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刚过,寒气透骨,正是酣梦最沉时。
柳琼花的厢房里,鼾声微弱,两条人影拥在绣榻上,女的自然是柳琼花,男的,却是康子恒。
“咚咚咚!”
重重的砸门声撕裂了寂静。
二人还不及完全清醒,又听“砰”一声巨响,院门竟被人猛力踹开!杂乱的脚步声随即踏碎了楼梯木板,噔噔噔直冲上来,听声响,来人不少,且脚步齐整,分明受过行伍操练。
柳琼花惊得缩进康子恒怀里,康子恒揽着她,身体亦不自觉地微微抖了起来。
门被粗暴推开,灯捻被瞬间点燃,屋内齐刷刷戳着十多名顶盔贯甲的兵卒,刀光映着烛火。
接着,李轨跨步冲入,昏黄光线照见榻上赤条条的两人,他眉头一拧,顺手扯过旁边一件罩袍,兜头甩了过去,随即指向柳琼花:“带她出去!”
柳琼花忙乱裹上袍子下地,那袍子遮遮掩掩,两名士兵见了,喉结滚动,口干舌燥不知如何下手。李轨见状,不耐地摆摆手:“罢,让她自己滚!”
柳琼花嘤咛一声,经过李轨身侧时,故意轻轻擦过,李轨登时气血翻腾,胸口窒闷。他深吸一口冷气,稳住心神,暗骂一句:西域媚蛇,当真邪性!
“尔等意欲何为,可知我是谁?!”康子恒强作镇定,横眉怒喝。
“正因知道你是谁,才来这里找你!”李轨边说边将康子恒的衣裤掷在他脸上,“这副尊容,看着腌臜!”
在李轨刀子般目光的逼视下,康子恒慢吞吞穿好衣裳。李轨略一颔首,两名士卒扑上去,扭住康子恒胳膊便从床上拖下,将他脑袋死死摁在屋内一张硬木方桌上!
康子恒被按得面孔扭曲变形,嘶声哀嚎:“啊——疼!疼煞我也!”
“鬼兵的事,你知道多少?!”李轨双目喷火,死死盯住桌上那张脸。
“鬼兵?啥劳什子鬼兵!老子没听过!”康子恒身体虽被制住,语气仍带着河西豪雄的劲头,对质问嗤之以鼻。
“啪!”李轨一拳照面门捣下,打得康子恒眼冒金星,懵在当场,两股殷红的鼻血蜿蜒淌出。
李轨冷笑喝道:“老实说!西域商会同鬼兵那点勾当,我等早已查得底儿掉!”
“西域商会的事,你找商会去!关我康子恒屁事!”康子恒仍未服软。
“啪!”又是一记重拳砸在面门,康子恒眼窝立时青紫肿胀,惨嚎连连。李轨厉吼紧随其后:“韩天虎已在甘州府衙的大牢里!他什么都招了!你康子恒就是主谋!办不了西域商会,难道还办不了你?!信不信我现下就宰了你!”
康子恒被砸怕了,不敢立时回嘴,只凶戾地瞪视李轨,盘算着李轨是否会再动手。李轨此来本意不在惩办康子恒,单有韩天虎口供扳不动西域商会这尊庞然大物,裴矩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的。李轨心中有数,不敢做得太绝,他此行只为敲出一人。
见康子恒眼神闪烁,李轨忽地换了口风,冰冷中透出算计:“别紧张!今番来此,是想同你,做笔交易!”
康子恒听闻“交易”二字,底气又硬了几分:“交易?你他娘的,这是谈买卖的模样?!”
李轨一摆手,两名军卒将康子恒提起,硬按在方桌旁的椅子上。李轨无视他那能戳死人的目光,淡淡道:“韩天虎是我过命的兄弟,刚才那两拳,是代他打的!你们行事,太不地道了!”
康子恒蓦然想起,康大成曾说起过南城官市鬼兵入城时的情景,其中便提到镇夷司有个统兵将领叫李轨……如此说来!康子恒气焰复又嚣张起来:“我道是谁!原是韩天虎那叛徒的同伙!咱们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在老子面前抖什么威风!”
