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眼珠滴溜一转,康大成那点心思已然透亮。他却浑似不觉,只勾着嘴角,目光似笑非笑地在康家父子脸上逡巡。
康老和心思电转,脸上霎时堆起笑纹:“阁下……莫不是蒲山公李密?!”
“还是萨宝慧眼,不以皮囊度人!”李密不避不认,施施然抬拳致意。
康大成这才恍然,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矮挫粗鄙的汉子,竟是响当当的蒲山公李密!北周柱国李弼之孙,上柱国李宽之子,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显赫到了骨头缝里。
早年,李密荫着父功,混到了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的位子。传得最邪乎的是,圣上嫌他样貌不雅,碍了宫观,便授意宇文述将其打发了事。但到底是勋贵之后,体面要紧,宇文述灵机一动,话锋一转,撺掇李密辞官回家读书去:亲卫府尽是些杂役勾当,岂是英雄用武之地?不若凭真才实学博个正经出身?!李密深觉有理,真就辞了官职,回家闭门读书。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真相,李密终究还是知道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将那点不甘硬嚼碎了咽下,更添三分狠劲,埋头书卷,指望另辟蹊径……
这些不过是康大成酒桌上的谈资。但此刻,传闻中的主角就坐在自己对面!那些捕风捉影,此刻在他心头沉沉落下,砸出几分实感来。
“蒲山公缘何孤身赴约?今晨递帖子邀老夫的,可是杨玄感侍郎。”康老和心里打着鼓,李密爵位虽尊,却无职无权,在朝堂上能顶多大用场?他没底。语气便裹上了几分试探。
“哈哈哈……”李密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笑纹里藏着针尖,“正因我白身一个,这桩买卖才做得清爽!于你于我,皆大欢喜。”他话音一顿,觑见康老和眼底疑虑未消,索性捅破窗户纸:“杨侍郎不是你我的东家,真正执棋的人,在东宫!东宫囊中,收拢了大半个北周柱国的血脉,为的就是掀翻杨广那暴君,还八柱国气象,重立一个太平乾坤!在下不才,忝列东宫军师。”
“东宫?!”康老和喉头一哽,心头巨浪翻涌。李密口中的东宫,自然是太子杨暕!太子站在他们这边,那胜算便不再是水中捞月。李密这军师亲临,比十个杨玄感都顶用!
“怎么,嫌我分量不够?”李密的话音似打趣,又似敲打。
“岂敢,岂敢……”康老和连忙摆手,赔笑如初,转眼便整肃了神色,切回正题,“未知蒲山公今日召见,所为何来?”
“东宫……对你们昨夜宴请诸国公使,很是不悦。”李密轻飘飘一句,康老和心头却似被冰锥扎透,倒抽了一口冷气!原委他早已猜到几分,只没想到李密点得如此随意,又快又准!
昨夜那宴,一直是康大成在秘密操持,铁桶一般,四方馆里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东宫这耳目……究竟是谁?寒意无声爬上脊背!老狐狸面上却分毫未改,只呵呵笑道:“都是他乡异客,老夫不过尽个地主之谊,请顿便饭罢了。”
“哦?”李密细眼又是一转,喉间低低一声,再无下文,仿佛在说:编,接着编。
康老和心里七上八下,东宫到底知道多少?说漏了等于招供;若他们已知悉全部,抵赖又显不忠。思虑再三,他打了个太极:“不知蒲山公……对此有何高见?”
李密“嘿嘿”一笑,知道这老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干脆捅破:“东宫虽恼你们自作主张,但对你们能拉拢外邦,倒也高看一眼。只是,”他话锋陡然一沉,带着金石之音,“你们这局,下得太嫩!明日是乐平公主的丧仪!在她灵堂上点火挑事?你们是真嫌命长?!”
果然!东宫什么都知道了。
康老和反倒镇定了些,脸上浮起一丝诡谲:“蒲山公说笑,挑头闹事的,只会是那些西域来的大人物!杨广杀他们,正遂我意;不杀,他堂堂天子威严扫地,沦为天下笑柄!那时节,正是你我良机!”
