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精兵被杀囚半数,剩下的三万残兵败将,随聂玄逃回冀州。
匈奴人的皇帝刘渊打了胜仗,自不肯轻易罢休。
那刘渊自称为‘汉室血脉’,命其侄刘曜裹,挟着匈奴五部的杂胡骑兵,打着‘收复汉地’的口号,带兵一路攻下太原、泫氏、屯留、长子、中都等地。
匈奴人连胜之下,气焰嚣张,民间的众多坞堡势力也似墙头草一般,纷纷投靠于匈奴人。
大晋与匈奴之间,发生了这样一场战事。
按理说,晋庭的各大诸侯王应当提起警戒心,聚集兵力,帮助东瀛公司马腾先挫败这些外族势力……
可无论是那位正在邺城得意的成都王司马颖,还是那河间王司马颙,这两位权势最重的王爷,都只顾享受着大权独揽的快感,他们根本不愿出兵为东瀛公司马腾抵抗匈奴汉军。
而司马腾呢,一直是跟东海王司马越是结好的关系。
而东海王司马越刚刚被司马颖、司马颙打了个落花流水,两派的仇怨积了那么久,可不是谁站出来说一句话,就能随意抹平的事儿!
所以他司马腾就算是有心求助,可也厚不来那个脸皮,去寻求那两个小人得志的王爷,帮他驱赶匈奴人。
无可奈何之中,匈奴人又逼得甚紧。
司马腾为了保全自身,只好带领几部仅存的精兵,前来山东地区,意要投靠刚吃了败仗的东海王司马越。
司马腾的委屈,嵇安戈体会的并不算深。
此时,最让嵇安戈提起兴趣的,其实是手中这位嘴上无敌的聂玄将军!
先吩咐袁否去牵回五匹战马、又吩咐梁叔去检查那几个骑兵的死活。
他对这几个晋人骑兵的命运,下达了最终的命令——仔细检查,若发现有没死的骑兵,就劳烦梁叔拿着剑,代他补上一刀。
等这处小小的战场收拾妥当之后,遥远的东方,终于升起了一丝薄薄的月牙蓝。
嵇安戈跨坐在高头战马上,一手控马,另一只手,则牵着一匹绑缚着聂玄的驽马。
三个人,一个伤员{刘妄},一个俘虏,八匹马。
带着这些‘战利品’,几人骑马骑的轻快,一溜烟地,找了处距连氏坞堡最近的空房子落脚。
让袁否扛着聂玄进了屋,再吩咐其在外守门。
一盆凉水淋头泼过,直接泼醒了被绑成粽子的聂玄。
嵇安戈亲自下场,举起农户家里槌洗衣衫的大棒子,照其全身上下,一下一下的槌。
只半个小时过去,这聂玄就受不住了,他将其战败以来所有的遭遇,都说给了嵇安戈听。
原来,聂玄之所以纵兵劫掠晋人百姓,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他自大陵一战被匈奴人打败之后,他手下的晋军虽然死伤无数,可他一边后退,一边收拢残兵。
几天过去,他手里的军队,竟也有三万之数。
这等数目的军队,其实还存有一战之力。
可大陵一战,聂玄被匈奴人彻底的打怕了!
他手里就算是有兵,也不敢领兵跟匈奴人交第二次手。
打既然是打不起来了,他就想带着三万多的残兵,直接回归到司马腾手下,所以也来到了山东。
可是到了山东之后,聂玄一打听才知道——司马腾正天天怒骂他聂玄的愚蠢、懦弱……还扬言出去,说只要是见到了他,就要砍了他的狗头……
这些话,据说每天都要被司马腾念叨好几遍。
聂玄这么一听,心里就思衬起来了——他若是直接去见司马腾,司马腾一看到他身后的三万晋军,定要反问其一句:汝之兵将,还有一战之力!汝却只知抱头鼠窜,不敢领兵与匈奴人交战?
若司马腾真问上这样一句话,那聂玄无论怎么回答,他的脑袋都得搬家。
所以他就酝酿了一计苦肉计!