李轨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你该明白个道理,惹谁也别惹当兵的。我说了,西域商会我或许动不得,但办你,证据齐活儿!这屋里站着的弟兄,都是跟我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若他们手上一个没轻重,你也就是个‘拒捕袭军,就地正法’。黄泉路上,你尽管喊冤去!”
康子恒看着李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意,知道他真做得出来,略一权衡,终究软了脊梁:“什么……交易?”
“放了韩天虎的父亲!”李轨吐出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康子恒瞬间明了李轨来意,嘴角咧开一丝冷笑:“你拿什么来换?”
“裴矩马上就要对西域商会发动总攻,你们需要一个内应!”李轨抛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诱饵。
“我凭什么信你?”康子恒不信李轨真心,这“内应”不过是他扳倒商会的计策罢了。
李轨眼皮都不抬,哼道:“当然,也包括你的命!现在是我找条路,让大家都能活,若没半点好处,何苦费这工夫?直接把你捆了,找你爹换人不就是了?你的命,难道不比那糟老头子值钱?”
康子恒明白这是大实话。李轨真要救那老头,抓了自己去商会勒索几千金币都不在话下,遑论一个没用的老东西。眼下他另有图谋,是想借自己搭上父亲康老和,可李轨所图为何?
康子恒皱紧眉头:“你为何这么干?”
李轨嘿嘿一笑,露出一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态:“鬼兵是从我守的南城官市进去的!按大业律法,我难逃其咎!杨广那性子,抄家灭族都算轻的!我自己死也就罢了,不能连累这帮兄弟白白搭上性命!”
“就这?”康子恒将信将疑。
“不止!”李轨眼中闪过狠厉,“我那胞弟在扬州服徭役,不明不白死了!张掖折冲府竟吞了他的抚恤!偏巧我酒泉府的兵刚调来驻防,折冲府那边怕事泄,把这南城官市的烫手山芋丢给我这外来户!这还不够,处处还要设套要我的命!如今鬼兵这口锅扣下来,不正遂了他们的意?不反,就是等死!”
康子恒听罢,不由跟着骂了几句脏,骂完才犹豫道:“这……我做不了主。”
“韩天虎在牢里等死,我救他父亲,这是义!为兄弟们谋生路,这是情!康公子只需按我的意思给令尊写封信,剩下的事,我自会找令尊分说。”李轨说得斩钉截铁,豪气干云。
康子恒被他这“义气”感染,胸中竟莫名涌起一股做大事的豪情,也学着李轨的慷慨口吻道:“取笔墨来!”
柳琼花的香闺里,粉盒香囊无数,独缺笔墨纸砚。李轨扫了一眼,回手“刺啦”一声从床头扯下半幅素白纱帐,铺在方桌上。康子恒还在发愁用什么写,李轨已抓起他右手,不知何时抽出的短匕在食指上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康子恒痛得龇牙咧嘴,幽怨地看着李轨,终究没敢发作,只得咬牙蘸着血,在纱帐上艰难落笔。
不到一刻钟,血迹斑斑的百十字书成。墨迹微干,李轨将纱帐卷起塞给身旁亲兵:“速送四方馆!一个时辰后,老地方会合!”
亲兵叉手领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口,其余士兵闻令而动,扭住康子恒就往外拖。康子恒惊恐交加,扭头冲李轨喊道:“你……你们要把我带去哪?”
“荒郊野外!”李轨冷冷撂下四个字,转身下楼。
康子恒还想追问,一团腥甜的布料猛地塞入口中,只能发出呜呜地闷哼……
破晓曙光刺破天际,将大地染成一片流金。宵禁刚解,官道上人影稀疏。一队车马悄然驶出张掖郡城,旋即北行。
郡城北郊便是黑水河。车马辘辘驶过一片金黄麦浪,很快被无垠的灰色苇丛吞没,如同大雁没入芦苇荡,了无痕迹。
李轨独坐岸边,望着粼粼黑水出神。康子恒被扔在不远处打盹。十多名军士看似随意散开警戒,实则外松内紧。
昨夜与韩天虎最后相处的画面,连同兄弟把酒纵马的旧时光,在李轨脑中反复翻滚。郎中那句“能撑到日出便是侥幸”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日头已悬在半空,韩天虎所托之事尚未尘埃落定,对李轨而言,眼下一刻值万金!
