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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甲寅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4996 2024-11-15 08:33

  天蓝得像刚洗过一遍的绸缎,几朵懒洋洋的云浮在上头,光彩夺目。

  临松薤谷谷口已是人山人海,华服锦绣,喜气洋洋。精明的胡商嗅着铜钱味儿,在草地上支起长长的铺面,饭庄、茶寮、酒肆、成衣铺、杂货摊,连带着临时客栈,把南城官市的五脏六腑都搬来了。

  官道上人车如蚁,郡城周边的农人、商贾,武威、敦煌赶来的士绅,星夜兼程,就为瞅一眼这“万国盛会”的排场——自然,里头也混着些不情不愿的脸,朝廷的淫威压下来,不来也得来。

  谷口依旧戒备森严,红毯铺出十丈宽的通道,两侧戎装守卫钉在地上,把翘首以盼的百姓挡在外头。有人天没亮就扎了窝,就为占个好位置,一睹圣人天颜,若不是那排排铁甲拦着,这通道怕早被踩成了烂泥地。

  巳时一到,“咚!”鼓声带着风雷砸下来,紧接着是长号撕裂耳膜的嘶吼。人群像开了锅的水,尖叫、笑骂、呵斥沸反盈天。

  “来了!开了!”一声破锣嗓子吆喝,千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了通道东头。

  打头的是面硕大无朋的“隋”字旗,举旗的骑兵华服高冠,绷着脸,活像刚掏钱买了死贵的荔枝却发觉酸得要命。身后八骑一字排开,八面彩旗猎猎,昭示着隋朝八柱国那八根顶梁柱。再后头,是铁罐头般的骑兵方阵,歇冠铁甲,杀气腾腾,走路带起的土腥味儿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

  仪仗刚过,一架五丈宽、二十丈长的怪物华车被士兵推着碾了过来。车头三架铜皮大号角,披红挂彩,朝天嘶吼,震得人脑仁儿嗡嗡。号角后头,一只巨鼓,两个赤膊力士抡着小孩胳膊粗的鼓槌玩命敲打,鼓皮上的彩绘都快被震吐了。巨鼓边上,八面小鼓围成半圆,敲得山响,像在给那巨鼓摇旗呐喊。华车屁股上,百十号乐师缩在里头吹拉弹唱,调子竟没被前头的锣鼓声吞掉,顽强地烘托着气氛。

  华车一过,金盔金甲的龙武卫踩着鼓点来了,锥形队列,刀锋般前插。两侧军士靴子几乎要踩到围观百姓的脚面子,眼珠子却在人堆里乱扫,鹰隼似的,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呜——”

  龙武卫队里一声号角清越,一架披红挂绿、能闪瞎人眼的云车随之滑出。车顶立着一身龙袍的中年汉子,肃然远眺,正是当今圣人杨广。云车后头,便是那举世闻名的观风行殿,今儿这殿开了南墙,镂空处挤满了西域公使和隋朝大臣,个个朝着人堆挥着胳膊,笑容像是画铺子里买来的。

  圣人驾到,万民跪拜,“万岁”声浪直冲云霄,杨广在云梯上挥了挥手,算是体恤下情。

  观风行殿刚过,步兵方阵踏着铁步顶了上来,兵甲铿锵,杀气腾腾。接着是骑兵、工兵、长矛兵……最后连攻城用的大家伙都抬出来了,真不知是怎么塞过那大斗拔谷的。队列尾巴终于轻松起来,百戏艺人们载歌载舞,百姓们这才从那肃杀气氛里缓过神,重新开始吆喝叫好。

  谷口禁卫森严,公使大臣们下了观风行殿,杨广也从云梯上下来,虞世基说了几句场面话,圣人便领着众人上了一座丈余宽的拱桥。桥下,正是工部营造大匠樱田纪的得意之作:九宫八卦灯阵!

  这灯阵占着近百亩谷地,坐北朝南。地上画了三百六十一个格点,立着三百六十根丈高灯杆,秫秸横绑其上,挂满灯笼,挡出九重回环通道,只留南面正中一个入口。妙就妙在,每个转折都搭着七尺高台,专供百戏表演——既热闹好看,又能把密密麻麻的人流岔开,还省了夜里掌灯的料钱,可谓一箭三雕。

  阵心立着个三丈高、五丈宽的圆台,黑白八卦,直指八方。这是给夺了御乐符的顶尖艺人预备的,也是圣人公使们观景的好地方。圆台有拱桥连接谷口和北面一座九丈高的观景台。那观景台横在山谷里,像堵城墙,南面无梯,只连着拱桥,想进去?要么走圆台,要么钻两侧守备森严的偏门,总之,难如登天。

