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权皋被人从醉梦中唤醒,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
孙孝哲在主位上正襟危坐,郑晖、蔡廷玉、王武俊全都被召集于此。
只听蔡廷玉在那滔滔不绝:“李家仆役业已招供,其主李明义与莳英馆中诸多党徒密谋,妄图构陷东平郡王,颠覆朝廷。据李家仆役所言,他曾亲眼见到莳英馆中诸人密会,说什么要除掉东平郡王,夺取范阳兵马,然后挥兵南下,拥立杨国忠谋朝篡位,诸如此类种种大逆不道之言。如今罪证确凿,卑职建议应该从速处置,将莳英馆一干逆党抓捕归案,以防不测。”
权皋瞠目结舌,甚至怀疑自己脑子不清,听错了,忙问道:“你说谁……谁要谋反?”
蔡廷玉肃然道:“李明义以及莳英馆中一干逆党,勾结杨国忠谋反。”
“杨,杨国……”权皋简直不敢相信,下意识地驳斥道,“胡说八道,杨相公怎会谋反。”
蔡廷玉面不改色,昂首道:“人犯就是这么招供的。”
权皋被他一句话堵得面红耳赤,诘问道:“怎能光凭人犯一言而定罪?他说亲眼见到莳英馆诸人密会,既然是密会,他又怎么能见到?其所言种种荒诞不经,实不足信。定时受刑不过,胡乱攀咬,完全无需理会。”
岂料蔡廷玉根本不回答他的质疑,一个闪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直接将他无视了。
权皋被撂在那里,神色发怔,不敢置信这是蔡廷玉对他的态度。
孙孝哲接过话茬,直接拍板道:“谋反大罪,非同小可。既然有人指控,那就一定要查个清楚,宁枉勿纵。”
权皋双手抱头,反复揉按着太阳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眼前一定是幻觉。
他实在无法接受,不过是醉了一场,睁开眼睛,就有一件谋反大案砸到他的头上。
李明义畏罪自杀,莳英馆诸贤勾结宰相杨国忠谋反。
呵呵,宰相杨国忠谋反,这真是莫大的荒谬。
今夜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权皋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官,早知今日,做个布衣黔首悠游度日,那该多好啊。
孙孝哲当然不会给他置身事外的机会,含笑道:“权县尉,事态紧急,还要劳烦你再下一道缉捕令,好将莳英馆一干逆党缉拿归案。”
权皋本能地推拒道:“事涉谋反,这可是通天的大案,理应请示东平郡王再作处置。下官不过是个小小县尉,委实无权处理如此大案。”
孙孝哲勃然变色,恐吓道:“权县尉三番五次阻扰办案,我看你也是逆党成员。”
权皋吓得登时瘫软在地,叫屈道:“话可不能乱说,请孙将军慎言。”
“你若不是逆党成员,为何处处包庇逆党?”孙孝哲耍横道,直接命蔡廷玉写好缉捕文书,让权皋用印。
权皋犹自辩白道:“并非下官包庇逆党,只是……只是莳英馆诸贤深受东平郡王所重,贸然缉拿,怕是东平郡王……”
“我义父一向忠君爱国,怎会袒护逆党。”孙孝哲抓起他的手,“你不必再说了,用印吧。”
权皋这次却是说什么都不肯从,那莳英馆中的贤士哪一个不是大有来头,亲朋故旧遍布朝野,不论这件案子后续怎么发展,他权皋要是敢用印,以后就等着人家的报复吧。
况且这种谋反大案,正常人躲还躲不及,若敢轻涉,必然粉身碎骨。
孙孝哲见状,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威胁道:“你若再不用印,便是逆党成员。今夜我便要用这口刀,为国除奸。”
权皋张口结舌,僵直在那儿,再也说不出任何推拒的话来,整个人像根木头似的,任由他欺上身前,抓着自己的手就将大印盖了下去。
孙孝哲得手后,也就不管他,自顾自地向众人分派任务。徒留下权皋瘫坐在地,双眼无神在那发呆。
由于这次的抓捕规模比较大,人手还略有些不足,所以郑晖、蔡廷玉、王武俊等人都得到了任务,全员出动。
任务安排完后,孙孝哲正待离开,忽听背后权皋喊住他:“孙将军留步。”
“嗯?”孙孝哲回头瞥他一眼,以为他还要纠缠。
权皋一脸平静道:“既然这道缉捕令出自下官之手,下官岂能留在这里贪图清闲。不如下官也一道前去,正好查看一番莳英馆中是否真有逆迹。”
孙孝哲见他转了性,难得他如此配合,欣然道:“若有权县尉亲自率队,那就再好不过了。待案子办完,我要在义父面前为权县尉请功。”
孙孝哲又是老一套画大饼的说辞,权皋对他的请功之说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我这一身酒气,且容我去后堂更衣,还请孙将军少待。”
