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武曲星入命,命主武曲星本气5%,携天命回归,回归阶段选择中……”
这个声音一出现,嵇安戈的眼前恍然出现了一长串的经历倒影!
这些影像是倒放的。
嵇安戈在这影像之中,看到了被他一枪穿死的石虎,狂笑着‘活’了过来。
然后,马是倒着跑的,他离羯胡的中军大帐越来越远……
羊可解川也依次‘活’了回来,再后面,是临战之前,他给羊可解川等部将下达的突击斩首命令,他还从这些倒放的影像中,看到了自己‘拔’掉了羊可头上的兜鍪。
再后面,就是自己日夜仰望着帐中祖逖将军死前赠与自己的佩剑,口中还呢喃着一些发自内心的低语……
再后面,是自己参加祖逖将军的葬礼……
再后面……山河破碎,曾经目睹的一幕幕生离死别、人间炼狱又快速重演了一遍。
倒放的速度越来越快,嵇安戈看到了晋愍帝在位的日子、而后是晋怀帝、还有最初的蠢猪皇帝晋惠帝……
影像中的他,也从满脸胡茬的沧桑模样,变得越来越稚嫩。
就在嵇安戈期待着自己看到爷爷嵇绍的身影之时,之前那个声音再度出现。
“叮……武曲星本气耗至1%,命主无法继续回溯回归阶段;武曲星本气不足,命主强行切断星通指引之灵联系;武曲星本气不足,星通指引之灵,将为命主强行开启灵魂回归!回归准备中!”
“啊?什么情况?5%至1%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什么星通指引之灵是啥?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嵇安戈根本没有听过这样的生僻词,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嗡……咻!
让人脑晕的空洞声音,击碎了嵇安戈的所有想望。
过了一会儿,嵇安戈感觉脑子不太晕了。
他咧了咧嘴,眯着浑浊不清的眼睛,向着面前的黑暗,呵出一口软和气:“武曲星本气耗至百分之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还有,谁是星通指引之灵啊,这难道是什么接头暗号吗?喂!你刚才还说话呢,现在怎么就不应声了?”
“嗯?小楼?你大晚上的说什么胡话呢?”
一个沉着的声音响起,他呼唤着嵇安戈很久之前的名字。
嵇楼。
听到了久违的声音,嵇安戈一瞬间就精神了:“梁、梁叔?我没听错吧?!怎么会是您?”
问话之时,嵇安戈的心头,徒然涌起万丈波涛!
在他的记忆里,梁叔这位忠心的嵇家大管家,他早在建兴元年的时候,就葬身于前赵匈奴大将刘聪的军队掠袭之中了!
可现在,记忆中的梁叔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身边,这由不得嵇安戈不震惊!
“怎么会是我?小楼,你这话怎么问的这般奇怪?”
“哎~嗨,算了算了,你八成是是又梦到老爷了……唉,我不说了,真不说了,咱还是早点睡吧,养好了精神,明天还得赶路呢。”
梁叔话语间提到了嵇安戈的爷爷。
之后,他又好像是招到了什么忌讳一般,忽然转移了话题。
听了梁叔的话,嵇安戈一瞬间就懂了——梁叔不继续说下去,是怕嵇安戈因爷爷的死而耿耿于怀……
可爷爷身死的事情对嵇安戈来说,已是太过遥远的一件事情。
一时间,嵇安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语气来回答梁叔的话。
但两人探讨的这件事一提起来,他立刻就推断出自己所处的大体时间段了!
再者,他本就是思维灵活之人,此时见识到了梁叔的‘死而复生’,他便明白,他方才看到了种种时间回溯,那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一种力量,让他穿越了时空宇宙,回到了从前。
“梁叔,咱话都聊到这里了,你就帮我算算,自爷爷舍身护帝之后,咱们已经离开洛阳多久了?”