  杨广一行刚过桥,圆台南侧的桥段就被利落拆掉,露出灯阵阵门。白天的灯阵平平无奇,只见些灯笼挂在高杆上晃悠,杨广没什么兴致,在虞世基引领下,从观景台北梯上山去了。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绿树浓荫,溪水潺潺,林子里藏了不少兵卒。每百步,道旁就有一座凉亭,造型各异,藏风纳景,里头摆的全是各地进献的宝贝。

  头一个亭子敞亮,西域风格,九个楠木盘里盛着鸡蛋大的宝石,红的像血,蓝的像天,绿的像水。中间一颗深紫色的,竟有苹果大小,看得人直咂舌。再往上,中原风亭子里放着官窑瓷器,青如天,明如镜。最打眼的是只鸡首壶,鸡首为流,鸡尾作柄,暗扣一按就能出水,远看活像只引吭高歌的大公鸡。

  越往上走,东西越金贵:嵌红宝石的金面具、纹神兽的绿松石胡瓶、流光溢彩的织锦披风、鹿纹金丝挂毯、镀金佛像、金银镶玉的还愿红鹿……奇珍异宝,晃得人眼晕。

  里头几件,更是珍品里的尖货!

  葡萄花鸟纹银香囊:任你怎么转悠,里头盛香的盂子就是纹丝不动,香料一滴不洒。这精巧劲儿,怕不是从哪个工部小吏算断手指的案卷里蹦出来的?

  鎏金舞马衔杯银壶:整个儿就像草原上的水囊,壶身扁圆,竖筒小口,莲瓣壶盖连着银链提梁。壶身两边各压着一匹舞马,口衔酒杯,俯首帖耳。通体磨得锃亮,舞马、壶盖、提梁这些要紧处还鎏了金。当水壶用?暴殄天物!这得是圣人案头压奏疏的摆设。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二十八颗金球链珠,每颗都由十二个小金环焊成,环外又缀小珠一圈、大珠五颗,再嵌珍珠十颗!链子下头坠着鸡血石,周遭嵌二十四颗珍珠,最底还有个心形金饰,嵌着块宝蓝青金石。红、蓝、白三色在纯金底子上打架,晃得人眼晕。

  就这么走走停停,两个多时辰溜走了。申初时分,终于到了山顶最后一个亭子,这亭子怪得很,通体琉璃打造,青红黄绿,阳光一照,水晶宫似的。亭子里摆满各式玻璃器皿,清澈透亮,手艺精绝。亭子正中央,一个高四寸的椭圆瓶子最是抢眼。瓶壁薄得像蝉翼,通体透明。里头倒了小半瓶高昌葡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五彩琉璃光下流淌,如梦似幻。

  杨广掂着瓶子摇了摇:“中原烧琉璃烧了小一千年,没成想,你们西域倒做得更通透!”

  众人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一片死寂,虞世基赶紧凑到圣人耳边嘀咕。杨广放下瓶子,往那楠木盘前的进献者姓名瞄去——四个小字赫然在目:齐王杨暕。

  杨广脸上的笑意像被抽走了筋,裴矩早先报过,说西域商会那康老和能做透亮玻璃,有望在盛会上露脸。如今这东西却攥在齐王杨暕手里!这逆子和西域商会是什么勾当?

  杨广心里那点蜜糖般的兴致,瞬间冻成了冰坨子,他面无表情地一甩袖子:“诸位!今日就到此,开宴!”

  离预定开宴还有半个时辰,可圣人发了话,虞世基哪敢怠慢,赶紧引着众人往山顶平台走去。平台宽阔,远眺祁连雪山,俯瞰临松薤谷,尽头那座大殿,可不就是观风行殿?不知使了什么仙法,它已从山下移到了此处。

  殿旁搭着帐篷,专供公使歇脚。裴矩招呼众人进殿,内侍鱼贯而入,奉上茶点。须臾,舒缓的宫廷雅乐便在大殿里飘了起来。

  观风行殿里弦歌雅意,九宫灯阵里却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离向百姓开放不到两个时辰,工部吏员们脚不沾地,要点亮近三十二万盏灯笼!这要一根根去点,点到天亮都点不完。

  阵心圆台上站着两人,工部打扮,领头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胖子,暗红官袍裹着发福的身子,腰间悬一把三尺铁尺,像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配了把剑。

  “赢作监,剩下的灯杆别换了!真来不及了!”年轻吏员急得直搓手。

  “手艺活,讲究的就是个精益求精!”被称作赢作监的樱田纪不为所动,口气冷得像冰,“误了时辰也得换!”