“来了!”一声低报,李轨和康子恒同时惊醒。只见一队车马碾着露水穿过芦苇荡缓缓驶来,领头正是那送信的亲兵,其后跟着两辆马车,周遭拱卫着二十余名杀气腾腾的狼卫。
康子恒挣扎站起,睡意全消。他在潮湿的岸边已枯坐了半个多时辰,晨风一吹,单衣浸露,冷得瑟瑟发抖,只盼速速回到温暖车内。
未等车马近前,李轨已快步迎上,几步后又生生顿住,倒似在克制急躁。
车马停定,亲兵上前复命,李轨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他,钉在后面的马车上。头车帘布一掀,钻出一名李轨认识的中年人——康大成。
康大成转身又从车内恭敬搀出一位老者,无须介绍,那威严气度、深邃眼神,除了西域商会萨宝康老和,还能是谁?
能惊动康老和亲自出城接子,李轨对这手敲山震虎颇感满意。
康老和满面春风,不见丝毫戾气,张口便和李轨寒暄客套起来,只字不提康子恒。李轨心头焦灼,韩天虎随时可能咽气,他必须速战速决,遂直接挑明来意:“萨宝大人,敢问韩都尉的父亲,此刻何处?”
康大成手朝后方车驾一指,笑容可掬:“老人家在四方馆盘桓多日,前有郎中问诊,后有仆从侍奉,好得很!李校尉勿忧!”
李轨目光锐利,直指向最后一辆马车。康大成立时会意,向狼卫打了个手势,车帘掀起,只见一老者正端坐车中,闭目悠然品茗,两名侍女在旁殷勤捏肩捶腿,神态之安闲,怕是比康老和还要自在三分。
康大成又一挥手,帘子落下。“韩都尉是我康大成的朋友,他老父如同我亲人相待,倒是李校尉,何必如此难为我家幼弟?”
“韩天虎是你朋友,康子恒却视他为仇雠!他今日受的苦,是我替韩天虎讨还的公道!若非看在二位面上,”李轨声音透着寒意,“他已见不着今日的日头了!”
康大成冷笑一声,显是不信,李轨也跟着嘿嘿两声,再压一击:“韩天虎正关在甘州府衙的监牢里!你们与鬼兵勾连的一切,他可都如实招供了!伙同鬼兵行刺当今天子,是什么下场,萨宝大人,您比我清楚吧?”
“哦?”康老和面不改色,笑容依旧,“鬼兵?老夫从未听闻这等邪物。倒是听说,韩都尉是被你们的人从祁连山顶擒拿归案的?这祸事,不定就是他做下的也未可知!如今事发,就想把脏水尽数泼在我西域商会头上?这……总不会是裴矩的授意吧?”话说得慢条斯理,字字如针。
李轨早知康老和不好对付,没料到他这般难缠!康老和的心思狠厉尚在其次,更可怕的是其消息灵通!只言片语间,他已对府衙内情了如指掌。李轨压下心头震惊,佯作愠怒又迅速强挤出一丝笑意:“萨宝大人神机妙算!裴侍郎确已奉旨,即日便要倾力发动总攻……听旨意上说,是‘不惜一切代价’!”
康老和眯缝着眼,明知故问:“李校尉特意提此,所为何故?”
“我想入伙,”李轨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做你们西域商会的内应!”
“为何?”康老和问得干脆。
“给我这帮兄弟,在西域谋条生路!保他们衣食无忧!”
“你自己呢?竟不留点好处?”康老和语气耐人寻味。
“我无所谓,”李轨目光灼灼,显出舍命陪君子的决绝,“只求兄弟别为我枉死!”
康老和笑而不语,康大成却按捺不住,嗤笑一声:“李校尉护驾有功,新擢升的武威鹰扬府司马!这官位还没坐热呢,就琢磨着要……叛国?!”
康大成一句话如冰锥刺背!升任司马之事不过是内线传回的一道口谕,尚在流程,知晓者寥寥!这西域商会竟连如此机密都探得一清二楚!其眼线之深广,恐已渗透至裴矩身边!
李轨强压惊骇,咬牙坚持:“升职又如何?更紧要的是,韩天虎是我的生死兄弟!南城官市是因我失职被毁!杨广今日能升我官,明日就能为此事诛我九族!与其坐等灭门,不如放手一搏!”
