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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甲寅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7659 2024-11-15 08:33

  戌初时分,灯阵将启。

  樱田纪立于圆台中央,双目紧闭,如老僧入定。骤睁眼时,声若金石迸裂:“盏灯!”

  喝声未落,八卦方位上,八盏红灯应声挑起,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字猩红刺目。鼓点如惊雷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烫,一声号角撕破喧嚣,灯阵活了。灯火点点晕染,片片燃亮,竟似踩着鼓点跃动,俨然一曲无声的霓裳羽衣。

  樱田纪喉头滚动,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灯火方明,人流已如决堤洪涛般涌入阵中——非是看客,乃是扮好了行头的百戏艺人。他们熟门熟路,按图索骥各归其位,紧锣密鼓预备起来。灯墙与栏杆间的狭隙,不知何时已立满披甲执锐的卫兵,铁甲映着暖光,寒意森森。

  这灯阵位置,暗藏乾坤。艺人离中央圆台愈远,其伎艺愈为礼部所不齿;愈近,则愈得青眼。那圆台周遭十五座高台,唯拥有“御乐符”的顶尖艺团可踞。他们须在台上献艺,等候那攀上中央圆台的荣耀时刻——为天子献技,争夺魁首,以求御前亲赐的天大恩荣。

  樱田纪极目远眺,胸中块垒万千。忽地,一个身影撞入眼帘,他心头猛地一跳,那激荡竟比眼见灯阵功成更甚三分!不及多想,他身形一矮,如狸猫般顺梯滑下,分开人潮,疾奔而去。

  “小玥!?”

  “阿爷!?”

  四目相对,泪如泉涌。米玥慌忙拭泪,生怕污了妆容:“阿爷,你……没死?”

  “好个九宫八卦灯阵!赢作监大手笔,当真叹为观止!”宇文化及踱步上前,目光扫过灯阵,落在樱田纪身上。

  “这便是阿爷!”米玥忙道。

  “他?你阿爷?”宇文化及眉梢一挑,“令尊不是前工部右侍郎樱田大人么?赢作监……原来如此!怪不得河西苦寻不着,竟是改了名姓!”

  米玥方知父亲隐姓埋名,急问:“阿爷怎更名了?米玥寻得好苦!都道你……”

  樱田纪喉头酸涩,拍拍女儿肩头:“阿爷图个清净,怕扰你学艺,便断了音信……是阿爷的错!”

  “不妨事,阿爷安好便好!米玥有千言万语……”

  “玥儿!”宇文化及截断话头,语气不容置喙,“百戏开锣在即,叙话不在一时,明日再说不迟。”

  “阁下是……宇文化及?宇文大将军的公子?”樱田纪目光如炬,试探道。

  宇文化及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认下,径直替米玥作答:“玥儿已得御乐符,稍后便在那高台之上为圣人献艺。以玥儿手段,夺魁如探囊取物,阿爷且担待,待她夺了花魁,再叙父女之情不迟。”

  “咱家玥儿?”樱田纪心头念转,再看二人形容亲密,立时明白了几分。他本疑宇文化及用心,话到嘴边又咽下,念及今夜恐有大变,宇文化及这面护身符或许能护女儿周全,便按下计较,顺水推舟道:“小玥伎艺精湛,定得圣人嘉赏,老朽亦要照看灯阵,待事了再叙!”

  米玥依依不舍:“阿爷收留我,送我往东都学艺,三载未见!师傅三月前方告知阿爷遭际,河西奔波三月,只闻死讯!才得相见,又要……”语带哽咽。

  “怪我,都怪我!为避是非,隐于骆驼城,苦了玥儿。”樱田纪愧然,揽住泪人般的女儿。

  正叙间,阵中鼓点骤变,呜咽号角再起,周遭百戏乐声纷纷响起。宇文化及面色一变,催促道:“灯阵已开,玥儿速去补妆,迟则误事!”

  米玥拭泪,一步三回头,樱田纪再拍其肩:“听宇文将军的,速去!演完再说!”

