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桌子旁摸出一把长剑,‘咔嚓’一声就抽了出来。
提着剑,梁叔把剑尖抵在梁好的心口窝上。
他的脸黑的可怕:“瞧瞧你干出的混账事!我告诉你,等会连堡主来兴师问罪,我便当着他的面,一剑刺死你,也算是给人家地主一个交代!否则那连堡主盛怒之下,怕是要在今夜,断送了咱家少爷的性命!”
梁叔做出抉择之时,他看向梁好的眼神,已经是看死人的那种眼神了。
梁好哪见过自家三叔这样的表情。
他双腿一颤,扑通一声跪在门口。
这时候他顾不得护着身后的喜燕了,他盯着梁叔手中的剑锋,哆嗦着解释:
“三叔,还有少爷!你二位都想岔了啊!那连堡主可不是老堡主的儿子,而是他兄弟啊!”
嵇安戈刚刚重生归来,哪记得清一个坞堡里的破事?
所以他还挺有兴趣,听听这梁好的说法。
梁好见少爷脸色缓和了点,他就趁热打铁:“你二位仔细的回忆下——那老堡主的七个儿子,在老堡主病危之时一齐失踪了。然后老堡主一死,坞堡的少主们又一个都找不见,这才让老堡主的弟弟连云大掌柜顺利接手了坞堡里的一切,成为了新任堡主,所以喜燕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堡主姨娘,她于连云而言,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未过门的妾室小嫂子……”
梁叔听得这话,他脸色算是缓和了些,但他没收剑,只是扭头看了看嵇安戈的表情。
见嵇安戈的眼神瞄了瞄长剑,梁叔也松了一口气,他白了梁好一眼,把手里的长剑一收,看似是要归剑入鞘。
可那剑鞘,却像是长了眼一样的,一棍甩在梁好的腮帮子上。
“啊呦!”
这一下子可打的结实,梁好呜呼一声,抬起脸来,已是鼻血直流。
梁好身后的喜燕快快地蹲下身来,从衣服里扯出一块丝帕,按在梁好口鼻上,为他擦血。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人是梁叔打的,喜燕这个不懂事儿的女人,却要在梁叔这个‘恶人’面前装好人,梁叔当然不答应。
厉声训斥间,梁叔虽没抽剑,却往前冲了一步,吓得喜燕缩在门边上,不敢抬头。
“行了,梁叔……咱这一路走的虽说落魄,可好歹算是随大军{其实是败军}回返东海国的体面人,这连氏坞堡正处于新老坞堡主交替之时,想必他们也不愿为难我们。”
“照我看,就让梁好和喜燕在屋里待上半晚吧,我这屋,肯定没人敢来乱搜——然后等天一亮,我就去找那连堡主,到时候给他点好处,让他编个瞎话,说喜燕不是嫁进坞堡来的,而是以普通仆役丫鬟的身份进坞堡来干活的,这双方都各退一步,事情不就结了吗?”嵇安戈随便一安排,就把所有人的顾虑都打消个干净。
眼见梁叔对梁好不再怒目相向,嵇安戈又想起了此行的正事儿:“梁叔,袁否到底住在哪间屋里?我自己去找他一见。”
“袁否他就住在……”
“汪汪汪汪汪汪!”
