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叔听着这些话,他的眼眸深了许多:“小楼,卫家好歹是洛阳城里根深蒂固的大士族,我们依附过去,在洛阳城里站稳脚跟是没有问题的——至于我们带给卫家的麻烦,这事得从另一方面来看!”
“小楼你想想,你跟卫家小姐的亲事,是他们卫家上赶着来求老爷定下的,现在老爷子薨了,身后却留了一世的清名,这事对他们卫家来说,虽然是坏事,可却没坏到哪儿去!”
“另外,你千万别忘了,老爷走后,弋阳子爵的爵位肯定会落在你这亲孙儿身上!只要你袭了爵,那卫家的小姐一嫁给你,立刻就是子爵夫人的身份!这样的结果,对卫家来说,绝对是挑遍洛阳城也挑不到的一桩大好婚事!——而你若想成功袭爵,你就得在洛阳城多露露脸,让陛下想起这世上还有你这么个人才行呢!”
最后这一句,是梁叔掏心掏肺说出来的话,他这话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深究其根,还是为了嵇安戈考虑的。
可嵇安戈这辈子根本就不想袭爵,他的心量,早不是梁叔能想象得到的大。
看着梁叔苦劝憋气的表情,嵇安戈淡笑一声:“梁叔,这事容后再议吧——毕竟,我嵇楼若是在洛阳城露了脸,出了名,那么第一个浑身难受的,就是那位手握重权的皇太弟,成都王司马颖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梁叔整个人的脸色就‘唰’地白了一片!
在油灯的黯淡光影中,梁叔额角的汗滴子眼见的滑到了鼻尖。
他慌慌地擦了把脸,艰难地吞了一口干气:“嗬啊!我琢磨了这么多天,竟没考虑到还有这样的危险,幸好,幸好我没自作主张带你返回洛阳城……唉唉!说来也是心烦,这司马家的王爷们,没有一个肯消停度日,害的小楼少爷你,有家都不能回!”
看得出,梁叔是真没考虑到这层危险,所以才那般的规劝,
嵇安戈两世为人,当然不会在小事上多作计较,他便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梁叔,咱们身边还有多少护卫?”
“咱们带着的金银细软一路上用的都差不多了,原先的十多个护卫见咱们开不出薪俸,一个个的都跑光了,只剩下两个最忠心的还留在身边,一个是我侄子梁好,另一个是袁否,袁否这小子的力气比先前又涨了许多,平日里的推车、架马、赶车、搬运,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这些身边事儿,梁叔本就有意要报给嵇安戈听,就都跟他说了。
听着梁叔的说法,嵇安戈在心里盘算起来——梁好这小子,是梁叔的内侄,前世一直叫着自己少爷。
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只会奉承人,严格说起来,算是个听话的跑腿。
不过在前世的早几年间,梁好跟小鱼白之间,好像因梁叔的撮合,有过要结亲的意思。
最后,俩人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给耽误了,最后,小鱼白被梁叔安排着,嫁给了兖州当地的富户。
后来梁叔死了,小鱼白的消息,就彻底断了线……
既是联想到前世梁鱼白的命运,嵇安戈觉得,这一世他又活了回来,他就要明明白白的更正一切错误,断不能再糊里糊涂地,把身边人都弄丢弄散。
梁好给嵇安戈留下的印象,也就那么回事,那袁否却跟梁好完全不一样!
袁否今年才十四岁的年纪,可他身强力壮的程度,早就超乎了正常人的维度!
他那一身的劲头若是用狠了,一架铁板马车都掀得起来!
虽说这小子饭量是大了点,可他那样的身板,在嵇安戈这样的战场行家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具人形屠刀啊!
