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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癸丑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8585 2024-11-15 08:33

  校场上的三军比武正杀得震天响,不远处的帐篷里,气氛却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李密端坐正中,白嘉尔、白谛、康大成、史布吉分列两侧,空气粘稠而压抑。西域商会一败涂地,已是伤筋动骨,偏生康老和又在这节骨眼上彻底病倒,简直是雪上加霜。明日便是万国盛会开幕的正日子,他们手中能打出去的牌,只剩这孤注一掷的一击——必须见血封喉!

  昨日日头刚落,康大成便将康老和摁了手印的盟约送到李密案头,咬牙应承下献出全部新粮与万件兵刃的价码。李密自是欣然笑纳,立刻敲定今日在此会盟。康老和是爬不起来了,只能由康大成硬着头皮顶上。

  “明日万国盛会一开,便是我们图穷匕见之时!”李密用一句明晃晃的废话拉开了今日的序幕。他目光扫过众人,“白相国代吐谷浑,史长老代祆教,康公子代西域商路,我李密,代的是东宫,是隋室贵胄!诸位来自天南海北,各有所图,但眼下,咱们的刀尖只指向一处——杨广!杀了此人,改天换地,了结这场暴政!”

  “功成之后,东宫有诺:吐谷浑故土,尽数奉还!隋军更可助你等拿下党项、高昌。西域商会仍掌东西商路,大兴、云中、江都诸大互市,尽数向诸位敞开,中原腹地,任尔驰骋!祆教,则为大隋第三教,入中原传教,朝廷绝不掣肘!”李密信手抛出诱人硕果,只为榨干最后一丝士气,“这泼天富贵,就在明日!”

  康大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沙哑:“蒲山公放心!东宫要的粮草兵刃,昨夜已悉数装车,只等您一声令下,车队即刻启程!”西域商会已如困兽,走投无路,几万金的家当拱手送人,康老和心头滴血,但比起白谛他们押上身家性命,商会的风险似乎仍小了些。钱没了还能再赚,招牌砸了,那就真什么都没了。康老和思来想去,这桩买卖还算“划算”——自己丢的是金子,别人丢的,可能是命。

  “好!”李密颔首,甚是满意,“明日日落前,所有物资,大斗拔谷谷口交割!”

  白嘉尔眉头一拧:“什么物资?”他竟似毫不知情。

  “河西所有新粮,外加万件兵刃!”康大成抢着回答,生怕李密玩什么花样。

  “几十万石粮!万件兵刃?!”白嘉尔瞳孔微缩,“蒲山公,你这是要作甚?”

  李密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白相国莫惊!东宫尚有八千亲卫,明日便伏于大斗拔谷左近。若事有不谐,这便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与杨广决一死战!当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若东宫不济,咱们也可拥兵另择明主,遂了白相国的心愿不是?”

  李密此前确向白嘉尔提议过拥立白谛为“盟主”,被一口回绝。白嘉尔心如明镜:这“盟主”之位,分明是李密和杨玄感推出来挡刀的炮灰罢了,连东宫自身亦在其列,他自不会拆穿这层窗户纸。隋廷一乱,他身后尚有数万吐谷浑铁骑,成事的把握远大于屈身投靠。他需要的,亦是一个能在乱局中垫脚的“炮灰”。

  李密的话听着冠冕堂皇,白嘉尔却嗅出了其中味道——这哪里是决一死战?分明是预备着脚底抹油!

  但此刻戳破毫无意义,彼此不过是互相借力的蚂蚱,即便事败真跑,对吐谷浑也非全无益处。他按下念头,径直道:“我们的人,上午已进临松薤谷!”

  “好!此功当记史长老!”李密目光投向史布吉,“若非他拿捏住赢孝和的家小,便是东宫,也难撬动这头倔驴!”

  史布吉面色苍白,昨日挨了张出尘一击,伤痛未消,他强挤出一丝痛苦的笑意:“谢…蒲山公谬赞!明日我祆教教众亦会混入人群制造混乱,为白相国的鬼兵争取时间!只是……”他面露忧色,“镇夷司那个曹琼,已将赢孝和这条线查到卑职头上,万一……”

  李密不耐烦地一摆手:“此人我知,倒有几分本事。无妨,回头让东宫下令捕他!裴矩保他又如何?关上他两三日,大局已定!”

  “谢蒲山公!”史布吉如释重负,拱手称谢。

  “同舟共济,无须客套。”李密转回正题,“祆教扰乱会场,当无纰漏,剩下成败,便看白相国的火树之焰了。”

  白嘉尔不语,白谛接口道:“人手今日方入临松薤谷,一切按计行事。此事于我并非难为,但成事关键,还在赢孝和!此人若有异动,坏了部署,则吉凶难料!”