康大成哈哈大笑,如同听到天大笑话:“哈哈哈!李校尉,你当我西域商会都是痴傻呆儿不成?凭你这套说辞就想混入商会?!”
“张掖折冲府一心置我于死地!他们背后可是大将军宇文述!我根本逃不掉!”李轨急辩。
康大成正要反驳,康老和忽然抢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敌人的敌人,自然可以做朋友,即便做不成朋友,也未必就是敌人。此事牵扯不小,非片语可决,当务之急,还是先交换人质吧。”
李轨心中一凛,强作欢颜附和:“正是正是!怪我急糊涂了,倒把正事忘了!”
康老和大度地一挥手,载着韩父的那辆马车,被一名狼卫牵着,缓缓走向李轨。李轨亦不多言,上前给康子恒解开绳索,亲自搀着他走向康老和一方。
人质交换得干脆利落,毫无波澜。
康子恒刚被康大成护到身边,康老和只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睬,康子恒也识趣地低头钻入马车。一切事了,康老和忽地笑眯眯冲李轨拱手一礼,转身便朝自家马车走去。
“萨宝大人!我们的交易还未谈妥!”李轨盯着那挺拔背影,顿觉不妙。
康老和脚步未停,仿佛背后长眼,一句冰冷的话语清晰传来,将李轨钉在原地:“想入伙?拿出你的诚意!三日内,带上裴矩的人头来四方馆见我!”
“我等正好要出城办事,不过是顺道来会会阁下这位新对手。啧啧,失望!真真是令人失望啊!”康大成翻身上马,扬鞭大笑,话语极尽嘲弄,“大隋危矣!危矣!哈哈哈!”
笑声中,车队卷起烟尘疾驰而去,只留下李轨面如寒霜,阴晴不定。他倒不是恼怒那份羞辱,而是真切意识到对手是何等的庞然大物,自己真能撼动他们吗?李轨心头掠过一丝茫然,但很快被焦灼取代——韩天虎等不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烦心破事,招呼众人,策马沿黑水河一路向西狂奔。
夏风掠过苇丛,沙沙作响,平添几分萧瑟。河面上,几只天鹅引颈游弋,搅碎水底流金。李轨无心观景,只一鞭狠似一鞭地催促着马车。
小半个时辰后,路旁显出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土院。李轨心头猛地一紧,又狠抽一鞭,这正他爷爷李二的家,而韩天虎,就在那间土炕之上残喘。
昨夜,李轨一直守着韩天虎,郎中耗了两个时辰,已然宣告回天乏术。李轨心如刀割,却也明白,除非真有天神下凡,否则兄弟此番是熬不过去了。
他思前想后,决定冒险将韩天虎挪回自家,求老父代为照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他不能让韩天虎孤零零地咽气。刘蹇之明白李轨心意,念在同袍情谊与韩天虎油尽灯枯之实,终于点头应允。
选择黑水河岸交易,就是为了争分夺秒。
此刻,李轨驾着载有韩父的马车风驰电掣,沿途将韩天虎的惨状和自己的计划低声告知。话未说完,老人便已老泪纵横,几乎数次昏厥。
马车一头扎进小院,李二闻声冲出。只一眼,李轨便从李二脸上捕捉到一丝紧绷的希冀——韩天虎尚有一息!李轨二话不说,一把搀下韩父,三人顾不得寒暄,跌跌撞撞扑进屋里。
韩父身子前倾,仿佛要扑上炕去,将那瘦削身影揉进骨血里。他粗糙的手指拂过儿子冰冷凹陷的脸颊,带下一行浑浊的泪水,砸在粗糙的炕席上,洇开一个小点。
李二手脚麻利地拧了一把热毛巾递去,那毛巾带着腾腾热气,在昏暗土屋里白雾氤氲,更反衬出炕上那人气息的微弱和冰冷。
韩父接过,手抖得厉害,毛巾几乎要滑脱,他稳了稳,温热潮湿的布巾极其轻柔地覆上韩天虎苍白的额头、紧抿的薄唇、深深凹陷的眼窝……就如同在擦拭一件薄胎的细瓷。
布巾擦过,韩天虎干燥灰白的脸颊上,竟也缓缓淌下一道泪痕,无声无息,却灼得人心尖发颤。
“儿啊,你受苦了……”韩父喉咙里堵着硬块,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用钝刀子慢慢刮出。他又擦了几下,布巾渐渐冷却,水渍混着灰尘,在儿子脸上留下污痕。
“你娘走得早……我韩一成没甚本事,只想着……把命都榨干了,也要给你铺条阳关道……让你出息,让你在人前挺直腰杆……可爹、爹从来没想过……你愿不愿走……爹糊涂!爹混账啊!”
