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山丹草原,浮着一层薄霜似的寒气。
李轨押着一辆囚车,轮毂碾过枯草,吱呀作响,慢得能掐出水来。车里坐的,正是吐谷浑的鬼侍咖都蓝。
两人皆知去处,一路无言,只听马蹄叩地。囚车经过祁连雪山脚下,那连绵的雪峰映着初阳,气氛诡谲。咖都蓝喉头滚动,猝然放声高歌:“蓝蓝的天空下大雁纷飞……”嗓音穿云裂帛,竟带了几分粗犷的野调儿。
押解兵卒一惊,刚要呵斥,李轨却抬手止住,那歌声在肃杀的队伍中突兀地盘旋片刻,又寂然落下。
行不多时,焉支山已在眼前。山脚之下,一列列铁甲森然陈列,自北向南排成一个巨大的“匚”字军阵。刀戟如林,杀气弥天,十数万人马,静得能听见风咽过旗角的声音。
李轨勒马,手一扬,队伍立停。他唤过副手梅天来,将押解文书塞过去:“去通报。”自己则调转马头,行至囚车旁,从怀中贴身袋里摸出一块方糖,不由分说塞进咖都蓝嘴里,糖块顶在舌根,硬硬的,甜甜的。
“我爷爷的。”李轨声音沉涩,“他说,上路带点甜,别只装仇恨。”糖在口中渐渐化开。咖都蓝腮帮鼓动,喉头哽咽,竟落下两滴滚烫的东西,轻轻砸在囚车木栅上。
这泪,非是悔恨,也非畏死,而是此刻这苦涩尽头硬塞进来的一点甜。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李轨脸上木然,一言不发,只挥了下手,队伍复又前行。随即一块厚布条勒进咖都蓝嘴里,唇齿被狠狠压扁绑住。
没人敢赌这囚徒会在大典上喊出什么,万一搅了乐平公主的葬礼,损了圣人的颜面,那可是灭顶之罪。
李轨眼皮都没眨,有了梅天来打前站,囚车很快没入那铁桶般的军阵。葬礼未始,“匚”字阵中空荡,囚车行过甬道,十数万道目光如冷箭般射来,无形的煞气刺得人汗毛倒竖。
短短一刻,却似跋涉一生,一行人终于抵达墓地前沿定住。
一座石砌大墓背倚青葱焉支,面朝云雾锁谷的大斗拔谷,风水极佳。杨广旨意从简,墓室门敞着,幽暗深邃,只待凤体安放。
巳初三刻,庞大的送葬队伍如墨线般自营盘涌出。麻衣鼓乐手吹打开道,神幡翻卷,纸钱漫天,哀音呜咽入心。后头跟着一溜和尚,捧着经幡,佛号低回。紧接着便是那口巨大的梓宫,由十多匹健骡拽着,轰然前行。素服的杨广亲手扶柩,走在最前,虞世基等重臣紧随两侧,个个低头抹泪,涕泗横流。棺椁之后,是蜿蜒不绝的送葬人潮。官吏、内侍、宫女、军汉,手持纸人纸马祭品,哭嚎声震天动地。队伍尾巴上,稀稀拉拉缀着地方官员、乡绅、西域公使和豪商巨贾,各个披着黑纱,神情僵硬,装也得装个肃穆。
巳正时分,焚香祭天,乐平公主凤体终于移入主墓穴。陪葬的,还有谷中殒命的内侍小吏,塞进旁边偏室。
一声令下,墓门轰然合拢!前后不过三刻,干脆利落,出人意料。
墓门一封,尘埃落定。康老和的心却猛地一沉——他那盘算许久的棋,竟被生生掐死在第一步!他急忙暗扯身旁的伊吾屯设。屯设会意,朝一个西域使臣使眼色,那使臣哆嗦着掏出一本文书,刚要迈步,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因为墓前的气氛变了!