  李密若有所思:“赢孝和确是关键。不过……坊间早有传言,此人乃前工部右侍郎樱田纪!若传言不虚,他正是被杨广流放至此,岂无怨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都那次意外的檩条掉落,据说便是他亲手所为!只是做得干净,刑部抓不到把柄,才落得流放下场。依我看,他求的,与我们并无二致。说是我们替他保护家小,不如说,是我们给了他机会!”

  白嘉尔眼睛一亮:“此事我亦有耳闻,不想竟是真的。若如此,那火树之焰,必成!”

  史布吉也附和道:“怪不得!我们寻到他家人时,起初还拼死抵抗,待说明来意,反倒异常配合,原是这等缘故!”

  李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赢孝和那边,东宫自会全力笼络,查实身份。只待火树之焰一起,银花必绽,杨广定当命丧黄泉!”

  “就怕银花那边……”白谛仍有疑虑。

  “绝无差池!”李密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白谛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众人沉浸于明日细节的商讨,无人留意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

  不远处的校场喧嚣早已平息,一辆辆华盖马车缓缓驶离,士兵方阵有序退场,唯剩下堆积如山的尸首无人收敛,引来成群秃鹫盘旋啄食。

  裴矩刻意落在最后,望着这片狼藉的尸山,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他本意是彰显大隋军威,为圣人挽回昨日颜面,不想竟演变成一场赤裸裸的威慑!感慨不过一瞬。过往已矣,眼下更让他揪心的是两件尚未爆开的惊雷——方才刘蹇之同时递来的两份奏报,目标直指樱田纪和齐王杨暕。哪一个,都足以让整个河西天翻地覆。

  樱田纪虽已改名赢孝和,终究是宇文恺举荐之人,刚刚因搭建万国盛会的重头戏“九宫八卦灯阵”得了圣人嘉奖。这边刚受赏,那边就告其谋反?圣人颜面置于何地?更何况,灯阵由他一手操持,若此刻下狱,盛会开不了,这罪过谁来担?

  至于齐王杨暕……裴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此乃圣人唯一成年的皇子,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何至于此?定是遭了奸人蛊惑!然此事关乎国本,非铁证如山,绝不可惊动圣人。

  齐王动不得,樱田纪却尚可碰一碰,但要动他,绝绕不开宇文述——临松薤谷的进出,全凭这位大将军点头。自前次镇夷司别过,两人已是貌合神离,但裴矩别无选择,圣人安危高于一切,他只能赌一把。

  半个时辰后,裴矩在行军大营的主帐里寻到了宇文述。宇文述刚吩咐完处理尸骸的庶务,打发了将领,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迎上来:“弘大,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裴矩挤出笑容,几句寒暄强撑场面,待气氛稍缓,才切入正题:“大将军,樱田纪之事,可有耳闻?”

  宇文述行伍出身,却极擅察言观色,听出弦外之音,谨慎道:“那老儿更名改姓不假,与我确有些旧谊。怕触怒天颜,其真实身份大伙儿都暂且压下了,只待盛会后再寻机报禀圣人,或可官复原职。怎么?你们镇夷司……查出什么端倪了?”

  裴矩心知与聪明人打哑谜无用,索性摊开:“镇夷司两条线索,一涉鬼兵,二涉祆教,最终皆汇于一人——樱田纪!其家小已被祆教长老史布吉所控,依我与祆教大萨宝多年的交道,此事恐非祆教本意,史布吉多半是个叛徒。然他们挟持樱田纪家小意欲何为?另一条线索给出了答案:鬼兵也在四处打探樱田纪!而史布吉,正为西域商会效力!他们究竟图谋什么,尚不明朗,但已知鬼兵此次行动,代号火树银花!”

  “火树银花?”宇文述眼神陡然锐利。

  “据现有线索,镇夷司推断此代号有二解。”裴矩语速平稳,“其一,大胆些,便是鬼兵欲点燃临松薤谷周遭所有林木,火树取其直义!”