急促的狗叫声越来越响,一连串呜呜嚷嚷的议论声也由远及近。
梁叔扭头又瞪了梁好一眼,皱眉自语:“看来今夜是消停不了了。”
嵇安戈兀自地走到门口,推开门,就见明火执仗的五六个坞堡居民手里牵着狗,往这边走过来。
回头,对着屋里轻声地吩咐一句:“把她藏起来。梁叔,你就在屋里待着吧,这边的事儿,我自处理便是。”
关上屋门,屋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乱音,这回,没听见梁叔的怒骂声传出——想来那喜燕应该是很听话,藏人的过程也很是顺利。
屋外。
此时,那五六个坞堡居民里明显有一个领头的。
他手上牵着一条大狼狗,这狗也是条不长眼的狗,竟对着嵇安戈狂吠不止。
这人站在嵇安戈对面,他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悲,而且摆出一幅完全不知何事的样子:“嵇公子,今夜不太安宁,堡主怕嵇公子住不习惯,特意让我来问候一句,看您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唉,这大冷的天,还劳烦你们三更半夜前来问候,我这心里还真是暖呼呼的——我也瞧过了,我这屋里别的都不缺,就只缺点被褥,你们坞堡里要是有多余的被褥,就给我多抱两床,这点银子请你收下,算是麻烦诸位为我寻物的谢意……”
嵇安戈说着话,从兜里捞出两块元宝银子,他就这么明晃晃地递了上去。
那领头的眼睛一亮,正要伸手接下银子之时,嵇安戈身后屋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尖叫。
“啊!啊呀呢!好哥~外面人还没走呢,你怎么就这样啊!”
听着喜燕那放肆的叫喊声,嵇安戈脸也是僵了。
不过他前世的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脸皮倒是很厚:“咦?哪里传来的女人喊声?反正不是我屋里噢~我屋里就小鱼白一个小姑娘,她可叫不出这样浪的声儿!”
那领头的听了这话,脸皮抽了抽。
他捏了捏拳头,伸到一半的手,终是没有接下嵇安戈手里的银元宝,他只把手里的狼狗让后头人牵着。
然后,这领头的往前凑了凑,小声的说:“嵇公子,您就别为难小人了……我们堡主已经知道喜燕的事儿了,堡主现在就在坞堡正堂里坐着等小人的消息回报过去——您这边要是再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小人也只能如实奏报上去,到时候堡主亲自过来领走喜燕,您当以何等态度自居?”
听着这话,嵇安戈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连氏坞堡一行人的动作好像是太快了点,那堡主连云,更好似早就知道有这桩事儿一样。
这情况可不对啊!
要知道,他嵇家的一行人,今天下午才来到连氏坞堡借宿。
那梁好跟喜燕想‘单独聊聊’,也肯定是瞒死了周围人的。
可这连堡主,怎就未卜先知地,能提前知晓喜燕跟梁好的‘一见钟情’呢?
哼!
这一串的局,不就是传说中仙人跳的手段吗?
这样下三滥的手把,居然被人用在了嵇家人的头上,这岂不是欺人太甚?
低头呵呵一笑,嵇安戈先在脸上作出一副无地自容的尴尬。
然后他按着额头,向身后叹息:“梁叔,把喜燕带出来吧!这丢脸的事儿已经发生了,就让我去跟连堡主解释吧……还要劳烦这位管事,给我带个路。”
吱~
门开了,黑着脸的梁叔,用剑鞘戳着喜燕的腰眼,把她赶出来了。
梁好这货,还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梁好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气的梁叔想剁了他:“给我滚回屋去!”
跟着那领头的,几人来到了坞堡正堂。
坐在正堂最上首的一个大黑胖子,正将其一身的肥肉卡在椅子里,他手揪着头发打哈欠。
见嵇安戈等人到来,这黑胖子的小眼睛先瞄了瞄喜燕,嘴上却半句不提喜燕的事儿:“哎呀呀!嵇公子是有何事要与我相商啊?我大半夜的从床上爬起来,到现在还困的哈欠连连呢!”