十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被粗暴地掼在公主墓前的地上,血污混着泥土。
“吐浑残兵,自称‘鬼兵’。”宇文述踱步上前,靴子踏在血泊旁,哂笑道,“这名儿倒是挺贴切!出门就变鬼,还没蹦跶两下,就喂了我大隋铁蹄!”他环视众人,握紧腰刀刀柄,这笑话没人敢笑,寒得透骨。
宇文述也觉出冷场,咳嗽一声,脸上堆出寒霜:“圣人天威,万国俯首!这几个下贱胚子,也配撼动我大隋?”他猛一指那些尸体,又狠狠扫过人群,目光如刀,“就这几个,自然翻不了天!可他们背后的人呢?肯定就藏在这里头!”他声音陡然拔高,“等着!老子迟早揪出他们来,碎尸万段!剁成齑粉!今天,我就让你们都开开眼!”
他手一挥,军阵动了,肃杀无声。兵士依序行过那堆尸体,短刀斩、长矛戳、铁锤砸……动作沉闷凶暴。早已僵硬的残躯在可怖的捶打下渐渐变形,最终化为摊摊糊在地上的模糊血肉。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几个文官已然弯腰呕吐,更多人死死垂着头,不敢再看。
但咖都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猩红,目眦尽裂,额头青筋爆起,被布条勒紧的喉咙里挤出嗬嗬嘶鸣,像垂死的困兽。
李轨怕他惊动太大,又加了几道粗布,把那张嘴彻底封死。嘶鸣变成闷哼,愤怒却在眼中烧得更炽。
宇文述的目光落在这不肯屈服的鬼兵身上,嘴角挂起一丝狞笑,示意停手。李轨会意,亲自上前,打开囚笼,一把将咖都蓝拽出。
咖都蓝没有挣扎,眼珠子死死盯住李轨,那目光深处,没有怕,只有一种近乎乞求的执拗。李轨懂,此人不惧死,只怕死得不值、不壮,他想为“鬼兵”保住最后一丝魂。
立场如山,李轨毫无回应,漠然押着他走向那片血肉狼藉。
离地不到三尺,宇文述刀光已至!手腕一抖,“噗嗤”轻响,一物飞起半空……
是耳朵!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同时绷断了封嘴布条大半。咖都蓝发出一声含混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宇文述得意扬眉,咖都蓝眼神瞬间凶狠,牙关死命一咬,生生将后头的惨嚎吞回肚里。宇文述大怒!举刀当头直劈!咖都蓝不避不让,双眼圆睁直瞪着他。
刀锋距头顶三寸,宇文述冷笑猛收劲道:“痛快死?做梦!”
刀锋骤然偏斜三分——“刷!”一片皮肉飞离。鼻子连带半边脸颊!白骨森然暴露,瞬间被涌出的热血淹没。
“去他娘的大隋!杨广狗贼!我咖都蓝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吃你的肉!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布条全断,压抑的咒骂陡然炸响,声嘶力竭,字字带血。
整个葬礼场瞬间凝滞,嗡嗡的窃语声四起。咖都蓝抓住这宝贵的瞬间,不顾伤口喷涌,口齿不清地继续嘶吼:“……以为杀光我们就了了?没完!我们只想给家人报仇!夺回家园!可你们朝廷里头,多少人想要杨广死!死!”血沫喷溅,“大斗拔谷那次,光靠我们……”
刀光!如电!一闪!
“嚓!”声音戛然而止!一颗头颅飞出一丈开外,腔子里喷泉般的血柱冲天而起,几息后,无头尸身重重砸进那堆肉泥里。
李轨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立不动,刀身滴滴答答,鲜血糊了满脸。这一刀,耗尽了他所有气力。是为阻止辱骂圣人?还是怕他说破谷中隐秘?或者,是替爷爷了却心愿,给他一个痛快?
念头混沌纠缠,都已无谓,结束就是结束!
宇文述的眼底掠过一丝愕然,旋即化开,拍上李轨肩膀:“好!干净利落!”又马上对着众人,厉声道:“便宜他了!这鬼兵头领,叫什么咖都蓝!管你是鬼兵还是鬼侍,如今也只能去侍候鬼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字字如铁:“看见没?和朝廷作对,下场就是这般!只要我宇文述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兴风作浪!”宇文述声音在血腥味里回荡,送葬人群早已惊成一片鹌鹑,瑟瑟发抖。
康老和心头冰凉,不是因为血腥场面,而是发现那个准备上书的使节,此刻瘫软在地,眼珠发直,浑身筛糠,路都走不稳了。再看看其他人,个个面无人色,魂飞天外……
他再扯伊吾屯设衣袖,屯设目光冰冷:“萨宝,我可不想被剁成饺子馅儿!”