回想过去,这般难得的战场好料子,却因自己前世的沉郁,被无限期地搁置,最终泯然众人。
想在想来,其根本原因,只能怨嵇安戈有眼无珠。
“嗯~其实袁否是被我早年间的腐儒思维,给生生的耽误了。”心中自嘲一笑,嵇安戈并不避讳自己的过错。
那些曾经犯过的错,是他成长的见证。
追忆到最后,他还记得,袁否好像是沦为了一个杀猪专业户。
他成天提着半片猪肉,在闹市叫卖——他还天天被他婆娘,拧着耳朵骂成是窝囊废。
一想到这些后悔的事,嵇安戈立马就坐不住了。
他想立刻见到袁否,看看袁否是否还如前世一般,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若袁否的资质还入得了嵇安戈的眼,那他免不了要问问袁否,看他愿不愿意随着自己,在这肮脏的乱世中,杀出一个天清地明!
现在是夜里子时,本不该起身喊人。
可嵇安戈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见袁否了!
这不是他性格沉不住气,而是上一世的晋军,实在是太窝囊了!
——就说斩杀石虎的最后一战,当他嵇安戈带兵征伐羯胡大军之时,整个晋人大军,连一个像样的武将都没有。
他作为北部晋军大都督,居然被逼上场,身先士卒地持着一杆夺命簧枪带头冲锋?!
这等行为固然可以论作‘神武非凡’,可换个立场来看,这又是何等的悲哀乏力!
现在重回少年时代,若袁否的资质当得起一军之锋,能领兵破敌于千里之外,嵇安戈又何愁羯胡不灭,边疆不靖!
从床边拎起自己的棉绸衣袍,那繁琐的精致束带,和腰间叮铃当啷的玉佩绸穗弄得嵇安戈烦不胜烦。
一把薅掉腰间所有的玉佩绸穗,嵇安戈将其丢在乌溜着眼睛往这儿望的小鱼白面前:
“这些玩意,爷都赏给你了,你自己留好咯,就当——就当爷在你嫁人的时候,替你添点嫁妆钱……”
昏暗的烛光下,梁鱼白没有伸手去拿这些炕头上的东西,她扭头看了她爹一眼。
她爹让她拿,她才能伸手去碰,这是规矩。
梁叔也被嵇安戈这一出,弄得哭笑不得:“小楼你这是做什么,鱼白虽快到了出嫁的年纪,可她的嫁妆自然是我这个当爹的来张罗,您这……”
一伸手,嵇安戈打断了话语:“梁叔,今逢乱世,士族文人看似比武夫高贵,可真遇上了事,才知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这些文人间摆弄吹捧的无聊玩意儿,就随着我爷爷的逝去而一并远离吧,以后,这偌大的嵇家,还得靠咱们主仆二人的肩膀撑起来呢。”
这话一说出来,嵇安戈身上的气势,自不是往常的书生气所能比较的。
梁叔再三确认了少爷的眼神,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没往什么深处去想,他只是觉得,少爷能从那悲哀的心绪里走出来,这算得上是好事。
至于文人、武夫之间的抉择,其实对少爷来说都不碍事,反正少爷是要袭爵的,这事儿没跑。
跟着梁叔的脚步,嵇安戈走出门。
他准备去到屋后头那间破烂房子里面,喊一下袁否。
此刻是深夜子时,十一月的寒风随便一刮,那扎人的寒气就能钻进骨头里面。
俩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一时间,精神特别清醒。
梁叔左手揣右手兜,右手揣左手兜,他呵出好长的一口哈气:
“小楼,这个时辰,袁否肯定睡的死死的,我去他那儿叫门,也得叫上好一会儿才起得来。要不~你就先回屋,让小鱼白给你暖和着被窝,我自个儿叫醒袁否之后,领那小子来见你。”
梁叔的提议,让嵇安戈心中一阵荡漾,他也想搂着小鱼白暖和暖和被窝啊……
就在他犹豫之时,他的眼神恰巧瞄到了远方暗处的情况。
“嘘……梁叔,你看那儿,那俩人影是谁?”