  米玥欲言又止,终被宇文化及拽走——远处喧哗如潮,观灯百姓已汹涌入场。

  “小玥,当心!”樱田纪没头没尾丢下一句,望见宇文化及背影,心下稍安。纵有千般鬼蜮伎俩,此人或许便是女儿最大的倚仗。

  “阿爷保重!”米玥声远。樱田纪眼圈一热,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女儿身影彻底没入人海,才猛醒还有要务,忙收拾心绪,汇入人流。

  九宫灯阵沸反盈天,观风行殿内酒酣耳热,亦是暗流奔涌。

  酒过三巡,诸国公使轮番向杨广表忠心,皆是先赞大隋天威,再奉奇珍异宝、驼马牛羊。杨广亦大度回赐,盐铁、瓷器、锦缎、匠人,皆是诸国渴求之物,出手阔绰,恩威并施。

  依附隋朝的中小胡商亦来表忠,杨广龙颜大悦,命裴矩即刻发放通商关照——境内食宿全免,沿途官兵护卫,更颁严令:劫掠胡商者,等同劫官,杀无赦!胡商感激涕零,誓言招引更多商贾入隋。

  献礼者络绎不绝,唯两大巨头迟迟不动:高昌王鞠伯雅与尹吾屯设。两人隔席相望,俱在等对方先亮底牌,以求博得圣心,占得先机。

  鞠伯雅终是坐不住了。众皆献毕,再僵持,恐被视作对天子不敬,挑战隋廷威严。尹吾屯设能等,他却冒不得这个险,立时整理衣冠,缓步上前。尹吾屯设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遥遥做了个“请”的手势。

  鞠伯雅依隋礼大拜,展开织锦卷轴,朗声宣读:“昭昭大隋,吾王陛下!属国高昌,愿世代效忠天朝!献三尺白玉佛陀一座、纯金罗汉十八尊、牛羊千头、美人百名、葡萄制酒师百人……”洋洋洒洒,贡品清单足有百项,多为金银细软、精巧器物,然数目之巨,已令众人咋舌。进贡隋朝,向来稳赚不赔,如此手笔,杨广回礼岂不十倍?

  然这仅是开胃菜。鞠伯雅声音更高:“高昌乃出敦煌首埠,为报天恩,凡经我境商旅,食宿安保,一概免单!更愿献地,容隋军进驻屯田!”

  “嗡——”殿内哗然。

  杨广亦疑听错!藩属小国,竟允天朝驻军屯田?就不怕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转念间,杨广豁然明朗,此乃鞠伯雅的阳谋!当着万国使节,如此低姿态臣服,他杨广还能如何?人家连引狼入室之事都做了,你还如何下得去手?若真动手,天朝颜面何在?恩威何存?谁还敢再信服大隋?

  这看似凶险的一招,实为高昌换来数十年太平,至少他杨广在位一日,高昌便安稳一日!

  以退为进,委曲求全!好算计!

  对方出招,杨广岂能无动于衷?数倍回赐乃题中之义。然其后处置,方显帝王心术,鞠伯雅以退为进,他便顺水推舟,将膝下一位公主指婚于高昌王子。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同盟再固,鞠伯雅心中大石落地,再无忧惧。

  鞠伯雅方退,尹吾屯设已恭谨上前,大礼参拜。其侍展开一幅织锦卷轴——并非文书,乃是一张地图!

  尹吾屯设一揖,指图道:“天可汗神威,尽收吐谷浑,得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功盖千秋!然,且末、鄯善二郡部分疆土,尚在尹吾辖内。”他在地图红圈处一点,“今,尹吾愿献此一千一百二十里疆土与天可汗,以全隋土!”

  哗——举座皆惊!

  千里疆土,拱手相让!此乃尹吾半壁江山!如此豪赌,连刚得巨利、喜极而泣的鞠伯雅亦瞠目结舌——若自己排在后面,哪还有这般厚赏?

  尹吾屯设意犹未尽,抱拳道:“天可汗恩威,四海咸服!自今日始,尹吾去国号,愿为天可汗治下——尹吾郡!”

  殿内声浪再起!臣服与归顺,天差地别!再小的国也是王,归为一郡,则事事仰人鼻息,宁为鸡口,不为牛后!