他越说越急,气息哽住,老泪纵横。“我知道……你是觉得亏欠爹……拼了命地往上挣……想给爹长脸……可爹要那脸面作甚!?儿啊,爹只盼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韩父泣不成声,那冰冷的毛巾终于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炕沿又滚到地上。
就在这时,韩天虎僵直的右手无名指,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天虎!天虎?!”韩父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双手死死攥住儿子那只冰凉的手掌,像是攥住最后一点生机,惊喜交加地呼唤着,声音带着变调的尖利:“天虎!听见爹说话了?爹在这儿!爹没事!爹好好儿的!天虎,你睁开眼看看爹啊!”
那双手握得如此之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韩父声声悲切的呼唤中,在粗糙手掌那绝望而贪婪的暖意包裹下,韩天虎紧闭的眼睑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眼睫微微翕动,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珠迟滞地转动,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当瞳孔中映出韩一成那张布满泪痕沟壑、写满悲喜的老脸时,韩天虎干裂的嘴角,极其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瞬,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像笑,更像某种极致疼痛后的痉挛。
“……父……”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亲……没事……就好……”
声音轻若蚊蚋,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像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是孩儿……不……不争气……辜负……”
“别说了!天虎!别说了!”韩父心痛如绞,急忙阻止,生怕他把最后那点元气也耗尽,“是爹不好!都怪爹!是爹眼皮子浅!经不住那康大成几句好话……是爹要面子!拖累了你啊!爹要是不跟他们……”
“不……”韩天虎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解脱般的平静,他攒起一丝力气,声音反而清晰了一丁点,带着某种洞悉世事的了然,“……父亲莫要……自责……西域商会……盘踞河西……多年……盘根错节……哪能……轻易逃脱……只能……说孩儿……命数……该如此罢……”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尾音近乎消散在空气里。韩父屏住呼吸,把耳朵几乎贴到了儿子唇边,只听到那气若游丝的呢喃越来越慢,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沉寂。
炕上的人,再次陷入了无声的混沌,只有胸腔那微弱到难以感知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挣扎,然后渐渐沉寂……
韩父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燃起的微末希望。他抱着儿子的手,瘫软下去,老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韩天虎僵硬的手背上。
土屋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撕扯着凝固的空气。就在这时,韩父突然发力,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土墙……
鲜血瞬间浸透了李轨的半边衣袍,黏稠而又温热,那不是他的血。怀中韩父的躯体由温转凉,脖颈处触目惊心,碎裂的骨与暗红稠血黏连成一片狼藉,沿着土墙缓缓流淌,蜿蜒如丑陋的爬虫。
韩父至死都抱着以身赎罪的决绝,那头颅撞向土墙的闷响,犹在耳畔炸裂。
炕上,父子二人并排躺着。
韩天虎双目圆瞪,空洞地望着糊着旧纸的屋顶棚,仿佛要将未尽之愿烙印上去。韩父颈骨扭曲,面孔却朝着儿子的方向,凝固的悲伤浸透了每一道皱纹。
血泊在他们身下蔓延、交汇,洇透了旧炕席,漫湿了夯土地,浓烈刺鼻的铁腥气几乎能凝成实质。
李轨浑身上下如同在血河里浸过一遍,几无完处。暗红的血珠子顺着袍角、袖口滴落,在坑洼的泥地上砸开了一朵朵更小、更狰狞的血花。
滚烫的愤怒取代了悲痛,像地底烧沸的岩浆,在他四肢百骸里奔突冲撞,烧得他眼珠赤红。
那并非寻常气恼,而是足以焚灭一切的暴怒。
“康——老——和——!”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如同困兽被利矛洞穿的垂死嚎叫,猛地刺穿了土屋的沉重死寂,震得低矮的梁柱都在簌簌落灰。
窗外,一片浓重的乌云不知何时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将那点微弱的金光尽数吞没,小院内外立时一片晦暗,更添几分阴郁诡谲。
李轨猛地转身出门,脸上的血迹未干,赤红的眼眸在那片猩红的映衬下,像是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厉鬼……
康老和的马车甫一停稳,那山丹草原上特有的、带着青草腥甜的晨风便从门帘缝隙里钻了进来,冲散了车内的酸腐汗味和人困马乏的鼾声。
康大成掀帘的动静并不算大,可那句话却像块冰冷的石头,“噗通”一声砸进这小小的车厢,惊醒了还在跟周公撕扯的康子恒。“父亲,我们到了!”
