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哲酒至半酣,拉着小郎君的手摩挲不停,却见一个狱卒着急忙慌地跑来禀报:“孙将军,不好了,人犯,人犯他……”
“人犯怎么了?”孙孝哲愠怒道,这人真是没眼力见儿,扰了自己的好事。
狱卒瑟瑟地回道:“人犯……人犯死了。”
“死了?”孙孝哲惊得站起身,醉意顿消,斥问道,“人犯怎么死的?”
“呃……”狱卒畏畏缩缩不敢答。
孙孝哲也不再管他,火急火燎地就往刑房奔去。李萼坐在边上听了个正着,眼睛一亮,便也悄无声息地离开。
当孙孝哲赶到刑房的时候,里面站了好些兵丁、狱卒。
“人犯怎么死的?”
面对孙孝哲的发问,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孙孝哲见他们不答,只得怒气冲冲地自己去看,只见李明义那满身烂肉的身体伏倒在地,整个脑袋都浸在水盆中,人已经凉透了。
一个狱卒壮着胆子上前解释道:“人犯或许是口渴了,将头探入盆中饮水,不小心淹……淹死了。”
“淹死了?”孙孝哲怒视着他,“你说他是在水盆里淹死的?”
狱卒吓了一哆嗦,又道:“也有可能是人犯有意自杀,不过此种自杀之法匪夷所思,自杀过程随时可以终止,非极大毅力之人不能完成。”
孙孝哲哪里是要调查人犯的死因,他只是有满腔怒火要找人发泄,听到狱卒还在那说个不停,冷笑道:“这么说还是淹死的?”
狱卒赶紧闭上嘴,孙孝哲对着众人冷哼道:“是谁留下来看守人犯的?”
众人全都把头低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是谁?”孙孝哲咆哮道。
还是没有人吱声,孙孝哲怒火中烧,直接抓起刚才回话的那个狱卒,拔出刀朝他肚子一刀捅了进去。
狱卒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就软软地瘫倒下去,血流了一地。
众人吓得两股战战,孙孝哲怒不可遏,又继续抽刀向其余人砍去。
李明义死了,没有留下任何口供,他今夜费了这么大功夫,结果却一无所获,除了无能狂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众人慌的四下散开,孙孝哲挥刀追砍,口中恨恨道:“我教你们玩忽职守,教你们玩忽职守。”
郑晖就站在门外,原本是装作上完茅厕刚刚回来,看到这情形,却是不好进去了。
屋子里乱作一团,好在蔡廷玉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连忙劝阻道:“孙将军,出了何事?”
孙孝哲此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听到声音连他都要砍,蔡廷玉惊恐地连退数步。
所幸孙孝哲好歹还有一丝理智,看清来人,将刀放下,但也没给他好脸色道:“你来这做什么,不是让你去提审李家仆役吗?”
蔡廷玉稳了稳心神,躬身道:“好教孙将军知晓,卑职方才从李家仆役口中审问得知,李明义先前时常出入莳英馆,并多次着人往莳英馆送信,那收信之人名曰‘花萼公子’。卑职觉着这是一条重要线索,特来向孙将军禀报。”
孙孝哲现在哪还有心思听他讲这些,恼恨道:“李明义死了,案子查不下去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李明义死了?”蔡廷玉惊愕不已,过了好半晌才弄清楚状况,看着李明义的死状眉头紧皱。
孙孝哲发泄了一通,人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一对眼珠子转了转,忽而问道:“你刚才说李明义经常去莳英馆,还往莳英馆送信?”
蔡廷玉点头道:“正是,卑职怀疑李明义同党或许就在莳英馆中,那个‘花萼公子’应是个化名,想要查出来不太容易。不过只需给卑职些许时日,暗中摸查一番,定能将此人找出来。”
孙孝哲道:“可有口供?”