  “绝无可能!”宇文述断然摇头,“自宇文恺设计伊始,防火便是重中之重!会场周边半里,已砍伐出一条百步宽的防火带,日夜重兵把守。宇文恺更将山溪改道,引水环流会场两侧,专为防火患!这把火,烧不起来!”他语气笃定。

  “但愿如此。”裴矩低声应了句,前几日的爆炸声犹在耳边。

  “放心,我即刻派人再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宇文述补充道。

  裴矩听他安排如此周密,心下稍安,续道:“其二,火树亦可喻指灯笼。高杆悬灯,灿若火树,而樱田纪,正是那九宫八卦灯阵的督造者!此间,是否暗藏玄机?”话音未落,宇文述已霍然起身,在帐内焦躁地踱起步来。“裴兄,你有何打算?”他停步问道。

  裴矩见火候已到,故作迟疑:“办法……倒有一个,只怕大将军不肯啊!”

  “文人就是这般不爽利!快讲!”宇文述不耐道。

  “请大将军允准,让李轨、曹琼二人,提前进入临松薤谷查探!”裴矩目光直视。

  “休想!”宇文述断然拒绝,脸色一沉,“临松薤谷安防乃我宇文述职司!你派两个阶下囚来搅局,是存心恶心我不成?!”李轨曾被他下狱,曹琼曾被他通缉,旧事重提,怨气未消。裴矩连忙赔笑:“皆为圣人分忧,何分彼此?”

  “旁人尚可,镇夷司的人,一个都不准进!没得商量!”宇文述态度强硬。

  “那樱田纪他……”

  “镇夷司查不得,旁人还查不得了?我自会派人盯死他!”宇文述堵死了话头。裴矩碰了个硬钉子,知他心结难解,多说无益,只得寒暄几句,悻悻告退。

  虽未能争得提前入谷之权,但至少将烫手山芋樱田纪和镇夷司的侦查结果甩给了宇文述,作为安防主官,他宇文述总不能袖手旁观!一念及此,裴矩心头反倒轻松几分。他唤来书佐给刘蹇之回了文书,便匆匆离营,直奔临松薤谷而去,万国盛会千头万绪的重担,终究还是落回了他的肩上。

  镇夷司方向已定,众人各司其职,吏员们埋首卷宗,检索如飞。刘蹇之亲赴祆教总祠,以检查百戏安全为由,将史布吉叛变之事当面告知大萨宝马他一日——此事关乎盛会安危,更关乎祆教在隋前途,由不得马他一日不重视。马他一日岂敢怠慢?立时倾巢而出,全力搜捕史布吉:一为当面质对;二为从其亲信口中撬出樱田纪家小的下落。

  刘蹇之见事已安排妥当,便留在总祠品茶,静候消息,顺带听马他一日详述明日祆教与会事宜。曹琼则奔赴郡城各处,调动昔日暗桩,布下耳目。李轨坐镇司衙,整装待命,只待哪边线报一到,便即刻出击。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天色渐暗,刘蹇之枯坐半日无果,只得先回镇夷司。眼看三人预备放弃,打算明日直扑临松薤谷时,一名守卫突然闯入,递上一个麻纸卷:“刘司丞!适才有人丢下此物便走了!”

  刘蹇之劈手夺过,展开一看,一行潦草小字:人在土寨丙三,现有大量教众赶去,速往!土寨村距张掖郡城二十余里!刘蹇之心头一紧,半点不敢耽搁,点齐曹琼、李轨并一干警吏,飞马出城。

  官道上车马如龙,热闹非凡,大量祆教徒正涌向土寨方向,鱼龙混杂,敌友难辨,刘蹇之等人心中警铃大作,催马更急。

  不到两刻钟,土寨村已在眼前。刚进村口,便见一户农家前围得水泄不通。曹琼性急,一马当先冲至近前,却不急于挤入,勒马于外围观察——先辨敌我,樱田纪家小若死于混乱,反成大祸。

  小院紧闭,墙头已有人影攀爬,院内隐隐传来孩童尖啸。

  “闪开!镇夷司办案!抗命者死!”曹琼尚未看分明,刘蹇之已率大队赶到。李轨二话不说,指挥兵士如铁楔般撞入人群,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曹琼暗叹一声,正欲上前叫门,院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已有教徒翻墙入内开了门!

  门一开,兵士如狼似虎般涌入,转眼从屋内拖出三人:一五十余岁老者,须发花白,身体尚算硬朗;一三十出头妇人,面容寻常;一七八岁幼童,吓得蜷缩在妇人怀中瑟瑟发抖。老者死死护在妇孺身前,满面警惕。

  “老人家莫慌!我乃甘州府衙镇夷司司丞刘蹇之。”刘蹇之挤出一丝笑容,“二位可是赢孝和家小?”

  “什么赢孝和?!”老者怒目而视,“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武山!在土寨村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这人!”