“哈哈哈哈哈……”李密放声大笑,食指频频点向康老和,“好一招借刀杀人!不论杀与不杀,这恶名他杨广都背定了!战火一开,人心浮动,我们的机会便来了!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
“东宫多虑了。”康老和言语间掩不住得意,“老夫是买卖人,赔本的营生从来不做。”
“事成之后,西域商会当为头功!东宫担保,商道大开,让你们赚足整个大隋的钱帛!”李密说得斩钉截铁,似他便是太子。
“老夫愿效犬马之劳!”康老和抱拳躬身,郑重其事。
“消息我得尽快回禀东宫。新动向,必先知会你们。”李密说完,扬手在马车的原木前板上“啪、啪、啪”拍了三记,车身随即晃动,开始掉头。
康老和趁热打铁,刺探道:“听说……杨广要对我西域商会,下死手?”
“不错!”李密捻须,全无保留,聪明人之间,遮遮掩掩反倒耽误工夫。“此乃东宫担忧之一!顶风冒火,恐折损臂膀!那杨广已支开宇文述,将此事全权交由裴矩处置。裴矩是你老对头,彼此知根知底,东宫很难横插一手。但,”他眼神锐利起来,“裴矩也已彻底得罪了宇文述!此乃一线生机。东宫正全力争取宇文述的投效!只要宇文太仆肯倒戈,裴矩再是翻云覆雨,也动不了你们分毫!”
康老和心中明了,此战由杨广亲自督阵,裴矩操刀,确是铜墙铁壁。但此刻命悬一线,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攥牢:“东宫……可还有后手?”
“自然!”李密答得毫不犹豫。
康老和身体微微前倾:“不知蒲山公……可否透个口风?”
李密嘴角一弯,亦向前倾身,拍了拍康老和的膝盖:“萨宝宽心!东宫与你们共进退!只是这桩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该用你们时,自会吩咐。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旁的,无须多虑!”
康老和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商海沉浮几十年,他比谁都明白: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救命的船,终究得自己掌舵。昨夜宴请诸国公使,便是他抛出的救命索。既然李密守口如瓶,他也知趣地将话题扯开,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些时局,李密的话却始终云山雾罩,康老和摸不准东宫的底牌。唯一安心的,是确认了这“庄家”的硬背景——东宫!单凭此,也足以给这老商人注入一颗定心丸。
马车忽停,康老和会意,几句寒暄,便拽着儿子下了车。帘窗缝隙里,李密枯瘦的手象征性地挥了两下,马车再次前行。
康大成刚想开口,老萨宝已转身疾行,他脸色发沉,步子飞快。“父亲,何事急迫如此?”康大成紧赶几步。
“我们在人家眼里已无遮无拦!可咱们对他们,却近乎两眼一抹黑!此大忌也!”康老和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父亲是说……四方馆里藏了钉子?”
“昨夜赴宴者寥寥!能近身听清的,更是屈指可数!此人不除,商会危矣!”康老和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康大成不再多言,只搀紧老父快步前行。他深知,纵使东宫大业功成,若西域商会不能将棋局攥在自己手心,结局与今日,怕也无甚两样!
车轮辘辘,碾过草地,李密斜倚车厢,闭目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帮手比他预想的精明,倒是省心。聪明人也许麻烦些,但所求无非“共赢”二字,绝不会轻易掀翻棋桌。他眼下所谋之事,走的是刀尖,这一点尤为重要。
马车轻刹而止,李密眼皮未抬,他知道,又该会另一个聪明人了。车帘掀动,钻进来一老一少——白嘉尔与白谛。甫一落座,车轮便又转动起来。
“蒲山公,您这车驾也忒寒碜了些,味儿还冲!”白谛皱着鼻子,嫌弃地打量四周。
“军中运伤兵的车,”李密睁开眼,一脸促狭,“偶尔……也拉死人。”
白谛脸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地板上搜寻,生怕真踩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这瘆人玩意儿,军中就没别的车了?”白谛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密乐了:“你这小娃子,手上血债怕是都能装满这十几车了,倒怕起死物来?安心,今日这车刚从市集运回鲜肉,腥膻味是重些。”
白谛刚要争辩,白嘉尔已先开口,沉稳问道:“康老和……刚下车?”