倒打一耙。
面前这个连云胖子,绝对是倒打一耙的好手。
“哦,连堡主既然这么困,那这样吧,有什么事儿咱明天再说!走走走,梁叔,咱俩也回屋歇着去……”
嵇安戈一扭头,一摆手,作势就要往回走。
喜燕的名字,他也是半句不提。
连云这黑胖子,眼见这嵇家的主仆二人,转身就要走出正堂。
他站起身,在两人身后猛咳了一声,然后忽然提高声调,暴躁怒吼:“喜燕你这贱人!我哥哥的白事还没办完呢!你这贱皮子就找外人夜半私会!来人啊!把她绑起来,挖坑埋在我哥哥的坟旁,定让这个贱人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呜呜呜……我不是有意要跟梁好私会的,是梁好闯进我的住处,强拉我去的……”
跪在地上的喜燕,低声哭泣着给自己辩解。
嵇安戈连一句都懒得听,他只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正堂中央的黑胖子。
连云对上了嵇安戈的眼神,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转而盯着堂外的来人捆绑起喜燕,口中还不时催促着:“把她绑紧点!”
“行了。让他们先出去吧。”
端瞧一会儿堂内人拙劣的演技,嵇安戈往堂内走了一步,沉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这一发话,连云就不再对喜燕做出那种厌弃的表情。
连云摆摆手,两个下人便给喜燕松了绑,一左一右地架着低头委屈的喜燕出去了。
正堂的明面上,只剩下嵇安戈、梁叔,和前面那个黑胖子。
坐到正堂左侧首座的椅子上,嵇安戈对着昏暗的烛光,幽幽地叹息:“说说吧,你在图谋什么?”
听着这清冷的声,连云站在堂上,咽了口唾沫,努力缓解着无声的压力。
他有些不懂,下午还表现得一身书生气的嵇家公子,到了晚上,怎么就像是脱笼而出的恶鬼一样变化多端,那一举一动,竟骇得旁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擦了擦额头上的油灰,顺便遮掩一下脸上的尴尬。
连云这回的声音很是客气:“呵嘿,嵇公子是在跟我说笑吧,您嵇家的长随自个儿办了糊涂事,您不想着严惩也就罢了,怎的还问起我的罪过来了。”
梁叔并不是什么糊涂人,他方才深陷于局中,其原因不过是关心则乱。
这一阵他又没插话,在静听两人对话的过程中,梁叔起初还只觉得小楼少爷的话说的怪异,可后来一琢磨,自身也感到今夜发生的事情疑点很多。
又见这黑胖子明明‘占着理’,却板不起脸来的样子,梁叔就有点懂了。
他就替自家少爷补充了一句:“连堡主,你这边有事就快说,这般遮遮掩掩的作风,与我侄子那等暗夜偷人之举,又有何区别?”
连云被梁叔明里暗里的讽刺了一句,也觉查出这主仆二人有些棘手。
他后面的话就痛快多了:“二位也知道,咱们这地界分属冀州,本就跟那些乌桓部族多有牵涉,本地的晋人,多多少少都受过乌桓人的劫掠、欺侮。”
“世道多艰啊,咱们晋人为保全自己,只能四处修建坞堡以避免兵祸。我所掌握的这处连氏坞堡,是我大哥二十四岁时,带领一群人一齐建成的。”
“这群人居住在坞堡里,每家都掌握着坞堡的部分势力,他们原本是各安其职,共同守护连氏坞堡的安宁,可我大哥一去,那些人见我坐上了坞堡堡主之位,他们一个个的,明里暗里的讥讽我得位不正,有的还要我退位让贤!”
“他们说的这些话,真让我心里受尽了屈辱,我也有心放弃一切,将堡主之位让与我大哥的亲生儿子,可……”
说到这儿,连云这胖子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可我七个侄子的命运不济啊!在我大哥病重,他们替我大哥求请名医之时,被西部流入的匈奴乱军给抓走了,据说是当了奴隶——我便是有心要请他们回来继承我大哥堡主的位置,可那些匈奴兵哪个会跟我讲理?这连氏坞堡事务繁多,我又根本走不开,也甩不脱,如此一来,我便是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啊!”