  杨广心头雪亮。未收吐谷浑前,高昌、尹吾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坐拥且末、鄯善,此二国已成肘腋之邻。今日争先献媚,无非是“以退为进,以屈求伸”,唯恐步吐谷浑后尘罢了。

  利是已抛,岂能不接?拒之,既损天朝恩威,更令其疑惧不安。杨广清嗓道:“尹吾屯设,忠心可昭日月!此千里疆土,朕暂为保管。至于设郡之事……心意朕领了!只要忠心于大隋,称国称郡,不过虚名!况且,若朕允了你,其余诸国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远邦小国使节纷纷暗松一口气,忙不迭上前劝慰尹吾屯设,生怕开了归郡先例。双方借坡下驴,此事揭过,然如何回礼尹吾屯设,又令杨广费神。

  适龄待嫁公主只一人,方才已许了高昌王子,幼女尚小,不堪婚配。思来想去,唯有重金赏赐,但这远远不够。

  对方所求,不过一个保境安民的承诺。杨广心知肚明,当即拉着尹吾屯设焚香叩首,歃血饮酒,结为异姓兄弟。

  酒盏方落,一亲家,一兄弟,已成一家,殿内气氛冲上顶峰。

  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之际,一名礼部吏员含笑出列,叩拜道:“圣人万福!今收复河西,拓地数千里,增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功业远迈秦皇汉武!为固国本,扬千秋之业,请圣人借此吉日良辰,早定国本,早立储君!”

  “齐王杨暕才德兼备,稳重老成,可立为太子!”刑部吏员紧随其后。

  “臣附议!”

  “臣附议!”

  弹指间,殿中已立起十余名四品以上大员。

  杨广脸上笑意寸寸冻结,颊肉微搐,这哪是奏请立储?分明是逼宫!且当着万邦使节之面逼宫!

  众目睽睽,杨广强压怒火,转向杨暕:“杨暕,你以为你堪为太子否?”他盼儿子知进退,谦辞几句,容后再议。岂料杨暕昂首挺胸:“儿臣自认足以胜任!”

  杨广只觉气血翻涌,强忍道:“吾儿确有干才!然今日宾朋满座,家国大事,改日再议!”他意在点醒儿子,适可而止。

  杨暕却愈发亢奋,再拜道:“父皇!正因万邦在侧,立储正合彰显国祚永昌!”

  “你就如此急不可耐?!”杨广声音陡然转厉。

  “非儿臣急迫,实乃吉日难逢,良机易逝!”杨暕犹未听出雷霆之怒。

  杨广冷笑起身,戟指御座:“既如此良辰,朕这皇位,也一并让与你坐如何?!”

  进谏众臣悚然变色,纷纷跪倒。杨暕一愣,终于惊醒,“扑通”跪地,惶恐道:“儿臣不敢!父皇息怒!”

  “滚下去!”杨广怒袖一挥,“今日乃万国盛会!看在诸国使节面上,朕暂不追究!自此刻起,谁敢再提一句立储——”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杀无赦!”

  众人连滚带爬退下,虞世基见气氛凝滞,急命乐工奏乐,舞姬献舞。丝竹再起,殿内复又笑语晏晏。角落处,杨玄感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刻悄然离席。

  观风行殿暗潮汹涌,九宫灯阵内,杀机也已悄然张开。

  灯阵百戏渐入高潮,各处喝彩如潮,官兵竭力维持秩序,游人循灯路缓缓前移,有人已进出三遍,仍意犹未尽。

  天亦凑趣,白日晴空,此时却乌云蔽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然这浓墨般的夜色,反衬得灯阵更加璀璨夺目,凉风习习,倒也舒爽。

  李轨与刘蹇之挤在人群中,一脸茫然。二人刚至,便被这煌煌灯阵摄住心神,李轨眼窝乌青,刘蹇之头缠绷带,状甚狼狈,虽着官服,却也挡不住路人窃笑。

  昨夜二人为助曹琼脱困,故意生乱,后与刑部官兵大打出手,幸得祆教徒与百姓劝阻,方才罢斗。刑部官兵见曹琼已遁,撂下狠话退去。李轨行伍出身,伤轻;刘蹇之一介书生,头破血流。李轨不敢耽搁,急派人送其回郡城医治,万幸只伤皮肉,包扎后无碍。今晨,刑部官兵直闯镇夷司,以“妨碍公务”罪名,将二人一并锁拿,镇夷司顿时瘫痪。

  裴矩忙于盛会开幕,闻讯已至宴会之时。抽空向杨广禀明原委,杨广虽怒,碍于使节在场,只得召刑部尚书低斥,尚书推说不知,允诺查问放人。

  待二人获释,灯阵早已开放,待换好官服,召集人手,盛会已至高潮。此时面对人山人海,只觉无从下手。

  “二位好兴致!还有闲情赏灯?”一个熟悉嗓音自身后响起。

  “曹都尉?!”二人齐呼。

  曹琼一身暗红胡商锦袍,栗色毡帽低压帽檐,他微微推高帽檐:“二位这是……?”