李密不再兜圈子,将前番密谈原原本本和盘托出。白嘉尔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康老和之心我懂。商会亦是我的心血,岂容人随意践踏?更何况此番是杨广亲临,刀已架在脖子上。”
“义父!咱们跟他们拼了!谁生谁死还不一定!”白谛闻言怒起,一拳砸在身侧坐板,老旧的木板应声裂开,刺啦作响。
“慌什么?”白嘉尔拍了拍他胳膊,低喝道,“做事须得用智!莽撞只会坏事!”
李密从白嘉尔笃定的语气中听出端倪:“听相国之意,已有对策?”
白嘉尔微微一笑,也不问李密是否介意,自顾自从怀中摸出烟斗,“吧嗒吧嗒”嗦了两口,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顷刻弥散开来,李密皱着眉,忍着不悦用手在鼻前扇风。
“康老和借刀杀人之计虽妙,但西域商会与诸国同气连枝,此招……伤及筋骨。”白嘉尔吐出一口烟圈,“不过比起商会覆灭,这点伤,值!现下杨广、裴矩的精力全被商会牵制,于我而言,反是天赐良机!若我们的局成了,商会之危自解!”
李密忍着烟味呛鼻,冷冷道:“杨广已将万国盛会地址定在临松薤谷,如今固若金汤,连杨玄感都不得其门而入!相国打算如何得手?”
白嘉尔见他神色,莞尔将烟斗收起:“原先打算在大斗拔谷了结他,不想那杨广命硬。只得……再谋一场!”
“哦?已有章程?”李密精神一振。
“人马、器械皆备,”白嘉尔语气笃定,拍了拍胸前,“只求蒲山公一事——讨一枚提前入谷的通行令牌!”
“你们这般有把握?!”李密挑眉。
白嘉尔在胸前又按了按,触手有物:“裴矩那万国盛会的策划案,此刻就在老朽怀里揣着!只要这章程不改,老朽便有十成把握!”他拍了拍胸口的手意味深长。
李密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骇浪滔天!裴矩的策划案连东宫都未能窥其全貌,这白嘉尔是如何得手的?!“蒲山公何必问路?”白嘉尔满面堆笑,堵住了李密的探问,“人有人途,鬼有鬼道罢了。”
李密按下惊疑,言归正传:“临松薤谷眼下归宇文述掌控。东宫正着力拉拢他,讨枚令牌,应非难事。静候佳音便是!”
“有劳!”白嘉尔拱手致谢。
李密亦拱手回礼,话锋却陡转:“大斗拔谷之事,朝廷追查正紧。相国此刻亲身涉险,约见杨玄感,恐怕……不止为区区一枚令牌吧?”
白嘉尔笑容微敛,面上浮起沉重哀痛:“大斗拔谷一战,我军虽斩获数万,却也折损十余勇士……尸身尽落隋军之手。我……”他语带哽咽。
“你想夺回尸首?!”李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
“正是!”白嘉尔眼中痛色更深,“无论生死,无论何种形骸,哪怕只得一块……也算尽了人事。他们……是我族之英魂,当享有荣葬之礼!”
“这……”李密一脸难色,“那些‘鬼兵’尸身尚在军营,保存完好。只是……明日便是乐平公主奠仪,他们,皆是明日祭祀的……贡品!今日万难触及,只能待葬礼之后……”
“嘭!”白谛暴起,一拳砸穿身侧的长凳,木屑纷飞!李密吓得一缩。白嘉尔按住暴怒的白谛,眼中悲哀未减:“他们是我族脊梁,老朽断不能弃之不顾!我知他们明日必遭荼毒,恳请蒲山公转告东宫,”他声音喑哑而坚决,“他们亦是尔等同袍,万望……手下留情,留些体面!”
“此言必当转达!”李密答得干脆。旋即,又试探着补了一句:“此外,祭品中尚有一名活口,名唤咖都蓝……听说,与贵方……有些关联?”
白谛欲言,被白嘉尔伸手止住。老人点头:“确是我的人。请蒲山公……从中周旋。”
“活命……恐怕……”李密摇头。
“入我鬼兵,早已身死!”白谛切齿低吼,杀气如刀。白嘉尔瞪了白谛一眼,与李密又攀谈片刻,便带着白谛下车离去。
不远处林荫下,两匹骏马正悠闲嚼着枝叶。“义父,我想去张掖郡城一趟!”白谛忽道,语气生硬,带着浓重的戾气。
“你今天魂不守舍,究竟何事?”白嘉尔皱眉,“自昨夜你带了那劳什子万国盛会策划书回来,整个人便不同了!今日又去城里作甚?”