  年轻吏员不敢再辩,麻溜儿从爬梯滑下去干活。樱田纪站在高台环顾四周,忧色深重,别人只道是几天的奇思妙想,于他,却是筹谋了大半年的心血,现只差最后几个时辰,这旷世之作就要面世。

  可眼下,还有桩要命的麻烦悬着。他深吸一口气,也下了爬梯,这胖子身手倒还利落,一落地,便置身于高三丈宽三丈的通道内。两侧灯笼密密麻麻,墙一般耸立,人在其中,如陷迷宫,连外边光景都瞧不见,樱田纪却步履如飞,熟门熟路。

  通道两侧设了木质栏杆,与灯墙隔开五尺,既是应急通道,也防着闲人捣乱。开放时,这里会站满铁甲守卫。樱田纪走到一处换灯杆的地界,此时旧木杆已拆,几个人正忙着立起碗口粗的榫卯竹筒。

  “何时完工?”樱田纪面无表情。一个中年汉子迎上来,动作不卑不亢,捻着胡须道:“统共要换二十五根,已换二十一根。要全恢复原样,少说两个时辰。”

  “白老!”樱田纪口气焦躁,“为掩你耳目,我多加了九根!这等于是换掉十分之一的杆子!手脚麻利点,误了开阵时辰,对你我都无益处!”

  被唤作白老的,正是鬼王白嘉尔,他昨日见过李密,便带着白谛混入谷中。怕暴露,樱田纪没敢让他们多进人,故换杆进度慢如蜗牛。白嘉尔咧嘴一笑,露出几分诡谲:“赢作监这般心急,是怕耽误了圣人的赏赐?还是怕误了……圣人归天?”

  樱田纪脸色一紧,迅速扫视四周:“若非尔等挟持我家眷,我岂会受你等驱使!”

  “嘿嘿,”白嘉尔笑声干哑,“放心,这儿都是我的人,畅所欲言!我们那是在保护你的家眷。就像你赢作监,也不是受我们驱使,是在利用我们!”

  “谁是樱田纪?我不认得!”

  “大业二年,东瀛使臣小野妹子来贺杨广登基,国书里自称天子,惹恼了圣上。使团里有个叫樱田柾国的不服气,殿前顶撞,让杨广下不来台。使团临回国前,此人突然暴毙……”白嘉尔不紧不慢地说着。

  “与我何干!”樱田纪冷冷打断。

  “樱田柾国,”白嘉尔笑眯眯的,一字一顿,“正是你的亲弟弟!”不等樱田纪反应,他继续道:“同年,杨广乘龙舟游江都,舱内檩条脱落,差点砸死他。外面都说龙舟是你造的,你担责被流放至此。可谁知道,那本就是你樱田纪的手笔,失手了而已!为弟报仇,是与不是?”

  “信口雌黄!”樱田纪腮帮子咬得发硬。

  “是不是,你心知肚明!”白嘉尔不为所动,“年前你推测杨广西巡,自导自演坠崖身死,从此改名赢孝和,等的就是今天吧?我们这些人里,谁有你樱田纪恨杨广入骨?手艺人视心血如命,尤其这等能名垂青史的巨作。若你心里没鬼,没点念想,就算我们把你家人杀光,你也会豁出命护住这灯阵!”

  “好故事!”樱田纪讥讽道。

  白嘉尔不理会他的讥讽,自顾自道:“这九宫八卦灯阵,绝非几日之功,你怕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

  “然后呢?”樱田纪冷笑,“搭个灯阵就能杀了杨广?”

  “灯阵杀不了人,”白嘉尔指了指周围,“但这巧夺天工的东西,能让你赢孝和、樱田纪,名正言顺地站到杨广面前!到那时,机会不就来了吗?”

  “所以,我这灯阵越完美,才越有机会得到赏赐,接近杨广,然后杀了他?”樱田纪反问,“那我引你等入局作甚?”

  “因为我们来了,你的路就多了几条!”白嘉尔笑得像只老狐狸,“用最小的代价复仇,不必赌上你和你全家的性命!这笔买卖,不亏吧?”

  樱田纪没接茬,只摆摆手:“手脚快点!务必按时开阵!惹起怀疑,谁都落不着好!”

  “自然!”白嘉尔拱拱手,笑容诡秘,“灯阵定会按时亮起来。”樱田纪走出几步,又猛地回头:“尽量……让我的灯阵多亮些时辰!”

  “明白,明白!”白嘉尔笑眯眯道:“你的心头肉嘛!我们只放烟火给杨广看,不烧你的宝贝疙瘩!”待樱田纪走远,他才对着背影啐了一口,“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读书人真他娘的事多!”

  紧赶慢赶,二十五根灯杆总算在戌初前换完。樱田纪长出一口大气,但悬着的心还没有落地——点灯!

  三十二万盏灯笼,靠人一根根点,点完天都亮了,还观个鬼!好在白嘉尔那伙人带来了鬼火。这玩意儿耐烧得很,让樱田纪看到了一线生机,他用浸了鬼火油的细铜丝把灯笼灯芯全串起来,铜丝穿在固定秫秸的铜管里。只需引燃铜丝头,这点火星子就能顺着铜丝网瞬间蔓延,精准点亮所有灯芯。

  昨日试过,万无一失,若非看上这点火的法子,他樱田纪也不会让这群鬼兵踏入他的心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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