话说到最后,连云举起巴掌,他拍着肥厚的大腿,哀声痛呼。
嵇安戈算是听明白了,这连云之所求,无外乎是让他嵇安戈,代为找寻前堡主的七个儿子——至于最后能不能找得到人,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在此期间,连云只需要对着外人摆出一副‘苦心寻找自家子侄’的模样来,这事儿就算是圆满成功了。
这样的解决办法,可以说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嵇安戈又不打算真的去找,便一口答应下来:
“这事没什么问题,连堡主只需告诉我那波匈奴人的相貌打扮、人手数量、逃窜方向,待这些事情有了头绪之后,我就可以带领一些坞堡内的守卫民兵,与东海王手下的巡逻队伍一道出发,寻机绞杀那些流窜掳人的匈奴人,挽救连氏坞堡的连氏族人。”
连云这黑胖子听完了话,他没有对嵇安戈作出谢意。
反而是悲呼出声:“呜呼!那我就把自家的惨事,与嵇公子说个清楚——军师,把我几位侄儿的首级呈上来吧!”
“什么首级?”
嵇安戈一听这话就惊了,心中犹疑起来:“这连云黑胖子到底是啥意思?他那七个侄子刚才不还没死,等着我去救呢么?现在怎么就变成首级了?难道说,他迫不及待地把人头都砍了,砍完了人又麻了爪,想用我嵇安戈祖传的清名,替他连云擦屁股?”
连云没再解释什么,只是他的手下,从屋子里端出来一溜的六个方盒。
站起身,嵇安戈拔出梁叔腰间的佩剑。
他以手中长剑,将摆在地上的六个方盒一一挑开,里面的六个人头,便显露在这正堂之中。
只是看了一眼,嵇安戈就确定了——这六个人头,是分两拨时期被砍下来的。
前面三个的死亡时间是一致的,大约五六天之前的样子。
而后面三个人头的砍下时间,大约只有半天多一点。
这种人头在嵇安戈看来,可是新鲜的很呢。
此时,连云黑胖子用两只肥手捂着半边的胖脸,另外一半胖脸上,作出一副哀痛的模样。
他语调也压抑成便秘般的低沉:“那伙绑我侄儿的匈奴人,定是匈奴人刘曜手下五部匈奴大军中的一支杂兵,其自太原一带横穿冀州,沿途烧杀抢掠至我连氏坞堡一带”
“——我自今年七月起,便风闻其罪恶行径,只是当时没有想到,我连氏坞堡也会遭其祸害……现在遭此劫难,那群匈奴贼人先绑了七位少堡主,后又给我递上信来,要我拿出百万两白银,来赎回我的七个侄儿。”
“可我连氏坞堡哪拿得出那般多的钱财?这日复一日地拖延下去,六天过去了,我六位侄儿的脑袋也一一的落了地,可怜我大哥的连氏主脉,竟被杀戮得只剩一根独苗~!”
话听到这儿,嵇安戈以手中长剑,将地上的六只方盒一一挑扣回盖子。
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询问一句:“这么说,匈奴贼寇是在六天前绑架了七位连氏公子,而这六天的每天之中,都有一位公子的人头被送回连氏坞堡?”
连云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嵇安戈的问题。
可他的心思,却明显不在这个问题上,他只沉陷于自己营造的思维定式之中:“嵇公子啊!我连云也不愿陷公子于危难之间,所以我不为难公子一定救回我的侄子,我只盼公子能驱使些东海王手下的同行兵将,去征讨那伙恶贯满盈的匈奴贼人,如此便有一丝可能,为我连氏坞堡的前堡主,保住最后一条香火后嗣……只要我侄儿能回到连氏坞堡,那时我必退位让贤,全心辅佐我侄儿治理连氏坞堡!”
听着这好似‘叮嘱’一般的话,嵇安戈扭头看了梁叔一眼。
梁叔看懂了嵇安戈的眼神,他就发了话:“连堡主,你说了这许多的话,却没说出那群匈奴贼寇的大体位置,这可让我们如何找寻?”
连云一招手,直接呼喝他那军师到前头来。
那军师明白自己该说些什么话,他不用嵇安戈问询,他就将匈奴贼人的行动轨迹说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