“心气不顺,想松松筋骨!”白谛别过头去,神色郁郁。白嘉尔本想斥责,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终是叹了口气:“去吧!这阵子你也辛苦,想散心便去。只一件,莫要惹是生非,坏了大事!”
“义父放心,孩儿自有分寸!”白谛翻身上马欲走。
“等等!”白嘉尔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个精巧木函,“这个给她,算是对她冒险弄来万国盛会策划书的酬谢。待大事抵定,老夫亲自为你二人主婚!”白谛瞥了一眼,一把抄过木函揣进怀里,闷声道:“谢义父!”随即打马绝尘而去。
张掖城外的麦田里,张出尘心似油煎。
她在曹琼家附近苦苦搜寻了近一刻工夫,连片砖瓦都恨不得翻过,却不见那两人半点踪影,她只得勒马加鞭,往邻近村舍赶去。
夏日灼目,麦田金黄一片,农人星星点点地劳作其间。张出尘无心风景,正打马疾行,忽听西侧麦浪深处传来一声喊。循声望去,半里开外,一男一女正站在麦田里,男的埋头挥镰,女的向她用力招手——不是张天依还能是谁?
张出尘猛拨马头,冲那片金黄疾驰。马蹄未近,已然看清:曹琼在前头挥汗如雨地割着麦子,张天依在后头将割下的麦穗捆扎立好,二人见她来,都停下活计迎上。
“要不是身上有伤,十亩麦子也让它今日归仓!”曹琼指着麦田,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啪!”张出尘翻身下马,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曹琼捂着脸愣在当场。“你还知道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张出尘气不打一处来,转脸又瞪向张天依,“一个揣着身子!一个挂着刀口!没一个让人省心!”
“嗳,别动!”曹琼捂着腮帮子,竟还有心思嬉笑,“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别致!”
“再嘴贫,信不信我替你缝上?!”张出尘凤目含煞。
曹琼舔着脸又是一笑:“你这般紧张我……莫非是喜欢上我了?”
张出尘颊上绯红一闪而过,扬手便捶在他胸口,力虽不大,曹琼却“哎呦”一声,捂着胸口就往地上瘫去。
“对不住!忘了你有伤……”张出尘吓得魂飞,慌忙伸手将他揽住。张天依也唬得脸色发白,急急拧开水囊塞子就要灌水。张出尘劈手夺过,一手托着曹琼脖颈,一手将囊口抵在他唇边喂水,气急败坏的数落压低了声线:“你们俩就是出门,留张字条也好!如今满城都是你的海捕文书,我刚在家翻箱倒柜,连个鬼影都找不见,真真吓煞人了!”
曹琼咳了两声,就着她的手腕咽下几口水,那痛苦表情半真半假:“麦熟还得几日,我想着先收了自己这块地,往后也好搭把手帮帮乡邻……”
“就你这身破膛烂肚的德行,还想帮衬别人?不给添乱已是老天开恩!”张出尘没好气,手上力道却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哟,还是心疼我嘛!”曹琼觑着她眼神,咧开嘴笑得没皮没脸,方才那副疼得扭曲的惨状顿时烟消云散。
张出尘立时省得又被他耍了,心头的邪火“噌”地顶上来,托着脖子的手猛地撒开,“登徒子!”她恨声斥骂,曹琼猝不及防,“扑通”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麦茬地里,震得地垄上扑簌簌滚落几粒麦穗。
“哎哟!”曹琼疼得龇牙咧嘴,蜷在麦浪里倒吸凉气。
张出尘却看也不看,冷着脸径直走向拴在田埂的马匹,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土,和她脸上的寒霜一个温度。
张天依连忙抢上前,连拖带拽地把曹琼扶起来。曹琼揉着后脑勺,眼角瞟着张出尘挺直的背影,兀自吸气道:“下手……忒狠了些……”本想再油嘴滑舌找补两句,触到张出尘眼角那抹冰似的余光,终究把话咽回了肚里,改口道:“今日何事寻我?”