他联系冀州各处的民间坞堡,然后将自己手下的三万晋军,摘出整整一半的精锐之军,并以雇佣的形式,分押给各处的民间坞堡,作为坞堡守兵。
而民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坞堡,不光能替他聂玄屯下‘多余’的军队,那些坞堡只要接收了他手下的精兵,还要缴纳给他价格不菲的物资作为‘雇佣费用’。
这样一来,他聂玄不光是多出一份可观的收入,他手下的军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员至一万多人。
领着这一万多‘残兵’,聂玄就可以在司马腾面前装装可怜了。
他本想直接找到司马腾,然后抱着司马腾的大腿痛哭一番,讲述那匈奴人有多厉害——而不是他聂玄统兵无能的过错。
若司马腾听得心中悲戚,没有论他聂玄的罪,那他聂玄就可以指着身后的一万多兵将,告诉司马腾——我为了保留最后的力量,苦苦地带着一万多人,从大陵逃过整个冀州,来到山东地区找您老人家重建家底……
这个计划,原本只是他聂玄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自己也不知其成功率有多少,就一直没敢付诸实践。
所以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只是带兵伪装成匈奴人,一边劫掠些钱财,一边想着如何给自己寻后路。
可就在这时,连氏坞堡的新任堡主连云找上了他。
连云的军师告诉他,只要他聂玄派兵伪装成匈奴人,帮连云抓住老堡主的七个少堡主,然后再将其一一的砍掉头,连云就可以按照一个人头十万两的价钱,给聂玄整整七十万两!
聂玄手里有了整整七十万两白银,他就可以借着这些钱财,买通几个东海王司马越的亲信为他说说好话,并引荐他加入东海王司马越的阵营。
他想明白了:反正那司马越最近吃了个大败仗,二他聂玄也是吃了个败仗,大家都是同一路的货色,你不说我,我也不说你,和和气气地在一起共事,未来的日子岂不快哉?
两手的打算都想明白后,他就开始动手行事了。
聂玄就替连云砍了六个连家公子的人头,只留着最后一个连家公子在手里,意图引诱刘妄前来,好替连云击杀刘妄。
结果就在今夜——嵇安戈忽然冒了出来!
聂玄原本并不在乎什么嵇家公子,可他收到了连云亲信递来的一封手书之后,他决定亲自行动!
而这封手书,也一直被聂玄当宝贝一样的在怀里揣着。
嵇安戈抽出来一看,笑了:
“呦!梁叔你看看!这是连云给聂玄写的话儿——嵇家公子嵇楼世代忠良,名声无二,惜其脑筋死板,可为棋子之用!玄将军若用其人,当先以兵锋,戮刘妄等人,而放任嵇楼夺命逃亡;届时,再命手下追击,玄将军单人独骑将嵇楼救下。后携救命之恩与其商谈援救之策;待计策行之有效之时,玄将军可命手下,当嵇楼之面,斩我侄人头!如此煞费苦心却了无结果,势令嵇楼心中哀惧之际,亦叹服玄将军之义!后再以嵇楼之口,代玄将军求情于东瀛公腾,如此,将军与我,皆可转危为安矣。”
这封信一拿出来,嵇安戈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咳一声,只以淡然的语气说道:“聂玄,你身上有没有几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我得拿着那物件,去帮你把连氏公子捞出来啊。”
聂玄从头至尾都被绑的死死的,他先前被嵇安戈槌了好一顿,此时他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流淌干净呢。
他伏在地上,咬牙说道:“我来的仓促,身上没带什么物件……嵇楼,你要我说的话我都说了,大家同为晋庭做事,你、你何不放我一马,为何要如此为难于我?”
嵇安戈瞪眼举槌:“呀?你再给我说一遍‘没有’?”
聂玄看到了嵇安戈手里的大棒子,他浑身都颤抖一下。
而后,他眼神闪烁间,不情不愿地梗着粗话,说了句:“娘使的杂啐噢……我真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物件,也就我头上那只兜鍪,与寻常兵丁有些区别了。”
听聂玄说起兜鍪,嵇安戈抬起一脚,当着聂玄的面,就踢飞了地上的精铁兜鍪。
聂玄扣在头上的东西,被嵇安戈当球踢,他脸色一下子涨红,吸一口气就要喝骂:“狗杂……”
嵇安戈刚听见第一字,就知道这聂玄的嘴里没什么好话。
他手上高举的大棒子,就这么直直地落下去!
“啪!”