  “真不识赢孝和?那樱田纪呢?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刘蹇之试图解释。

  “不识!”老者答得斩钉截铁。刘蹇之还想再问,人群里踱出一老者:“官爷怕是弄错了!他确是武山,村里住了半辈子了。”

  “您是?”

  “小老儿安思过,本村伍长。”老者神态诚恳。

  “我作证!武山是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村!”

  “官爷定是认错人了!”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作保,刘蹇之心中一沉,情报有误!但他不死心,对安思过道:“安先生,敝司一位官员的家小,前日被歹人掳走,线报称藏匿于贵村。可否容我等在村中查访一番?若无,即刻便走。”

  安思过见他态度恳切,点头应允。李轨正待整顿队伍,忽闻院外人声嘈杂,又一支兵马赶到!

  刘蹇之记起裴矩回报,说宇文述已接手樱田纪案,只道是宇文述派人来“抢功”,忙挤出笑脸迎上,自报家门。不料那领队军官劈头便喝:“曹琼何在?!”

  曹琼一愣,只得应道:“草民在此,军爷有何吩咐?”

  “拿下!”

  众皆愕然!几名军士已翻身下马扑来,刘蹇之一个箭步拦在曹琼身前:“曹琼为镇夷司效力!尔等凭何拿人?!”领头军官唰地亮出一纸公文:“曹琼涉嫌勾结鬼兵图刺圣人!我奉刑部钧令、兵部令牌,特来拿人!拿下!”

  刑部?鬼兵?刺圣?诬告?旧案重提?东宫出手了!

  刘蹇之心念电转,一面朝曹琼猛打眼色,一面厉声道:“镇夷司乃圣人亲设!无凭无据,岂容尔等拿人!”那军官冷笑:“便是圣人亲设,亦是临时衙门!刑部大印、兵部令牌,还不够分量么?!”话到一半,瞥见曹琼身形欲动,急吼:“他跑了!快抓住他!”

  兵士一拥而上,刘蹇之哪里拦得住?情急之下,他一拳狠狠砸在自己鼻梁上!

  “啊——!”一声痛呼,鼻血如注。“打人了!打人了!”刘蹇之捂脸厉叫。自家长官被“打”,李轨手下兵士如何能忍?瞬间与追捕曹琼的军士撞在一处!

  在成百围观村民的注视下,一场荒唐的官兵械斗,就在这小小的农家院前,毫无征兆地爆发!

  曹琼趁乱撞开人群,遁入沉沉夜色。狂奔半里,见无追兵,才放缓脚步,踽踽独行。什么线报?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杀局!只为抓他!谁与他有这般深仇?

  “你先活到明天再说吧!”张出尘冰冷的话语如针般刺入脑海。曹琼猛地顿悟,裴矩回报中只字未提此事!说明圣人,至少裴矩,毫不知情!那能动用刑部大印、兵部令牌的,还能有谁?虽无明旨,但底下人自会“体察上意”!除了东宫,更有何人?

  鬼兵勾连西域商会,商会驱使史布吉,史布吉攀附东宫……就连张出尘背后那模糊的“大人物”,也欲置杨广于死地!条条线,皆系于一处——东宫!

  一场权贵眼中的棋局,一场他们口中的利害之争,却要黎民付出金钱、性命为代价!竟要他曹琼这个与庙堂全不相干的人去搏命守护?值么?曹琼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涌来。他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

  身背通缉,随时入狱,此时他只想寻个安稳地方,蒙头大睡,卸下这千斤重担。明日便是天塌地陷,与他这蝼蚁何干?谁坐龙庭,他曹琼无非一壶浊酒,几亩薄田,苟活而已。

  “去他娘的朝廷!去他娘的万国盛会!关老子鸟事!”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呵,曹都尉也有犯怂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从黑暗里飘出。曹琼浑身一激灵,随即又松懈下来,头也不回:“你怎么在这?”

  张出尘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步出,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害死天依妹妹的所有人,都必须死!”

  曹琼了然,她亦是闻讯而来,目标非樱田纪家小,而是史布吉。既然她在此处守株待兔,说明兔子没来。“可惜,”他悻悻道,“那是抓我的套子。”

  “我说过,你要活到明天。”张出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你做到了。”

  “我帮不了你。不干了,干不了啦!”曹琼语气颓然。

  “横竖不干了,陪我去草原走走?”张出尘突然提议。曹琼未置可否,只是摊了摊手,二人并肩,默默走向无垠的草原深处。

  不多时,一弯缺月悬上中天,二人找块草地坐下,头顶是皎皎星河,远处是灯火璀璨如同不夜城的临松薤谷。

  “真美。”张出尘望着星空,轻声道。曹琼循声望去,才惊觉自己已许久未曾留意这浩瀚苍穹,星空深邃,衬得人如此渺小。

  “明日……怕是见不到这般景致了。”她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景致日日在,明日也一样有。”曹琼痴望着夜空,未解其意。张出尘撩开被夜风吹拂的发丝,指向灯火辉煌的山谷方向:“看,今日的临松薤谷,多美。明日会更美。”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到明晚这时,不单谷内,便是你我此刻脚下这片草地,都将挤满帐篷,游人如织,万头攒动!若此时燃起一把火……”她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那便是人间地狱!哪还有这般景致?!”