“你说何事?!”张出尘回身,柳眉倒竖,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见曹琼依旧一脸懵懂,火气更盛:“脱衣服!”
曹琼这才恍然,忙不迭像个被大人呵斥的童子般,三两下解开布衣袢扣,又小心翼翼地拆下裹胸的那条汗湿布带。几道狰狞的刀口赫然裸露在夏日的麦风里,边缘微红,像几只丑陋的蜈蚣。
张出尘从怀中取出只羊脂玉小瓶,食指蘸了些浓稠黑药膏,俯身凑近,指尖冰凉触上滚烫的皮肤,药气辛辣刺鼻,混杂着麦田蒸腾的燥热气息。曹琼屏息凝神,不敢动弹分毫,只觉得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伤处缓缓涂开,凉意直透脏腑,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沿着经络往上窜。他喉结滚动,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吸气声憋了回去,待到药膏抹匀,张天依利落地接过布带,重新扎裹停当。
曹琼系好衣襟,望着张出尘那副“事了拂衣去”的神情,闷声道:“……多谢了。”
“这药膏,是怕你伤口溃脓生变才用的。”张出尘将那玉瓶往他掌心一塞,指尖相触的瞬间飞快收回,“眼下伤口既已结痂,往后换药自己动手!省得我再费腿脚,听你胡言乱语。”言罢,牵过马缰,转身便要离开这片金黄的麦浪。
“这就……走了?”曹琼捏着尚带她体温的药瓶,一时茫然。
“不走怎样?还等着你再轻薄一回?”张出尘翻身上马,回头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冷又怨,如同深秋带霜的刀子。
曹琼尴尬地挠挠鬓角,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半晌,终是挤出一句:“我……想找你聊聊。”
张天依此时已牵回自己的马,笑着拉住张出尘马鞍旁的皮绳:“出尘姐姐别急,前儿新打的麦子,刚磨了面,不如尝尝我搓的鱼面鲜汤?吃完再走不迟。”
曹琼忙连声附和:“正是正是!天依的手艺确实没得说,若不是她这些日子精细照料,我这伤也好不了这般利索!”
“那我去和面备着!”张天依不由分说,翻身上马,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姐夫别让姐姐走了!”话音未落,人已催马向村舍小院奔去。
“你想聊什么?”张出尘面无表情,勒马缓辔,沿着垄沟朝村舍方向遛着。
曹琼提口气赶上前几步,与她并辔而行,干笑两声:“我就想知道,我挺尸那几日,外面……都翻天了吧?”
张出尘略顿,终究没有停步,马匹踏过田坎的蹄声衬着话里的冷意:“都死过一回的人了,心还这般不安分,想给谁卖命?”
“不为谁,”曹琼叹了口气,目光掠过路边弯腰割麦的老农,声音低沉下去,“我只盼着……旁人的娃娃,莫要像我儿时那般孤苦伶仃,饥一顿饱一顿。只想知道,我昏死过去后,这世道到底怎么个疯法?”
张出尘沉默片刻,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她终于开口,语调平平,将这几日腥风血雨、机关算尽之事一一叙来。李轨劫康子恒换韩父、昨夜康宅密会突厥、宇文述调兵遣将……连同韩天虎暴毙的消息,也一并说了出来。她语气干涩得像在念一份卷宗,曹琼脸上的颜色却随着她的话语变了几变,如同调色盘般青白交错。
待到话音落定,麦田里只剩下风吹万穗的涛声。
曹琼捏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沉默良久,才哑声问道:“韩天虎他爹……如今怎样了?”
张出尘目光投向远处村落袅袅的炊烟:“听闻今晨李轨用康子恒换了回来。人……约莫是活着送回家了。旁的,我也不知细情。”
“李轨?”曹琼眉头皱起,“他竟能从你眼皮底下把人劫走?”语气满是疑惑。
张出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意,斜睨了他一眼:“我是康子恒的客卿,不是他豢养的鹰犬。那些秦楼楚馆的腌臜之地,我素来不屑踏入。况且昨夜——”她顿了一顿,“康老和另有‘要事’交办,我岂能分身?”