嵇安戈口中套着梁叔的话,他的思维,免不了想到爷爷嵇绍的死。
在这个大晋内里极度动荡,外表极端奢靡的年代,晋惠帝司马衷本就智商不高,无力胜任繁杂的国事。
可偏偏,司马家族的众多王爷,一个比一个英武不凡。
先是丑鄙皇后贾南风专权朝野,弄得大晋宫廷内乌烟瘴气。
之后,皇后贾南风虽死,可大晋朝却没能趁此时机,树立起一丝丝的国法威严!
那些同姓司马的封国王爷们眼馋于帝位,其野心便像是没了约束的野草一样狂乱生长。
由而牵连出的八王之乱后半程,算是葬送了大晋朝仅余的民心底气——先有汝南王司马亮、后有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这八个司马家的大王爷,轮着番的玩起‘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套……
击鼓传花的游戏看似闹的热烈,其实在这密集的权利更替中,朝中那一波波的能人异士,几乎在司马家族的内斗过程中被杀戮殆尽。
自此,愿意为君分忧、为民请命的良臣,便是从源头上绝了根!
所以在这‘歌舞升平’的大晋朝,那些士大夫之所以抢破头地做官——其原因,都只是为了保全自家士族的繁盛,他们,永远不会考虑晋朝百姓的苦难生活。
同时,也因权力的频繁更迭,司马帝王家的底蕴、人脉,在剧烈的萎缩、崩塌。
在这样一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烂戏码’之中,嵇安戈的爷爷嵇绍,却是少之又少的忠臣心性。
为护住惠帝性命,嵇绍在战场上,合身为惠帝挡下无眼的刀剑。
永兴元年,七月二十四日!
这日子,嵇安戈前世今生,都记忆深刻!
爷爷那一腔忠君报国的热血,就泼洒在惠帝司马衷的龙袍之上!
曾经的傻痴皇帝司马衷,在战后竟痛哭流涕,全然不许侍者为其脱袍浣衣。
侍者问起为何,惠帝泪流满面,痴痴自语:“此嵇侍中血,勿去。”
叹息一声,他思维又转到了前世的少年时期。
那时,爷爷的死讯传来,嵇安戈作为一介文士,他根本受不住那般剧烈的打击……
他当场晕倒,不省人事。
后面,他就被梁叔照料着,四处躲避战乱。
——这梁叔的经历,也不似常人般平淡,梁叔早年其实是嵇安戈父亲的伴读书童。
后来嵇安戈父亲早亡,梁叔心中自也是忧苦惆怅,就孤身离开了嵇家,一走就是三年。
在这三年之间,梁叔不知去哪儿学了些技击搏斗之术,那些手段,让梁叔不再是单纯的文人。
据他所说,他若跟普通人动起手来,三四个对手都近不了他的身。
后来在嵇安戈六岁的时候,他又重新回到嵇家,担任着嵇家大管家的职务。
梁叔走南闯北的经历很多,他自然看得出,当时的洛阳城不宜久留。
梁叔就率领嵇家的十多个护卫,收着嵇家仅有的家资,与东海王司马越的败军一齐向东撤退……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段来推算,今年应该是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嵇安戈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黑暗中,梁叔根本不知道嵇安戈在琢磨什么,他自顾自地算了一会儿,叹息道:
“小楼,你爷爷的事情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咱们也从邺城一路东来,转转折折来到兖州境内……要我说,你也该放下那件事了,最好是早点回洛阳,去卫家露个面,看能不能成了你爷爷临终前给你定下的婚事。”
听梁叔提起婚事,黑暗中,他眉头一皱——去卫家露个面?还有婚事?
什么婚事?难道是?
啊!
他居然忘了!