  李轨急述昨夜至今遭遇,曹琼面露愧色,欲察看伤势,刘蹇之不耐推开:“皮肉伤死不了!正事要紧!”

  曹琼讪笑,旋即正色:“二位初至,想必无获,且听我道来。”

  三人欲驻足,然游人推搡催促,刘蹇之眼尖,亮腰牌引众人翻入护栏,踏入灯墙后的应急窄道。

  方站定,曹琼语速极快:“此乃九宫八卦灯阵。我三进三出,已窥其径,纵横通道各十八条,转角处皆设百戏舞台。游人只能依路前行,错过便得出阵重来。灯杆三百六十,多为木制。唯中央圆台周遭三十六根,乃是——竹筒!”他指向不远处两根灯杆,一木一竹,泾渭分明。

  “竹筒有诈!”刘蹇之脱口而出。

  “正是!”曹琼点头,“子时起,圆台将有十五艺团争夺魁首,胜者圣人亲赏!百戏毕,圣人更将携百官登台与民同乐!竹筒尽在圆台附近。鬼兵动手,必在圣驾登台之时!”

  “他们不烧山了?”李轨急问。

  “我一入谷便九查探,此计难成!谷外重兵环伺,鸟雀难飞!”

  刘蹇之长出一气:“如此甚好!接下来怎么办?”

  曹琼道:“人海当前,敌我皆不敢妄动,只需遣人守住竹筒,令鬼兵无从下手,便是胜了半招。余下,相机行事!”

  话音未落,不远处骤起骚动,三人俱是一惊!李轨急道:“曹都尉、刘司丞,二位先去查看!我立时出谷,调兵守杆!”

  刘蹇之拉住他:“我去!我书生力弱,去了也是添乱。”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李轨递来的铁牌,亮出镇夷司腰牌,沿应急通道疾奔出谷。

  曹、李二人不敢怠慢,急冲向骚乱处。赶至时,守卫已控住场面——不过两游人因拥挤口角,训斥几句,放了。

  “虚惊一场!”李轨庆幸。

  曹琼却未放松,拉着李轨悄然跟上那两人。不多时,便见二人亲密交谈,全无方才剑拔弩张之态。再细看,二人右腕皆纹黑紫色火焰——这定是史布吉的亲信!

  曹琼示意李轨殿后,自己靠前。“两位教友,可知史长老何在?”他低问。

  “什么史长老?不认得!”二人警觉。

  曹琼随意卷起右袖——竟不知何时也纹上了同样的火焰!“这史布吉!说好每人五百五铢,召一帮浪荡子来此生事。人到了,他倒没影了!再寻不着,人都散了!”

  “五百五铢?!”一人失声惊呼。

  “嘘!小声!”曹琼左右张望,煞有介事,“听说官兵混在人群里!方才撞上那几个还算好相与,若遇上硬茬子,二位此刻早蹲大牢了!”

  “他娘的!他才给二百五!”另一人忍不住骂娘。

  “可不是?这点钱,买二十斤麦子都不够!还担杀头的干系!”曹琼火上浇油,“快寻他去!”

  “真不知啊!钱都是史长老心腹代发。不听号令,钱没了不说,还得被逐出祆教!”另一人诉苦。

  曹琼心下了然,祆教派系分明,史布吉调动不了全部教众。鱼龙混杂之众,非利不可驱,他这一问,果然探得虚实,却仍不知史布吉所在。

  正焦灼,不远处又起骚乱!

  “那边或许知晓!”一人指向乱处。

  曹琼心喜,随二人奔去,未到近前,却见闹事者已被官兵押走。

  “回家!不干了!得罪神灵也好,逐出教门也罢,总好过担惊受怕!”一教徒吓得哆嗦。话音未落,灯阵各处竟同时爆出数起骚乱!灯墙外侧亦人声鼎沸!

  数点齐燃,绝非偶然!