曹琼“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刺向张出尘眼底阴霾:“那你呢?为何要帮鬼兵?”他问的,是祁连山顶那日。
张出尘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地反问:“你是不是还想帮他们卖命?”
“我说过了!不为任何人卖命!”曹琼声音拔高几分,带着被误解的焦躁,“我只想……”
“只想多救些百姓?是吧?”张出尘替他说完后半句,却不予置评,自顾沿着田垄前行,声音穿透麦浪,“你还欠我三件事。现在,我要你去做第一件——阻止更多人遭殃!”
曹琼眼中精光一闪:“如何做?”
“刺杀裴矩!”四字出口,平淡,却冷得像冬夜铁锥。
“什么?!”曹琼如遭电击,猛勒马缰,“为何是他?!”
“为了救更多人!”张出尘脚步不停,将那满目震惊的曹琼远远甩在身后。曹琼急追几步,争辩道:“裴矩与我共事经年,他不是恶人!”
“人是会变的。”张出尘头也不回,身影在麦浪中忽隐忽现,“尤其在滔天权柄面前。”
“我不信!”曹琼咬牙道,“绝不可能!”两人说话间已近院落,饭菜香气丝丝缕缕飘荡出来。张天依见他们回来,笑吟吟招呼曹琼洗漱,自己忙着去厨房下面条。
“今日不与你争。”张出尘见曹琼正在洗漱,举着茶碗轻啜一口,声线平淡却不容置疑,“明日,我带你看清裴矩真容。”
“我比他亲信还了解他!”曹琼一把将湿巾掼进水盆,溅起水花,“他不是恶人!”
“话只说一遍。”张出尘搁下茶碗,目光笃定,“明日,必叫你死心。”
屋内的空气凝了一瞬,张天依恰好端着热气腾腾的搓鱼面进屋,笑吟吟地张罗着碗筷。张出尘顺势敛了肃容,拿起筷子,曹琼满腹疑云,也只得闷头坐下,那面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此时的白谛,指尖捏着一只琥珀杯,杯中是上好的西域蒲萄酒,红得似血。黄昏余晖斜斜打入厢房,映得他脸色半明半暗。脚下散落着四五个形态各异的空酒瓶——凤酒、马奶酒、青稞酒……各尝一点,却未曾一醉。
房门轻启,侍女冷艳端着酒壶进来添酒,她步履轻盈,低眉顺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白谛的视线死死钉在楼梯口方向,眼神空洞,似在焦灼等待。冷艳顺着他的目光瞥去,轻轻摇头。“公子,人怕是……”
话未说完,白谛眼中倏然亮起。楼梯处,宇文化及正与米玥并肩而上,谈笑风生。米玥身姿摇曳,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倦怠的慵懒。白谛像蓄力已久的猎豹,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掏出一方雪白锦帕塞入冷艳手中:“按吩咐去!”
米玥与宇文化及刚踏上二楼平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米玥姐姐!”米玥抬眼,笑容微微僵住,旋即热络回应:“冷艳妹妹!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冷艳面上含笑,言语却像夹着霜:“姐姐攀了高枝,怎还记得我们这些微末婢女?”米玥眼中闪过一丝不快,转头对宇文化及柔声道:“将军先行回房歇息,我与旧识叙叙便来。”
宇文化及不喜多留,拱拱手先行离去。身影刚没入廊道,米玥脸上笑意顿消,语含不耐:“何事?快讲!”
“公子来了,请姐姐过去一趟。”冷艳递上锦帕。
米玥展开,匆匆扫过上面的字迹,面色陡然一沉。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带路。”
僻静客房内,酒气熏人,白谛听到门响,踉跄迎上。未等米玥站稳,他猛地将人揽入怀中,滚烫的嘴唇急不可耐地压了下去!
“唔!师兄你……!”米玥猝不及防,奋力挣扎,却因力量悬殊被强吻住。她用尽力气推开白谛,反手狠狠甩出一记耳光!
“啪!”白谛嘴角溢出血丝,他却浑不在意,舌尖舔过血渍,啐了一口,死死盯着米玥:“你陪那隋将就能?我就碰不得?!你还是我的米玥么?!”