“李家仆役供词在此,已经画押。”蔡廷玉从怀中取出供状,双手奉上。
孙孝哲接过来一看,愁容尽消,大笑道:“不用查了,太费工夫。直接去莳英馆,将馆中之人全都捉回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蔡廷玉差点惊掉下巴,慌忙劝阻:“孙将军,不可莽撞啊。”
那莳英馆可不是寻常之所,馆中之人也绝非凡俗之辈。
郑晖站在门外,将他俩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对于孙孝哲的大胆,同样惊愕不已。
莳英馆乃是安禄山招揽贤才的地方,虽然史书上对安禄山大加批判,但有一点却是不容抹杀的,那就是安禄山能够礼贤下士,选贤任能。
整个河北的官员大多都出自安禄山的选拔举荐,与此同时,全国各地仕途不顺的士人也纷纷涌入河北,寻求机会。
唐朝的科举选仕制度发展到今天,已然弊病丛生。
简单来说,就是僧多粥少。
科举考试本就并非公平公正,需要拼家世,拼人脉,拼靠山,而即便侥幸考中了,也不是立刻获得官职。
因为考生太多,而官职太少,科举及第者需要在家等待一段时间,等候参加吏部的诠选。
这段等待吏部诠选的时期,就叫做“守选”。
对于没有门路的人,可能这一“守”就是十年八年。
好不容易守到一个官,头发都白了,已经是个白发老翁,到了退休的年龄了。
种种荒唐,令人发噱。
对于现今的寒家子弟来说,长安的水太深,而投入藩镇帐下获得赏识,也未尝不是一种终南捷径。
这种“士人北走”的情况,正中安禄山的下怀,他特意建了这座莳英馆,收容前来投奔的士人,以便彰显自己虚怀若谷、礼贤下士的形象。
莳,移植也;英,英才也。
莳英馆的取名便暗含了与中央争夺人才之意。
全范阳城谁人不知安禄山对莳英馆的重视,孙孝哲居然敢动莳英馆,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嘛。
蔡廷玉再三劝道:“莳英馆中诸多贤士深得东平郡王看重,万万不可惊扰啊。此案还须从长计议,孙将军切不可冲动行事。”
孙孝哲没好气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等你从长计议,那李明义贼党早就跑了。”
“可是东平郡王……”蔡廷玉双眉纠结,实在是这件事干系太大。
孙孝哲大手一挥,“我义父那里自有我去分说,无需担心。你去召集差役,事不宜迟,我们随后便去查抄莳英馆。”
蔡廷玉站着不动,仿若没有听到他的命令。
孙孝哲不由一愣,嚷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蔡廷玉依旧纹丝不动,他又不蠢,真要抄了莳英馆,一旦安禄山发起怒来,孙孝哲作为安禄山义子,或许不会有事,但他这种小鱼小虾可就没有幸免的道理。
孙孝哲见指使不动他,也立马回过味来,拍了拍他肩膀,温言安抚道:“你且放心,此事若惹来义父怪罪,自是由我一力承担。这个案子义父他老人家也是甚为关切,只要你将差事办好了,我便将你引荐给我义父,到时候前途不可限量。”
蔡廷玉微微抬起头,终究是被他画的大饼所引诱,沉吟片刻,还是有些迟疑不定:“将莳英馆诸贤士全数逮捕实在不妥,牵涉太广,不好收场。不如挑几个嫌疑较大的捕拿过来,再慢慢顺藤摸瓜,追索其余党徒。”
孙孝哲哈哈笑道:“你不必如此谨慎,我这次就是要将案子往大了办。声势越大越好,牵涉人员越多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义父知晓,我们的功劳究竟有多大。”
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没说,那就是如今朝廷对安禄山疑心愈重,安禄山自己也深感不安,对于属下举兵起事的建议犹豫不决。
之所以下不了决心,便是顾虑那帮汉人官员士绅的想法。
若是能趁此机会将那帮首鼠两端的汉官一网成擒,坐实他们串联反对安禄山的罪名,便能坚定安禄山举大事的决心。
蔡廷玉一听孙孝哲这是想要制造冤狱,当下就不能淡定了,然而大好前途摆在眼前,他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踌躇再三,最后一咬牙,提醒道:“一次捕拿这么多人,须得足够的证据才行。”
孙孝哲哼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蔡廷玉明白,这是示意他可以屈打成招,罗织罪名。
当年武后时期,酷吏周兴、来俊臣就是这么干的。捉人从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先将人捉来,一顿大刑下去,想让你认什么罪,你就得乖乖认什么罪,屡试不爽。
来俊臣还为此专门编写了一部《罗织经》,蔡廷玉以前就曾拜读过。
“既如此,卑职这就去牢中让那李家仆役将供词改一改。”
蔡廷玉叉手告退,急匆匆离开。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也就不作他想,拼了命去把事情做成,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郑晖趁人不注意,也悄悄溜出了县狱,在周围漆黑无人的地方转了转,可惜没见着李萼的人影,想是早就走了。
他只能默默一叹,这一夜真的太漫长了。
此时天上飘来一团乌云,月亮慢悠悠地躲进了云层里。
夜,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