  曹琼望着应急通道内穿梭如织的兵士,心乱如麻。如此制造混乱,所图为何?若只为惊扰民众,法子多得是,何苦如此?正百思不解,一教徒突然低呼:“看!那个卷毛黄发波斯人!就是他发钱!叫毛利!”

  曹琼循声望去,只见一黄发波斯人正立在一拐角高台耍弄飘带,飘带翻飞,引得喝彩连连。曹琼瞳孔一缩——每当那飘带甩向高空时,不远处便起骚乱!

  这百戏是假,指挥才是真!

  曹琼朝李轨一挥手,撇下已吓破胆的教徒,疾步向毛利靠去。表演甫歇,毛利翻身下台,融入人潮,曹琼不敢跟近,唯恐惊了蛇,他的猎物是史布吉。

  人流涌动,将他们推向一面紧邻观景高台的灯墙,穿过此墙,便是高台脚下。

  毛利行至通道尽头舞台,身影一晃,竟凭空消失可!曹琼四下搜寻,李轨沿应急通道折返数趟,杳无踪迹。

  正焦灼,李轨忽自灯笼缝隙中瞥见毛利身影——他竟在灯墙之外!墙完好无损,毛利莫非能穿墙?

  曹李二人沿墙细查,无果。曹琼佯装提履,目光扫向舞台下方——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赫然在目!

  毛利既能自如穿行台下,这舞台上的艺团必是其同伙,硬闯必惊蛇。李轨眼珠一转,仗着官兵打扮,上前寻起艺团晦气。官兵游人越聚越多,场面渐乱,曹琼趁机后退,觑个空子,狸猫般钻进舞台下方。

  他屏息爬过灯墙,滚入草丛,确认未露行迹,方缓缓抬头,打量四周。

  灯墙距观景高台尚有二百步,墙外一片死寂漆黑。高台巍峨,如巨城横亘谷中,高约九丈,长二百丈,除两侧偏门各有三十人小队守卫,别无岗哨——大约觉得这高墙便是天堑。

  曹琼极力搜寻毛利,目力所及一片昏黑。他矮身潜行数丈,耳中传来细微私语。辨清方向,只见一棵大树下隐约立着两人——正是毛利与史布吉!

  曹琼正欲再近,高台之上忽地鼓声大作,号角长鸣!悬于台外的灯笼次第点燃,将高台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

  曹琼心头一紧——圣驾将至!

  灯火一亮,地面立明,毛利不敢停留,猫腰疾遁回灯墙内。史布吉却不慌不忙,信步向西侧偏门行去,守卫非但不阻,反似熟稔。曹琼惊疑,再向前匍匐数尺,定睛细看——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梁!

  守卫中不少面孔,分明是南城官市雨污通道下见过的鬼兵!

  鬼兵缘何在此值守?原守何在?竹筒何用?祆教徒骚乱何为?疑团如乱麻纠缠……

  不容他细想,灯阵中骤起悠扬乐声,海啸般的欢呼直冲云霄!中央圆台为圣人的献艺,开始了!

  留给他的时间,已薄如刀锋!

  一阵山风掠过,送来一丝极淡的血腥,曹琼循味潜行,片刻后,一个掩在乱草下的尸堆撞入眼帘——数十具兵士尸体!

  接踵而至的意外,反令曹琼脑中灵光疾闪!

  鬼兵不惜在灯阵大动手脚,驱策祆教徒四处生乱,这一切,或许皆是障眼法!只为将更多守卫引去阵中,让这昏暗角落守备空虚!

  鬼兵聚此,目标昭然——从偏门突入,强攻高台,直取龙首!然此路九死一生,纵能杀至御前,也必是玉石俱焚!

  不!鬼兵不会如此蠢笨!这绝非万全之策!他们必有后手!此地,仍是障眼!

  “火树银花……火树银花!”鬼兵暗号在曹琼脑中炸响。火树之谋已明,银花何解?这“银花”,方是鬼兵真正的杀招!

  可银花究竟是何物?

  “彩!彩!彩!”灯阵欢呼声震天动地!繁花着锦之下,惊涛裂岸将至!不容曹琼喘息,鬼兵那头异变陡生!史布吉身形诡异一扭,竟化作一团幽暗紫火,如鬼魅般直蹿观景高台之上!

  曹琼浑身绷紧——一场泼天血雨,正在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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