冷不丁的回完这句话,伸出手指向远处树后,嵇安戈自己也眯起眼睛,沉静着气息,往野地里怔怔地瞧。
梁叔皱皱眉,他看着那一团黑的位置,完全不懂少爷是要干嘛。
往前走了两步,梁叔刚想回一句‘啥都没见’,结果他就看清了远处树后,确实有两个人影。
这两个黑影抱在一块儿,那模样,好像是在摔跤?
可这大晚上的摔什么跤啊?
再者,若真是摔跤,怎么这两个人一点儿声都不发出来?
真正的摔跤,不应该是‘嗯嗯啊啊’的吼吗?
心存着如此疑惑,梁叔探着头往前走,他想要看个究竟。
嵇安戈却站在原地呵呵笑了。
他此生虽还未曾习练内力,可他见多识广,只凭远处二人那影影绰绰的动作,就已推断出俩人在干嘛了。
“这大冷的天,那俩人咋就不嫌冷涅~难道说,年轻的好处,就是抗冻?”
嵇安戈心里腹诽一句,他觉得他没必要多管这些闲事,怪尴尬的。
本以为梁叔也会做此感想,可梁叔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梁叔只觉血气冲脑!
他眼珠子一瞪,想也不想的就怒骂出声:“梁好?!你特么的上哪儿苟呼个野狐狸精?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竟在野地里开起工来!我!我怎会有你这样不知羞耻的侄子!今天我就把你打杀了,也算是清理门户!”
梁叔气急了,他先是扯着嗓子爆吼一声,然后他抡起拳头,就要打那昏暗之处的一对男女。
他这一声吼可不得了,他吼得方圆一里地内的狗子,都汪汪乱吠。
嵇安戈站在远处,一直没挪动脚步。
此时一听梁叔口中那变了调的‘梁好’之名,他眼珠子一鼓,忍不住乐出声来:“不会吧?这种破事,居然是梁好干出来的?”
嵇安戈可以没心没肺地幸灾乐祸,当事人梁叔,却因梁好的破事儿闹得无比纠结。
梁叔本是满腔的怒气待要发泄到梁好的头上,可他走近之后,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拳头却很难砸得下去。
别的不说——单看那‘野狐女子’惊慌失措的忙乱举动上,梁叔就有些不太忍心把事闹大。
毕竟是影响不好嘛!
而且这事儿影响的是野地里一男一女两个人,这可不是他侄子一个人承认错误,就能抹平的事……
所以,当着这野狐女子的面,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最后,他抄着自己的鞋底子,狠抽了梁好几搋子。
这还不解气!
梁叔扭过头,四下里找寻着树林子里的枯枝藤条。
瞧着梁叔那意思,是要狠狠地抽梁好一顿,好让梁好这浪荡蠢货记上一辈子!
梁好这边也被吓了一跳。
他刚被梁叔骂到名字的时候,他听着声儿,就知道事情不妙,他草草的套上了衣衫,欲要跟梁叔求饶。
可他话还没开腔,就被梁叔的鞋底子抽在了大腚上:“啊呦!哇!”
眼见梁叔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慌急之下,梁好一头呛在梁叔腿边,两只手抱着梁叔的大腿就嚎开了:
“哇啊!三叔你听我讲一句!我跟喜燕今下午才在坞堡里见了面,当时我俩一对上一眼儿,我就认定喜燕一辈子了,三叔!我今夜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侄儿我——情难自抑啊!我……”
梁好憋了一顿,憋出个情难自抑的古怪词来自辨。
这狗屁不通的解释,更是惹毛了梁叔:“我呸你大爷的情难自抑!你还没娶妻呢!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就干出这等丑事?!梁家的脸,都被你这小孙贼给丢尽了!你还有脸跟我解释?解释个屁!我还是打死你算了,一了百了!”