米玥眼中怒火稍褪,带上一丝凄惶:“师兄!我发过誓,寻不到阿爷,绝不成婚!这般行事,只为更快找到他!宇文将军已答应差遣龙武卫去寻了!”
“寻阿爷!?”白谛仿佛听到天大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们师出同门多少年?我捧着护着,怕你受一点委屈!一根手指都不敢碰你!结果呢?你把身子给了别人!你让我怎么忍?!”泪水混着血丝滑落。
米玥心如刀绞:“师兄!若非如此,怎拿得到他贴身收藏的万国盛会策划案?这是你交代的任务!何况……何况他昨夜只是醉酒,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昨夜’没有?!那今日呢?!明日呢?!他岂能日日醉倒!?什么寻阿爷!都是幌子!你就是贪图宇文家的权势富贵!”白谛状若疯虎,嘶吼出声。
米玥被他的暴怒震得后退一步,眼中也燃起倔强的火苗:“随你怎么想!阿爷,我必寻!你说帮我,可你心里只有复仇!我在河西受苦遭难时你在哪?我在四方馆为奴为婢时你在哪?!好容易寻到你,你不想着为我赎身,只念着让我盯紧西域商会!白谛,我看透你了,你就是个骗子!”
“我说过!只消再等几日!等这事了结,我便娶你!到时我陪你去找阿爷!你……为何偏偏就等不得这几天?!”白谛几乎是在哀求。
“阿爷待我恩重如山!只要能寻得他一丝下落,米玥万死不辞!师兄,”她声音决绝如铁,“你忙你的去吧,不必管我!”
白谛如遭重锤,身形摇晃。情义如山,压在心头;复仇如海,淹没前路。米玥已替他做出选择。他闭上眼,一声长叹似耗尽所有力气:“冷艳跟了我多年,算你熟人。往后有事……直接寻她,她会听你差遣。”
米玥低低“嗯”了一声,室内死寂一片,白谛几次欲言又止。米玥别开脸:“宇文将军对策划案失窃已有疑心,只是按下不表。我不能再耽搁,告退。”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白谛叫住她,脸庞涨得通红,声音艰涩而卑微,“你……迟早要委身于他……不如,不如先给了我……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表!我不在乎你……”
米玥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你若真心爱我,又何必计较这副皮囊归属何人?”
“不一样!那怎会一样!”白谛被这话激得双眼赤红,野兽般扑上去,再次死死抱住米玥!米玥惊叫挣扎,两人在方寸之室激烈撕扯,桌椅碰撞,杯盘翻倒,哐当作响!
“嘎吱——!”房门猛然被撞开!冷艳一脸惊惶冲入!缠斗的两人骤然分开,米玥趁机用力推开白谛,迅速整了整衣襟,低头夺门而出。
“公子!您……!”冷艳看着屋内狼藉,刚开口就被粗暴打断。
“砰!”白谛怒到极致,抓起桌上茶碗掼在地上,摔得粉碎!冷艳慌忙反手关门,隔绝内外。
“我对她掏心掏肺!她竟为了攀附权贵……!”白谛面容扭曲,一拳砸在桌面,碎裂的瓷器边缘反射出墙角一坛酒的影子。他踉跄过去,抱起酒坛,拍开封泥,仰头痛饮,辛辣酒液顺着脖颈湿透衣襟。
“公子!别喝了!”冷艳扑上去想夺酒坛。白谛挥臂挣开,半坛酒瞬间入腹。他停下,眼神迷乱地看向焦急的冷艳,似要将她刻入眼中:“你可知……可知我的心?你为何……这般负我?”话音未落,又举起酒坛,不要命似的朝嘴里猛灌!
冷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那副被哀痛彻底击垮的模样,眼中也泛起泪光,放弃了阻拦。她默默看着他疯狂灌酒,听着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凄然的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公子啊……你又何尝明白我的心……”
“我明白……我知道!”醉酒的白谛突然放下空了大半的酒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冷艳,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纯粹满足的傻笑,“我都……明白!”
他猛地将冷艳拽入怀中,带着浓烈酒气的吻,不由分说地覆盖下去!
冷艳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眼底掠过绝望而决绝的光芒,她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白谛的腰背,热烈地回应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