“就这么认了?”康老和压着声音,不甘到了极点。
“要去你去!”屯设瞪眼,语气满是怨怼,“你西域商会为何不顶?你算计我们?!”
“不敢!屯设明鉴!”康老和矢口否认,“商会自身难保,焉敢出头?咱们本是盟友……可恨,谁能想到他们搞这一出……”
“计划作罢!”屯设冷笑,“咱们都在谋利不假,可你西域商会才是火烧眉毛的那个!这险,我们不值得!”他转身再不看他。
康老和的脸色青白交错,西域商会是他的命根子,可这些西域公使,各有各的心思,不会真为他拼命,况且他们……退路不止一条。
康老和如坠冰窟,精心布局,还未发动,已成齑粉。可他还没缓过神,裴矩又给了当头一棒。
宇文述刚刚退下,一身文官袍服的裴矩掩着口鼻,避开地上那片狼藉,快步走到前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平稳,穿透力极强:“鄙人裴矩,大业二年承命经略河西,夙夜匪懈。经年查访西域商道,汇集千人言路,撰成《西域图记》。”他目光如鹰,扫过台下惊魂未定的西域商贾,“圣人展卷,慨然神往,故有西巡!今次旨意,便在重振东西商路!”
台下落针可闻。“以往些许新政,或有阻力,收效平平。然!圣人天威,阻无可阻!大唐将开万国商道之新政!”裴矩突然停顿,给足时间让这话发酵。
“圣人钦定,六月十九日,于焉支山下临松薤谷,设‘万国盛会’!”声音铿锵,“西域诸王公、商贾,朝廷今日于此,恭候大驾!将汝等珍奇好物,悉数展陈,共襄繁荣!”
嗡——!
死寂瞬间被点燃,西域商贾眼中光芒爆射!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沙漠中倾倒的甘泉!那些脸色惨白的富商,脖子都涨红了。
裴矩满意地看着效果,待声浪稍歇,才不急不缓地继续道:“盛会宏图,亘古未有!唯开放、合作、共赢!朝廷亦有新政,便利四方客商——”
寂静!比刚才更甚。
所有人的耳朵都立起来了,康老和闭着眼,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即日起,”裴矩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砸在砧板上,“凡在大隋登记造册、取得通商关照、遵我大业律法之西域商贾!无论大小、国属——沿途驿站,免费食宿!路经州县,免费护卫!所携货物,免征一切入境关税!”
轰隆——!
全场炸雷!免费吃住!免费保镖!免税!这……这简直是倒贴银子在开门迎客!西域商贾们激动得几欲昏厥,看向康老和的目光瞬间复杂了几分。
“大兴!洛阳!江都!云中!诸大市集,即日开放!西域商贾,可直抵互市,货通有无,毋需盘剥辗转!”裴矩的声音如同魔咒。
康老和胸口闷痛!商会最大的依仗,便是安保运输和集散渠道,现都被这政令砸得粉碎!大隋这是割肉放血也要掐死西域商会!
裴矩目光如刀,直刺康老和方向,毫不掩饰胜利者的姿态:“另:凡诚心归附、称臣纳贡之西域邦国,岁贡之资,朝廷十倍奉还!所欲物资,自行挑选!若有需要,我大隋可为移民助屯田,赐盐铁烧瓷之技!”
嗡!!这下连西域公使们也疯了!十倍奉还!还能自选!甚至送技术送人!这比抢劫还来得快!康老和那“共谋抵制隋朝物资封锁”的由头,瞬间成了笑话,谁还跟他冒险?靠拢朝廷才是康庄大道!
盟友即刻分崩离析!
康老和喉头一甜,几乎喷出血来,两眼一黑,差点晕厥,后面裴矩还说了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了,脑袋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葬礼如何结束,不知十数万大军如何退去,不知自己如何爬回马车……
冷风突然掀开车帘,康老和一个激灵醒来。“大成!这是去哪?”
“父亲,按您安排,回家!”驾车的是儿子康大成。
“不对!不能回!”康老和气息不稳,一把掀开车帘,“去找蒲山公李密!东宫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父亲,”康大成低声回话,“蒲山公带话了,西域商会的事,东宫不会不管。今日场合实在不便,改日定来见您。”
“哦……哦……”康老和失神地坐回,刚挨着凳子,又触电般跳起,“掉头!立刻掉头!”