前世,爷爷之死对他造成了太大的打击,他久久沉沦于为爷爷守孝,完全不听从别人的劝说,更是不肯回归洛阳,拜访卫家。
后来,整整半年的时间过去,卫家那位有自己有婚约的卫家妹妹一直待字闺中——而卫家的信,也曾在那段时间,频繁地递到了嵇安戈的手中。
信笺全部出自卫家大公子卫芒之手,信中,卫芒与嵇安戈看似只是谈诗作赋,讨论学识,其实每一封信中,都侧面提到一些卫家妹妹的闺中趣事。
可当时的嵇安戈只想守灵三年,就未曾理会此事……
后来听说,在永兴二年{公元305年}的时候,司马颙手下的将军张方把守洛阳城,张方在洛阳城中,接到了被王浚、司马腾打败的成都王司马颖。
而司马颖的手里,还拿捏着大晋天子司马衷这位傻皇帝。
不费力气地‘请’到了大晋之主,张方虽不姓司马,身上也没有什么皇室血统,可他却也想过一过曹操曾过过的日子!
于是张方从司马颖的手中挟制了司马衷,而后他准备放弃洛阳城,欲退守长安,过几年权势熏天的美日子。
临行前,张方见大晋朝的诸多官宦对洛阳城十分眷恋,就派出晋军,在城内四处搜略财物,还准备抓洛阳百姓当作人奴。
这些人奴能卖则卖,卖不了了,还可以充当可食用之军粮{女子则充为军姬}。
正因这一段乌七八糟的利益牵涉,让身在洛阳城的卫茹晴遭了灾!
那年的卫家大老爷卫璪,二老爷卫玠不知什么原因,俱不在洛阳城,洛阳城卫家里面,就只有卫茹晴和她的几位姨母在家……
张方手下那些红了眼的兵士在洛阳城中四处劫掠抢人,那些凶残惯了的野蛮兵,又怎会听从几个妇人的苦口劝说?
他们张弓射死几个卫家仆役,抡着兵器就要砸开卫家大门。
见着卫家的大门都被推倒,为了保住士族卫家的名声,也为了给嵇安戈这位未曾见过一面的夫君一个‘交代’。
那位与嵇安戈仅有一纸婚约的卫家妹妹卫茹晴,死前还要用瓷片划花自己的脸蛋,而后在闺房内悬梁自缢……
想到这些扎心的事儿,嵇安戈再也坐不住了。
他蹬开身上的被子,沉声问道:“梁叔,屋内可有油灯?”
“油灯自然是有的,可这都子时了,你点灯做什么?”
梁叔那边,还想着怎么规劝嵇安戈呢,所以对于嵇安戈的问话,他也就随口一答,没有起身的迹象。
嵇安戈从前掌管军队之时,奉行的就是令行禁止的那一套。
此刻他已经问出了问题,可梁叔只是嘴上答应,实际的动作却是半点都没。
他这心下就有些着恼:“梁叔,要你点灯,那就是有事要说,你点上就是,何必多言。”
梁叔从未听嵇安戈以如此语气对他说话。
他一时间搞不懂嵇安戈的想法,黑夜里,又无法看清嵇安戈的表情。
梁叔揪了揪自己的长头发,叹道:“那你等我一下,我这就给你搓火石……”
任由梁叔去搓火,嵇安戈两只手往旁边摸索着,他想看看他手头都有些什么东西。
——按照他的习惯,睡觉之前,身边总要放几件防身的武器,不然他睡不牢靠。
结果嵇安戈这一摸,一下摸到了一个柔柔又弹弹的小鼓包?
奇怪,这是啥?
我使劲捏捏?
怎么还热乎乎的,是什么东西这么好玩?
“蒽蒽蒽~小楼哥~你干嘛呢!”
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声音,打着颤地从嵇安戈身边响起!
这声音虽然不大,可却来的如此突然。
嵇安戈一时未曾防备,他吓得手都酥了……呃不,是吓麻了。
“卧槽!你谁?”
这连惊带吓的,嵇安戈的声音都变了调了。
他前世久经战阵,卧榻之侧,只有一杆夺命簧枪作为陪伴。
可这刚刚穿越过来,怎的身边就多了一个不声不响的女孩儿呢?