这大棒子,结结实实槌在聂玄的脸目上。
这一下子,槌得聂玄鼻涕眼泪都哗哗的流,他嘴里那些骂人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聂玄,你已如丧家之犬一般!全身上下是任我宰割!你还有何等的颜面在此自恃身份?哼!我还告诉你了,就这玩意,别说是踢两脚了,我就算拿它当小儿尿壶也不碍你什么事!你要是再拿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只好把你的脑袋切削下来,提着你的脑袋,去领你的兵!”
说完,他见聂玄还在忍着痛对他瞪眼,他又一棒子抡在聂玄的脸上。
聂玄连着被两棒子砸在面门上,手脚又都被绑的结实,他可真是连捂都捂不到。
他只在地上痛呼着打滚:“唔……啊……”
“袁否!”
见这聂玄不回话了,嵇安戈也懒得跟这个聂玄墨迹,他直接叫了门外袁否的名字。
“少爷!叫俺干啥?”
袁否这憨货,从门外伸出头来,憨憨地盯着满地打滚的聂玄使劲的瞧。
“替我搜他的身!看他身上有没有个什么令牌虎符的,给爷捞出来看看!”
袁否跨步进屋,他薅着聂玄的头发,上手就要乱搜。
聂玄确实是武将,可他是个从小就锦衣玉食的武将!
忽然被袁否这样的粗人搜身,聂玄明知形式不如人,不该反抗,可他还是忍不住了:
“啊啊啊!滚开!信不信本将军砍了你的狗头!”
一听这聂玄还摆起架子,嵇安戈跨步冲上前,一脚飞到聂玄脸上,踹的他满嘴烂泥。
“你这等烂人作将领,真正倒霉的倒不是他东瀛公司马腾,而是那三万惨遭匈奴人屠戮的将士!”
聂玄也不知是被嵇安戈打怕了,还是因这句话而无地自容,总之,接下来袁否的搜身过程很是顺利。
从聂玄手里拿到令牌,嵇安戈提着这枚令牌,单人独骑的进了连氏坞堡。
他在坞堡正堂里坐了一小会儿,就见到了满面红光的正主连云。
见到连云之后,嵇安戈很自然地换上一副疲惫的模样:“唉~唉!”
连云见嵇安戈连连叹气,他那方胖脸上,立刻装出一副茫然表情:“嵇公子这是何故啊?难道说,嵇公子出去这一趟,没能找到那群四处作乱的匈奴贼人?”
这话刚问完,连云又挺起腰板,故作大方地自答了一句:
“哎!无事无事嘛!那群匈奴人耳目甚严,我连氏坞堡内又出了许许多多的叛徒小人,这说不定啊,你们前脚一走出连氏坞堡,那匈奴的贼人们后脚就躲开你们啦!”
见这连云演戏上瘾,嵇安戈心中冷哼,表面上却不想再扯下去了。
就说:“不瞒连堡主啊!我与刘妄一齐行动,本是想着那刘妄带了十多个民兵,能在人数上牵制那群匈奴贼寇,;可没成想,那群匈奴贼寇只以区区五骑骑兵,就杀得刘妄那群草包四散奔逃!刘妄本人,更是被当场砍掉了脑袋!呜呼!我一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往山林处盲目奔逃,说来也是老天垂帘,我奔逃途中,竟见一从天而降的将军,他救我性命!”
连云一听这话,他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那两只胖拳头便捏成了两个球。
“噢!我的天爷勒!竟是聂玄将军救了嵇公子一命吗?!啊哈!那我那可怜侄子的性命,岂不也可仰仗聂玄将军带兵去援救一番?”
连云背过身去,说出了这番话。
他不转身不行啊!
他一听到刘妄的脑袋被砍掉了,他脸上的开心那是藏都藏不住——这戏还怎么演下去啊,只能背着身来演了!
见连云背过了身,嵇安戈也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的声音却故意压得有些忧愁:“唉!也只能麻烦聂玄将军再走一趟了!对了连堡主,你这边要不要随聂玄将军一同前去剿匪啊,你放心,有咱们聂玄将军在,你我二人,定能安然无恙!”
连云使劲地压了压自己喜悦的表情,他转过身来,眯着小眼睛问道:“我去?这?这合适吗?”
“合适啊!您眼看着自己的侄子被救援出来,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