“去找蒲山公?”
“不!找你白叔!”康老和声音沙哑而急促。
康大成犹豫:“可您之前说,最好少掺和白叔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康老和喘着粗气,“裴矩这把火,连根烧着了!西域诸国,商会里的商人,转眼就能跑干净!东宫?他们把我们当棋子,事成之后,难保不变成另一个裴矩!现在能真心拉我们一把的,只有你白叔那条暗河了!”
“驾!驾!”康大成不再多言,甩动马鞭,车轮碾过青黄不接的草场,朝大斗拔谷口方向飞驰而去。
另一边,杨广的行营深处灯火通明,酒气喧嚣,“观风行殿”内杯盏交错,歌舞升平。西域诸国公使早已忘却墓前血腥,围着杨广歌功颂德,其乐融融。
一名内侍捧菜而入,一个矮挫身影紧随其后,悄然混入。无官无职?不打紧,他顶着“蒲山公”的世袭爵位,守卫目光只略过那张脸,便不再搭理。
李密没找位子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酒席,瞬间定格在右侧一位正与同僚谈笑风生的中年官员身上。他不着痕迹地靠近,俯身耳语几句,中年官员举杯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即刻向周围拱手告罪离席。
李密引路,两人穿营过帐,避开喧闹,来到后营一处不起眼的帐篷边。此处距营地栅栏不远,李密掀帘而入,里面已候着一位红衣道姑,手持拂尘,眉眼锐利,正是张出尘。
“张出尘见过公子。”她执礼恭敬。中年男子——前宰相杨素之子,现礼部侍郎杨玄感——微微颔首,径自在小几前坐下,气氛陡然冷冽。杨玄感开门见山:“让你盯紧康老和,有何进展?”
“公子放心,一切如常!只是此老奸猾,并未见其有越界之举。”张出尘垂手肃立。
“康老和?”杨玄感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不过一盘散沙!为何裴矩还活着?”他声音陡然压低,锐气逼人,“以你之能,取他首级如探囊取物!还在等什么?!”
张出尘脸色微变:“公子,我观裴矩……尚非大奸大恶……”
“呵!”杨玄感拍案,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与狂热,“养育之恩?!杀父之仇?!杨广老狗害死我父,他裴矩就是首恶!东宫重金助你学艺,就为听你说一句‘罪不至死’?!”他指尖几乎戳到张出尘脸上,“看看今天!裴矩三下五除二就把康老和、把西域诸国、把那些鬼兵残部,全打趴在地!下一步!下一步就是剑指我们!他是杨广手上最毒的刀!父仇是小?天下苍生被杨广荼毒是大!一个裴矩死了,若能换来四海清平,他就该千刀万剐!”
李密也在一旁低语:“时局危殆,张姑娘,当断则断!裴矩一死,方能震慑宵小,给同道者信心!事关重大,不可妇人之仁!”
张出尘沉默片刻,眼中挣扎渐消,被一片凌厉取代,她猛地单膝点地,抱拳道:“出尘明白了!是我糊涂!即刻便去!”
“等等!”杨玄感声音忽而低沉,伸手虚扶一把。张出尘顿住,杨玄感看着她,眼底极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务必,小心。”声音虽低,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戾气。
张出尘微微一怔,旋即抬眼,对上杨玄感的目光。那眼底深处,寒冰消融,竟破天荒现出一抹柔光。“公子放心。”这四个字吐得轻,却似带着千钧分量。
她不再言语,转身掀帘而去。帐帘落下的刹那,那抹红影已如一滴浓墨坠入夜色。后营的守卫只觉头顶一掠,似有夜鸟振翅,定睛看去,天幕墨染,唯见一点模糊的黑影急速掠过栅栏,投向东南夜空,快得不及眨眼。
帐内重归寂静,炉火在杨玄感眼中跳跃,映着他陡然阴沉下来的脸。他盯着犹在晃动的门帘,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这一声“小心”……是不是说多了?
身旁侍立的李密,如同受惊的鹌鹑,目光在杨玄感阴晴不定的侧脸和空荡荡的门口来回扫视。
帐内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帐外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