康老和眼皮微微颤动,刚要张开,旁边康子恒已揉着惺忪睡眼,像只被打扰了冬眠的蠢熊般嘟囔起来:“到了?到家了?这大清早的……可得好好……”
“子恒!”康大成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刮过铁器般的冷厉,硬生生把后半截梦话斩断在喉咙里。
康子恒一个激灵,对上康老和那张写满无奈却又凝重如铁的脸,这才察觉到不对。他懵懂地掀起窗帘,探头张望,目之所及尽是苍茫草色,远处焉支山的影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哪里有半分张掖郡城的影子?“大清早的不回家,跑来草原上喝西北风么?”他扭回头,一脸蠢钝的不解。
康老和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接着睡!没回之前,这里就是你的家!”言罢,径自起身下车,那动作丝毫不像一个刚刚舟车劳顿的老人,透着股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康子恒对着父亲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脑袋一歪,竟真的又倒头睡去,鼾声很快又沉闷地响了起来。
下车的地方是个不起眼的小山谷,背倚焉支山葱郁的峦壁,面向望不到边的草原。几簇低矮的树垛像被人随手扔下的破旧毡帽,稀稀拉拉地戳在草皮上,勉强遮住些身形,堪堪达到一种“远看不显,近察难遁”的微妙境地。
这地方选得刁钻,既不太过引人注目,进退也从容。
康老和与康大成这对父子沉默地离开谷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视野陡然开阔,隔着晨曦中未散的薄雾,一片望不到头的军帐营盘如同盘踞大地的灰色巨兽,悄然蛰伏——那便是杨广西巡大军的十里联营,旌旗隐没在晨雾里,一股肃杀的金铁气息隔着老远就隐隐压迫过来。
但他们并未朝那大营迈步,反而调头向南,贴着军营的边缘绕到了另一个更浅、更秃的山谷入口前。这里地势坦荡得一览无余,唯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山包,孤零零地杵着,恰好成了他们与那庞大军营之间的一道天然视障。
康大成扶着父亲在一方被露水打湿的冰凉石头上坐定。草原的清晨寒意沁入衣袍,康老和忍不住轻吸一口凉气,才将目光投向那片象征着无上皇权的营帐方向。
“父亲,”康大成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料定他们今日召见,所为何事?”他眼中既有忧虑,又压抑着被轻视的怒火。
康老和沉默了许久,灰白的胡须在微风中轻颤,浑浊的眼睛像是要看透前方那片迷障。“难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石磨上费力碾过,“但……十有八九跟昨晚的酒宴有关。宴请诸国公使……动静太大,毕竟是我们单方面的手笔,没问过他们的意思。不知……上头对此,”他顿了一下,吐出三个字,“怎么看?”
“哼!”康大成再也忍不住,鼻腔里哼出重重的不屑,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仿佛要把郁积的愤懑都吐出来,“我们西域商会行事,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真当自己是爷了!若逼急了,大家便鱼死网破,他们哪一个不是担着株连九族的死罪?哪一个不是杨广砧板上的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憋着一锅滚沸的油。
康老和没有斥责儿子的大不敬,只是目光依旧沉重:“大成,稍安。我相信,他们会站在我们这边。目标终究是一致的。”
“一致?”康大成冷笑,“说白了,还不是拿咱们当刀使?下九流的脏活累活我们来干,他们稳坐高台!但凡吩咐一句,传个口信不够?飞鸽传书不行?何必要您这六旬老人,冒着这么大的干系亲自跑来这荒郊野岭受这份风露寒霜?!”