刚被嵇安戈冒犯了的女孩兴许是过于羞怯,她没有回话,
倒是梁叔一边搓着火石,一边回答了他的问话儿:“小楼,你前些日子感了风寒,这才刚好了两天,我怕你夜里再冻着,就让小鱼白给你暖暖被窝,这事你不是知道的嘛,怎么还一惊一乍的?倒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
小鱼白?
是这个小丫头……她,她是梁叔的闺女。
嗯嗯~
完了~我这个当少爷的不好好当少爷,乌漆嘛黑的瞎摸索啥?
这一不小心,出手把她给捏了……
话说回来,就刚才那几下,不会把她捏坏了吧?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维一个接一个地冒着泡,嵇安戈可不敢在床上久留了。
今世才十多岁的他,还有好些正经事儿要干呢,他可不想整天沉醉在温柔乡里。
踢开杯子,嵇安戈摸着炕沿下了地。
双脚刚刚踩在结实的地面上,前边的梁叔就用火石打着了火。
梁叔把那引火的灰绒牵引到油灯上,油灯就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灯豆。
有了光,嵇安戈就看到了梁叔那张久违的脸。
发自内心地笑着,嵇安戈细细端瞧着梁叔微皱眉头的面容。
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以平静的语气,道了一声:“梁叔。”
“时隔多年,我居然又见到您了。”这是他心里说出的话。
梁叔也瞧见了嵇安戈的笑容,他立时一怔:“小楼?你今天怎么不太一样了。”
“梁叔,油灯太暗,照的人脸有些许不同也是常事,不必计较太多。”嵇安戈随口应了句话,搪塞过去。
说完话,他若有所思地转回头去,看了眼自己刚才睡下的床榻……
结果这一眼,恰巧跟满心委屈的梁鱼白对上眼了。
她的小脸有些消瘦,稍微发黄的脸色给人一端瞧,就能明白,她平素的生活条件肯定过的不咋样。
可以看见,梁鱼白那黑白分明的眼瞳,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羞怕的眼神。
又见嵇安戈这么明目张胆地瞧她,她半撑着身子的手臂都猛地一晃,脸色也白了几分。
扭了扭头,她有意避开了他歉然的目光。
然后这小丫头偷眼瞧了一眼她父亲,最终,她静默在黑暗的角落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见她这般别扭,嵇安戈皱皱眉头,张开口,他准备说句道歉的话,好缓和一下刚才的尴尬。
可刚有了这样的心思,他就看到梁鱼白咬着苍白的小嘴,一扭头,钻被窝里面藏着了。
一时间,只有那丝瀑般的长发,掩在被子的外头。
心下有些无奈,嵇安戈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主要是,刚才他又不是故意去冒犯的,现在他捏都捏了,人家躲得他远远地,他倒不必主动挑明这事。
余光瞄到桌边有碗水,嵇安戈端起泥碗,抿了一口:“梁叔,你方才提起卫家小姐与我的婚事,这事我考虑过了,我短期内,不可回归洛阳,也不该提此一桩婚事,以免连累卫家。”
“连累卫家?”
梁叔手提着泥塑油壶,稍微在油灯灯盏内加了点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他心中懂得嵇安戈的意思。
“我爷爷护帝而死,按理说,整个大晋朝的官员,都要给我三分薄面,不会为难我;可杀死爷爷的兵,是听命于成都王司马颖的!”
“现在,成都王手下的石超刚刚打退东海王的联军,成都王地位稳固,估计他正得意着呢,我若在此时返回洛阳,身居邺城的成都王只需一条口信,就能剥了我所有仰仗。”
“而卫家本就在前些年遭过一次大难,人才零灯。若我那位卫家翁公卫璪,愿意履行诺言,许配卫家小姐与我结亲,此等作为与我而言固然是好事一桩,可对卫家来说,就等于是枉顾了成都王的脸面——到时候不必成都王出手,那些舔摸在成都王脚下趋炎附势的小人,就能让卫家吃尽苦头。”
这番话,是嵇安戈看尽前世那些小人的嘴脸之后,自能辨出的一个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