冒了头。
看见了这一幕,嵇安戈心中无意识地,流淌着一句无情的话:“真蠢呢,不借着壕沟的深度削砍马蹄,却要硬着头皮跳将出来,想让我的长枪,饱饮敌人的喉尖鲜血……”
想过这么一句之后,嵇安戈回首,对着身后的骑兵呼喝。
他的声音有着些许的低沉,可穿透力却是极强:“后军莫要掉队!紧随我后,骑枪锋刃低于马腹,遇见敌人,力道外翻刺挑,持以割裂之意,万不可似冲锋陷阵般,以骑枪正冲之力击敌军盔甲——那样枪头会陷进敌躯之中,影响我军杀敌之速!”
“是!”
身后紧紧跟随的五骑骑兵,异口同声地喝出了同样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