“人在矮檐下……”康老和的声音像是被草原的风磨砺过,沙哑而平静,“他们用我们作刀,我们何尝不是借他们为盾?互为倚仗罢了。既然指名要我亲自来……必是有了泼天的大事,火烧眉毛,容不得半分差池。这些细枝末节,忍忍也就过去了。”他的平静与儿子的躁动,此刻成了最鲜明的对照。
“父亲,”康大成的提醒打断了康老和的思绪,声音绷得极紧,“来了!”
循声望去,果然,一辆灰扑扑、毫无起眼的马车,如同贴着草皮滑行的幽灵,正快速绕过那座充当视障的山包,朝着他们藏身的山谷疾驰而来,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康老和一怔,下意识就要上前迎接,老迈的身体绷直,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急切。康大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父亲的手腕:“父亲!”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各取所需而已,您不必自轻自贱!”
康老和身体僵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颓然地收住了脚步。他反手拍了拍儿子紧握自己的手背,极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你不懂……大成,西域商会是我一世的骨血……我容不得它……有半点闪失啊。”这低语中蕴含的沉重和决绝,让康大成的心里猛地一沉,那攥紧父亲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几分。
他知道父亲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若是必要,这苍老的身躯,连同自己的性命,皆可填进去当柴烧!
就这么一思忖的功夫,那辆灰车已到了近前。赶车的是个穿着普通军士服色的汉子,面无表情,随手扔下一只脏兮兮、沾满泥点的杌凳,目光淡漠地在他们脸上剐过,随后吐出两个字,冰冷得如同高原上冻硬的石子:“上车!”
康老和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袍袖,正要踩上那只沾满泥污的矮凳,却又猛地顿住,急转过身凑到康大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叮嘱,气都快呵在儿子脸上了:“上车后,紧闭尊口!切勿多言一字!”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不安。
康大成心头一凛,知道父亲是怕自己这爆炭性子坏了大事,连忙重重点头,一边搀扶父亲一边同样压低声音急急保证:“父亲放心!轻重孩儿省得!方才那些……不过是私下里的牢骚,进去后,孩儿便是个哑子!绝不多说一句!”
康老和眼中这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欣慰,重重“嗯”了一声,便在大成的搀扶下,略显狼狈地踏上了那冰冷的杌凳,钻进了车厢。康大成紧随其后,动作迅捷。车夫默不作声地收好矮凳,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短促而突兀的炸响,灰车立刻调转方向,再次贴着地面,向着南面更深的未知驶去。
车内狭窄得令人窒息,蓬顶极矮,逼得人不得不弓着背。内里更是简陋得几近于无,连车壁深灰的篷布都被磨得发白、板结,一块块深色的污渍顽固地黏在上面,不知是水渍、油污还是陈年的血垢。这俨然就是一辆最低等仆役拉货用的车子。
左右各有一条硬邦邦的长条木板凳,康家父子一进来,立刻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对面长凳上,确然端坐着一个人。康大成扶着父亲刚在右侧木凳上坐稳,目光便如鹰隼般扫过去,立刻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只见这人面色黝黑,像在炭堆里滚过,一双眼睛更是离奇,细得只如两张刚被推开一丝缝的门板条,嵌在那黑脸上,几乎难以分辨。车厢矮小,无法站直,但仍看得出此人身材极其矮小,充其量不过四尺挂零——与一个半大的孩子相似!唯一能显出点身份的,是那一身料子显然不俗的锦缎袍服,以及下巴上一丛修剪得颇为精致、根根分明的山羊胡须。
就这一打眼,康大成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怒火夹带着浓烈的羞辱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对方竟然只派了个仆役模样的侏儒前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折辱!父亲何等身份?西域商会的会长!竟被如此敷衍?!
康大成的手在袖中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青筋毕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将那几乎破口而出的怒斥死死按回肚子里。他谨记着父亲的叮嘱,强行扭开头,将视线钉在布满陈旧污渍的车厢底板上,呼吸却越来越粗重。
车行颠簸,木板吱呀作响,他借着弯腰避开父亲目光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对面的木凳板缝深处,有一道不起眼的、干涸的暗褐色斑痕……车厢里只剩车轮辘辘碾地的沉闷声响和车外越来越远的草原风声。
康老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显得发白,浑浊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对面那黑瘦矮小的身影,眼神复杂如波涛暗涌的深潭,喉咙里挤出低沉而嘶哑的一声:“阁下……是‘那人’派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