  “你怎知……他们会用火?”曹琼猛地扭头,眼神锐利如鹰。

  “你不是已经撂挑子了?”张出尘斜睨他一眼,见他眼中的火光瞬间又黯淡下去,话锋一转,“此情此景,用火攻岂非上上之选?稍有点脑子都该想到!只怕明日这片草地上,又要添无数冤魂野鬼了。”

  “悲天悯人,不是你们游侠的事。”曹琼语带嘲讽。

  “你真不管?”张出尘追问。

  “不管了!累了!回去歇了!”曹琼拍着屁股起身,径直前行。

  “若是我让你管呢?你还欠我两件事。”张出尘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将他钉在原地。曹琼身影一僵,片刻后,只是无力地向后摆了摆手:“就当欠你个人情罢,这事真干不动了!我一介布衣,拿什么去撼东宫那棵参天大树?你也见了,他们随便安个罪名就要拿我!即便裴矩能救我,等他捞出我时,我怕早烂在狱中了!”

  “呵,曹都尉也会怕?你心心念念的黎民百姓呢?也不顾了?”张出尘语带讥诮。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曹琼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冲着张出尘嘶吼起来:“我曹琼何时怕过死?!可这些年,我救过谁?!彩儿死了!符三没了!韩天虎走了!老孔,张天依,两个无辜的人就死在我眼前!我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狗屁黎民百姓?你真当我怕被东宫抓去受罪?”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我不怕!我怕的是我忙活一场,不但屁用没有,还要连累更多人!李轨!裴矩!刘司丞!还有你!我不愿你们任何一人因我有事!谁做皇帝?与你我何干?若我再搅和下去,不断拆东宫的台,东宫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我死不要紧,但老子不想看你们任何一个死在我眼前!就像今日!我跑了,刘司丞他们呢?东宫能放过他们?裴矩能脱得了干系?这盘棋,老子下不起!”

  这番近乎崩溃的嘶吼,倒让张出尘眼中掠过一丝异样。她原以为他是畏怯自保,不想他挂念的,仍是身边人的安危。她默然片刻,声音缓了些:“你以为你不干了,他们就真能太平?东宫就会放过他们?”

  “我管不了那么多!至少……别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死!”曹琼近乎发泄地吼完,转身要走。

  “龙生九子,各有所长。”张出尘的声音平静地在他身后响起,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二十年前,晋王杨广为奇袭南陈,网罗军中九大高手,以‘龙之九子’为号,成立一隐秘暗杀组织。七子狴犴,年纪最轻,许是运气,许是兄长护佑,南陈一役,唯他独活。”

  曹琼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狴犴自此功勋卓著,深得晋王倚重。然这一切,六年前戛然而止。”张出尘的声音如寒冰,字字清晰,“六年前,一个雨夜,狴犴奉晋王之命,伏击一队车马。彼时他以为不过是剿杀匪盗……直至晋王入主东宫,他才恍然,自己成了扳倒前太子杨勇的刀!杨勇因丢失江都税银被废,险丧性命,晋王欲厚赏狴犴,他却自请远赴河西,做个小小都尉,只求远离庙堂,图个清净。”

  “好故事!与我何干?”曹琼背对着她,声音干涩。

  张出尘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六年前那一刀,改写了朝堂格局。六年后,狴犴口口声声心系百姓,想弥补过错。如今,他却怕了!怕直面当年那一刀的孽债!”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锐利,“曹琼!你答应裴矩接手此案,根本不是为了百姓,更非报恩!你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迟来的答案!”

  “呵…”曹琼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与自嘲的叹息,“从前……或许是。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天道轮回,非人力可逆!”他迈开步子,身影融入无边的黑暗。

  “还有一个人!”张出尘对着他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明日,还有一个人在等你护她周全!她比我们都与你更近!比你那迟来的答案,更要紧万分!”

  曹琼的身影在黑暗中猛地一滞,终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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