梁叔一生气,大嗓门就再也憋不住了。
他这声怒极的咆哮,吼得房梁上的老灰都簌簌地往下落……
杵在一边看好戏的嵇安戈笑着揉了揉耳朵,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往四下看了看,脸上表情逐渐地笑不出来了。
身后,原本一片漆黑的坞堡房屋,逐渐地亮起了油灯的熹微柔光。
显然,这是有人起来了,想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儿。
脸色变换之间,嵇安戈也忍不住腹诽着梁叔的糊涂——他原只以为,梁叔把梁好拎回去,狠狠打一顿、罚一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梁叔连着两声爆吼,吼得整个坞堡里的狗都汪叽起来。
若真被人瞧到这边的情况,那这事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这才刚刚重生于世,嵇安戈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都耽误在这鸡零狗碎的破事上。
所以嵇安戈沉声低喝一声:“梁叔!你先带他俩回屋!有什么事儿,咱们屋里解决,别闹得太凶!”
梁叔听着嵇安戈的话,还有些疑惑不解。
可他回身看到远处房屋里的灯光之后,他咬牙叹气:“唉!不争气的东西!梁好!还不给我滚回去!”
说完话,梁叔的大脚丫子踹在梁好的脸上,把哭天抹泪的梁好,踹的好一个趔趄。
梁好这人脸皮忒厚,他滚的满身是灰也不拍打。
只牵起那喜燕的小手,替她整理衣衫,小声地笑:“喜燕,少爷这意思,就是答应咱俩的事儿了,我三叔也就不会再为难咱们俩了,你现在跟我走,咱们先回屋避避风头——只要别直接对上你们堡主的,咱俩的事儿就不是事儿。”
“还磨叽什么,还不快走?!——还有梁叔啊,你也别骂了,木已成舟,给梁好处理好后面的事儿,才是正理!”
嵇安戈皱皱眉,先冷着声地催了梁好一句,然后喊过梁叔,让他别再声张这事儿了。
四个人回到屋里,嵇安戈对着油灯的暗光,瞅了眼蒙着被的小鱼白那儿。
然后他笑着轻咳一声,对脸色难看的梁叔说道:“梁叔,事已至此,还是先问问这女人的来历吧。”
梁叔的眼神,就瞄向了门口那名叫喜燕的女子。
梁好正杵在门口,缩着手脚,一副很尴尬的样子。
可他尴尬之余,却依旧将这个名叫喜燕的女人护在他身后。
此时一听嵇安戈发了话,梁好脸上堆着笑,先对嵇安戈行了一礼:
“少爷,咱不是今天下午才到这连氏坞堡的嘛!您下午和坞堡主见面的时候,我那不是内急嘛,就跑到后堂去解个手——结果回来的时候,一不注意,把喜燕手里的两碗茶汤全给撞洒咯。”
“喜燕当时害怕责罚,就只知哭泣。我伸手想要扶起她,安慰她一下,却发现她一双小手上全是伤痕!”
“我看不过眼去,就追问了几句,这才明白,就因为她叫喜燕,所以她就成为上任坞堡主病危时,买进坞堡用来冲喜的九姨太,结果她乘坐的马车还没进坞堡呢,那上任的坞堡主就嗝屁了!”
“这么一闹,她一未过门的黄花大闺女直接变成了孀妇,而且上任坞堡主之死的罪过,也全都赖在她头上了,我当时听着这些事儿,我心里就难受的很,就问清了她的住处,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了,跟她说说话来着……”
梁叔听到这儿,他脸色更黑了:“说说话?说说话用得着跑进树林子里面说吗?你俩这话,说的倒是热乎的很呐!”
听了这样狗血的一段说辞,嵇安戈没有动怒,他把握住了重点:“这么说,喜燕的身份还不是普通侍女,而是连氏坞堡上任堡主的妾室,是现任坞堡主的姨娘?梁好,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把连氏坞堡堡主的姨娘给……”
梁叔这么一听,他眼珠子一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