孙孝哲自无不允,权皋起身往后堂走,临了又向郑晖招招手道:“我那老仆睡下了,不便使唤,郑书佐且来扶我一把。”
郑晖当即上前扶着他回到后堂,权皋摇摇晃晃地在一张书案前坐下,摆了摆手,让郑晖去帮他取一件新衣。
郑晖取来衣服,便见权皋伏案写写画画,而后将一块写了字的白绢塞入锦囊之中。
他将郑晖招到近前,递过锦囊,沉声道:“这锦囊你收好,待到需要的时候你再打开。”
郑晖不解,但也只能照做,将锦囊仔细收入怀中。
权皋忽又拉着他的手,悲叹道:“某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事,而今却一连做了两件。李录事一家先后罹难,莳英馆诸贤亦要遭殃,皆因我懦弱无能所致。”
“唉。”他情绪低落道,“我如今泥足深陷,已是无法回头。不过三郎你还年轻,人生数十载,难免行差踏错,但切不可因一时之困而误入歧途。只要不忘本心,秉持良知,终能回归正道。”
郑晖开始听得有些迷糊,不知道他说这些话什么意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或许是发现蔡廷玉投靠了孙孝哲为虎作伥,担心自己也会效仿,便好心良言相劝。
“多谢县尉教导,卑职记下了。”郑晖恭敬地揖了一礼。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要更衣了。”
权皋摆摆手赶他走,郑晖退到室外,外面到处乱糟糟的,所有的军卒、差吏都在紧急集合。
深更半夜、人困马乏的,所有人都只能强打精神,集合的速度不免就慢了一些。
孙孝哲大声呼喝,不停地发下命令,蔡廷玉、王武俊等人前后奔走,闹了许久,才总算将人集合到位,只差权皋便能出发了。
然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权皋出来,一大帮人等在外面吹着冷风,孙孝哲不满道:“莫非权县尉酒还没醒,又醉过去了?”
当下派了个差役去看一下,只听那人进去之后一声惊呼:“不好了,快来人哪……”
众人连忙涌进去,只见一条白绫挂在梁上,权皋免去幞头,换了一袭崭新的官服,脖子吊在梁下,身体微微荡来荡去。
孙孝哲对着权皋的身体目视许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蓦然挥刀就向权皋的尸身砍去,恼羞成怒道:“权皋老贼,宁死也不从我。”
“孙将军不可。”
众人赶忙阻拦,好容易才将孙孝哲的刀夺下来。
不论如何,对着一具尸体发泄,实在有伤天和。
孙孝哲怒气未消,咬牙切齿道:“权皋乃是逆党成员,此乃畏罪自杀。”
众人心有戚戚,这一下子蓟县衙门已经有两位官吏“畏罪自杀”了,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只听孙孝哲又气急败坏的问道:“权皋的家眷何在,立即将他的家眷捉拿归案?”
蔡廷玉上前道:“权县尉是外乡人,并未携带家眷赴任,只随身带了几个老仆。”
“那便将他的亲随拿下,押入牢中严加审讯,一定要审出权皋谋反的口供。”孙孝哲恨恨道,“蔡书佐,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蔡廷玉面色难看,权皋是他的老上级,背刺上司可是官场大忌,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可孙孝哲严令压下来,他根本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郑晖默默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刚才权皋给他的锦囊,此刻终于明白,之前权皋跟他说的那番话哪里是什么良言警句,那分明是权皋的遗言。
默不作声地退到屋外,郑晖拆开锦囊,白绢上用血水写着八个猩红的大字——奸人迫我,问心无愧。
权皋被孙孝哲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既不想为虎作伥,也担心会遭到反噬,所以经过深思熟虑,选择用最激烈的方式,捍卫自己的清誉。
但他也料定了自己死后会被栽赃污名,故而留下血书,以证清白。
换言之,权皋将自己的身后名全都托付给了郑晖,以期郑晖将来帮他平反。
郑晖将锦囊收回怀中,抬头望着深邃的星空。
藏在乌云中的月亮逐渐偏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寅时。

